看见了高山的苍翠、河流的悠长、月光的寂冷、霓虹灯的色彩;看见了战争的碎片、灾难后的废墟、政治的阴暗、极权的谋杀;看见了道路的崎岖、城市的纠缠、地下的僭越、繁华的虚无;看见了历史的虚伪、人性的残忍、语言的做作、道德的呻吟;也看见了自身的孤独、欲望的勃发、肉体的出卖、精神的困境;更看见了爱情的荒谬、亲情的冷漠、友情的利用、心情的浓雾……

文学是一双深邃而又雾气昭昭的眼睛,不可能清晰看见所谓的现实真实,由于是不清晰的,文学的定性从来就不会单向度,单向度的文本以公文宣传形式冒充文学杂混入文学的丛林;文学是雾气昭昭的,歌颂繁华、功德不是文学的任务,文学是人类痛苦体验的隐晦转述。

  文学是记载人类历史深处阴暗史的,所以文学的眼睛是表现人类灵魂的,而不是去记载表象。灵魂是不可见的,灵魂只能以文学式再现。人类的灵魂是阴暗的吗?谁能证明不是呢?

文学在语言的溶剂中反抗,不管怎么优美、生动、凄惨、深透,永远都赢不回来生命的重现、正义的发生、人为灾难的停止、残酷统治的终止、恐怖谋杀的消失。文学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人类抵抗不了痛苦的体验,在自我救赎中寄托文学,在对自我残忍的解剖中,在对情感的冷酷理解中,在对世相的颤栗叙述中,形成了一双眼睛,深邃而又雾气昭昭,无意识中表现了人类的灵魂。为什么痛苦、绝望是文学第一生产力?因为文学是在一座废墟上建立另一座废墟的怀疑,腐朽的、遮云蔽日、肮脏的汁液流淌在文学的血管里,多么沸腾,就有多么疼痛。

  文学之所以来,不是为了名望,更不是为了版税;更不是为了表达一下床戏的快感。文学是历史审判席上一个永远缺席的证人,文学在给爱情作证、在给过去作证、在给战争作证、在给苦难作证、在给阴谋作证,在给人类阴暗史作证。文学之所以缺席来到历史审判席,因为文学与历史无关,但只有文学才能证明人类痛苦体验,文学有一双可以表现人类灵魂的眼睛。

  当世的世界和历史中存在的世界是无法在镜像中吻合的,但文学虚构了历史幻觉,照射了现实世界和历史世界,发现了吻合,是阴暗的吻合。所以,我们要阅读文学,也能理解为什么总是要让我们穿上防化服阅读文学作品:文学有一双表现灵魂的眼睛,文学是在历史审判席作证的,文学是历史的幻觉。文学不可能记载每天日落和日出,但文学叙述了常态的系统阴暗和耻辱!在生产车间的管道里面,文学释放死亡的味道、阴谋的公式,还有锈迹斑斑的孤独和情爱的纠缠。

  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要求文学有意识表现人类灵魂,但文学总是无意识地表现人类的灵魂。文学反抗的是自身的孤独、痛苦和无助,在四面埋伏中表达隐秘的情绪,文学永远都饱含着弥赛亚主义,潜意识在呼喊一个似乎永远不存在的理想世界莅临。对这个世界而言,文学的崇高与悲哀就在于不可爱而爱之,不可美而美之,不可期而期之,不可信而信之——一句话,它把人性的特征推及到了没有余地的极致!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文学拯救人,文学也在欺骗人,用温情脉脉和百无聊赖的欺骗来拯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