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奶茶”

修篱种菊

　　那几天，朋友圈里到处是“秋天里第一杯奶茶”，大多是年轻人借着秋天来了要奶茶红包或者秀恩爱之类。又恰遇一知天命的朋友清早发圈“一别两宽，各自欢喜”。朋友大学毕业与女友携手南下，白手起家经商，积下不菲资产，没想到半生走过，依然无缘下半场。都说人到中年不如狗，还要落得看人撒狗粮了？又有老家乡邻在朋友圈里天天晒着他的印花粑………看似八杆子打不到一块的几条微信因乡邻说给印花粑申请注册“玉麟梅姑”牌商标而有了某种渊源，也让我颇纠结几天。

　　申请注册商标这事说起来跟我也还有点关系。有次回乡听说渣江镇在打造清朝中兴名臣、湘军名将彭玉麟文化园，一时兴起，我和姐姐及几个朋友搭乡邻的便车前往。托朋友找当地人作讲解，原想捞点野史秘闻之类，可他对彭氏生平不甚清楚，竟指着一株桃树说那是当年彭玉麟与她的情人梅姑第一次约会私订终身的地方，令我啼笑皆非。又听说这一带将会大面积种植荷花时，我实在忍不住反问：雪帅故里种荷花？这里的荷花未必能艳过双峰荷叶塘曾国藩故居的？种点梅花不行吗？问了几个路人，都不知此地曾有彭玉麟其人。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回到车上，见大家都没说话，乡邻有点不好意思说：给我点时间，我会让全县人民都晓得彭玉麟和梅姑的。当时以为他夸下的是海口，也没理会。未料到他后来拉起几个伙计办起合作社生产印花粑，马上就申请注册这“玉麟梅姑”商标。我以为他有些牵强附会，并不看好。他的回答倒认真：可能您崇拜为官清廉、战功赫赫的彭青天不要钱、不要官、不要命，我作为老百姓最佩服的是他铁血柔情一生一世只专梅姑一人，是史上少有的痴情高官！现代人很多爱情如快餐，其实有不少人特别怀念这纯情之恋，可用印花粑来传诵这真爱绝唱。 ”我又当他是玩笑话。对他的商业炒作亦不作妄论，但彭玉麟与梅姑那彼此融入骨髓，心心念念生死不离的旷古绝恋的确催人泪下。如果说晚清有“狗粮”，他们撒的当属至尊版，如果晚清也有“奶茶”，他们这一款必是限量绝版级。彭玉麟1816生于安徽安庆，与外婆养女梅姑（又称竹宾姨）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有情人终未成眷属。1832年，彭玉麟随父母回原籍衡阳县渣江镇，1843年，因舅舅身亡，他遣人接外婆和梅姑至渣江奉养。彭母主事，梅姑被嫁作他人妇，不久死于难产。彭玉麟亦娶她人，但一腔心思在梅花，在她殁后画梅万幅以寄哀思，每画必题梅花诗。“兰宾竹友皆零落，惟有寒梅是主人。冰雪心肠尘不染，自然淡雅得天真”

　　记得那年隆冬，一夜的雪，迴雁七十二峰白了。望着窗外，青山不老，因雪白头！我想这雪，该去退省庵赏。下雪，该有梅。腊梅不争，因雪溢香！这梅，也该去退省庵访。走进湘江边上那古老的院落，雪在劲舞，梅正吐蕊，空无一人，只有那雪一样的男子和梅一般的女子雕塑静静相依在那里，聆听着一片片雪花在他们身上飘落无声，不敢、不忍惊扰他们……踏雪寻梅，捧着手心里丝丝清凉，嗅着淡淡暗香，望着墙上一幅幅兵家梅花手迹，感慨万千。。。。。。最纯的情当是梅为雪香，红冷绝艳，一生只愿与雪融。最深的情是笔为她舞，万紫千红只画她一朵！枝是她，花也是她，朵朵都是她，笔笔是她，点点滴滴还是她！最长的情是魂为她牵，可不娶不嫁，可不牵不挂，纵“伤心人别有怀抱”，亦“一生知己是梅花”！而这惊天地、泣鬼雄的生死恋看似轰轰烈烈，其实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甚至可以说是虚空的。他未给她豪宅，她亦未承欢于他，只是灵魂相望，便生死相依。反观现在年轻人秋天里的第一杯奶茶秀的恩爱其实不过是一个52元的红包，家境优渥的中年夫妻走过苦尽，却是一别两宽，为什么生活越来越富裕，社会越发展，我们的爱情反而越来越淡？这不是月亮惹的祸，我以为可能是外物充斥心性灵太多吧。

（图片来自网络）

因职业关系，多了阅读别人人生的机会。曾有一对夫妻为得到单位福利房而假离婚，房子如愿分到了，男人却不愿再住进来了，原来期间男人与女同事好上了。于是这假戏真做的夫妻便交恶不断，最后挥刀相向，男人锒铛入狱。。。。。。。提讯男的，问他后悔不？他竟决绝地说不。受伤的女人哭得稀里哗啦仍说不想散了这个家，只要他肯回头，她会原谅他的。我无语，心里为她悲哀着，她至今未明白有爱才有家，有爱哪里都是家，无爱哪里还有家？还有一对人前秀尽恩爱的落马官员夫妻，女的密密麻麻记了几大本替他收受的钱财及请托详情。办案人员问其何故如此？女人说：“这狗娘养的在外面有一大把狐狸精在催他的命，不出事是他的造化，出了事我要争取立功，从轻处理。”问男的，他声泪俱下称因自己太重感情才被女色拖下水。办案人员便掩卷正言告他：别把情欲当爱情，不过是你荷尔蒙激素过高需要那些物欲旺盛的年轻姑娘帮你解决，她们也需要你动用手中的权力盗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以满足她们的物欲而已，你们这是欲欲相报，绝非两情相悦，别亵渎爱情这神圣字眼！

再看奇男子彭玉麟“予以寒士来，愿以寒士归也”， 在从军初始就发誓不藏私财，他在家书中告诫家人钱财越多，忧患越多。说自己在军中“不食荤腥，但嚼菜根，觉得甜蜜有陈果回味之妙”。由是观之，晚清第一奇男子确有自己独有的强大内心世界，不为外物所控，才会清心寡欲！只因心廉才有真情，一生知己是梅花，只因心里住着她，才什么都装不下，才可以不要官、不要钱、不要命。一个物化或者物控的人很难得到爱神的垂青，重物质的人大抵不会爱或者说少真爱，也难得到爱。人是凡身肉胎，要以货养身，而物欲往往容易遮盖蒙蔽人的心眼，有时人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尤其在物质匮乏时，把物欲满足当成温情，甚至爱情的也不鲜见，错配了很多油盐夫妻。有人打比方说，好比风雪夜归人，原本不过是想要一盆火，突然多了一个吻，便想到一张床，一间屋……到最后才发现其实自己不过是想要一盆炭火暖心而已，也仅此而已。当明白各自真正需要什么，一别两宽倒也自然。又想起乡邻说他那印花粑的主要客户是中老年人。恋旧物，最长情，爱这传统小吃，不过还是怀旧而已，突然佩服他的精明来。试想哪个行走在异乡的游子，那曾经的少年没在家乡小河边、禾场柴堆里、中学围墙边留下他的梅姑、她的玉麟的影子？嘴里咬下去的是印花粑，温热的眼眶里谁敢说没有玉麟、没有梅姑？ 这小小印花粑，或多或少不也装有旧时“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