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入骨。

  最近,Z接连出现在我的梦里,每一次梦醒,都会触发我莫名地感伤。

  与Z最近一次电话联系还是三年前。那天午休时,我照例把手机调到了静音。醒来时,发现有两个未接电话,是很少主动与我联系的Z。也许是我没有接电话,Z又给我发来一条手机短信:有件事想想还是告诉你一声,怕以后你知道了怨我,老公H因病于今天上午走了。

  我立时就懵了。一直疏于联系的我们,难得一次联系得到的竟然是这样的消息!平复一下心绪,连续做了几次深呼吸后,给Z打过去电话。听得出,那是Z极力压制了悲伤情绪的声音。在Z最需要关爱和抚慰的时刻,拙嘴笨舌的我,却不知该对Z说些什么。静静聆听Z简短诉说之后,我说,明天,我过来。

  这之前,我没听说过H生病的消息。按说,H得了重病,是有可能来S城最好的专科医院接受治疗的,S城治疗这种病最好的专科医院就在离我们家不远的地方,她们来了,治疗上我帮不上什么忙,但生活上我是可以提供力所能及帮助的,怎么就没听她提起过呢?Z说,H的病情确诊后,没来S城的医院治疗,而是去了邻近的某市医院做治疗,累计治疗三个多月,所有可能会给生命带来一线希望的措施实施后,奇迹仍然没有在H身上出现。

  挂断Z的电话,我首先给阿黄打电话,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她,也是想和她商量我们如何处理此事。阿黄说,她负责先联系宿舍的其它人,完了再和我碰头。接着,我又给平常负责同学之间通联的秘书长打电话。经过一个下午的电话沟通,最后商定:明天,委派我、阿黄、阿朱为代表,前往Z家。

  二

  昨晚和阿黄约定,今天早晨5点整,我在她们家附近的一个十字路口接她。

  因为去Z家的路途遥远,不到4点钟,我就起了床。考虑到路上可能没有时间就餐,我先泡了一碗方便面打底。

  冬日的清晨,4点钟了外面还黢黑。窗外,裹着尘雾的寒气嗖嗖袭人,院子里晕黄的路灯仿佛还瞌睡似的无精打采。

  虽然与阿黄约定的是5点钟,在这样的天气里,我猜想阿黄不会提前去路边受冻等我。一切收拾妥当后,我就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消磨时间。

  快到约定地点时,阿黄打来电话,指责我说话怎么不算数,定好的见面时间却姗姗来迟,太不讲信誉了。我在家磨蹭那点时间的初心是为阿黄着想,让她在家多呆一会儿,没想到她早已在预约的地点等我了。

  阿黄是Z的闺蜜,但我能感觉出,在阿黄看来,Z和同乡的我要比对她更亲近些,因此,每次见到我,她都要向我打听Z,觉得我和Z应该一直有亲密的联系。大学时,阿黄家里比较贫困,得到过我们的许多帮助,而Z对她的学习和生活帮助的最多,阿黄对Z常怀感恩。毕业后,阿黄选择了去最基层的地方工作,经过二十多年的不懈奋斗,不仅杀回了S城,如今还成了单位里的一名业务专家。但凡同学之间有需要帮助的事,她总是特别热心。阿黄的老家距Z所在的小城不远,她回老家要途经Z所在的小城。我第一次自驾去一个之前没去过的遥远的陌生地,有阿黄在旁边导航,就不会有迷路的担心。

  驶离市区,雾更浓,能见度更低。阿黄第一次坐我的车,一路上叮嘱我不要着急,要安全第一,不停地找些话题和我聊天。

  阿朱来电说,她已经在她们市的高速入口处等我们了。阿朱还是和上学时一样热心肠的阿朱。昨天,当我把Z的消息告诉她时,她说,如果我们不得空去Z家,她就自己一个人搭车去。我是知道的,上学那会儿,她和Z关系很铁,从宿舍到教室,从教室回宿舍,她俩总是形影不离。每次和Z一起回家,Z总是给我讲许多关于阿朱的事,我对阿朱的深入了解大多是通过Z获取的。

  阿朱给我们的第一印象是,她上大学前就已经明花有主了。男朋友是一个开长途大巴的司机,据说是她父亲战友的儿子,她们是因父辈的战友情份结的亲。阿朱是重点大学的大学生,大家私下里对她们之间文化层次差距的不匹配曾有过一些议论,但在阿朱看来,这似乎不是影响她们之间感情的障碍。大学毕业,阿朱毫不犹豫地选择回老家工作,不到一年就和男友走进了婚姻殿堂。

  我和阿朱第一次有关联的记忆是有一天上午,我在系门口碰到一位大叔,他向我打听阿朱,他说他是阿朱的爸爸。我说阿朱是我们班的,我马上叫她出来见您。教室里,大家正在自习。我走到阿朱身边,说:“朱(ju)*,你爷在门口等你!”那时,我是平生第一次出远门到N省上学,操一口地道的家乡音,把朱(zhu)念成了没有卷舌音的(ju),还按我在家称呼我父亲的习惯称呼她父亲为“爷”。阿朱弄明白我表达的意思后,很尴尬地朝我一笑:“谢谢!”转身就冲出教室。我为自己刚才做了一件很平常的小好事正兴奋着,一扫教室里的其他人,有男生、女生扭头朝我神密地笑着,让我一时摸不着头脑。后来才知道,大家是被我刚才那句原汁原味、土得能闻见家乡味道的话见笑了,此事也因此成为了后来很多年里同学取笑我的一个笑料。第二次和我有关联的记忆是毕业离校那天,我和另外三个男生去车站送她。当我们把她的所有行李都搬上了车,催阿朱赶紧上车时,阿朱突然一转身已是满脸泪痕!我们四个青涩的大男生,刚才还和阿朱嘻嘻呵呵的,何时见过这等场面,我的眼泪立马如决堤的洪水,呼啸而出。我不想在那种公共场合让我们之间的送别变得太悲情,向阿朱挥了挥手后,就匆匆离开了车站。时至今日,只要提及阿朱,我的眼前立马就会出现满面泪痕的阿朱。

  毕业后,我与阿朱见过两次面,见面的时间和细节早已没了太多的印象,我记住了的依然是阿朱开心地笑,拿班里某男的话讲,尽是“傻笑”。不管别人怎么评价她的笑,我倒是觉得,阿朱表面大大列列、乐乐呵呵的,与谁交往都没有弯弯绕绕,让人特别容易亲近,这正是她的聪明之处,这才是大智若愚。阿朱不仅心肠热,手还特别巧,上学期间,班里男生的被子大多是她负责缝制。阿朱因此成为班里男生和女生都很喜欢的女孩。阿朱和老公的关系也一直很好,现在她虽然做了某银行的领导,但我们依然叫她“阿朱”。

  三

Z是我们那一届班里高考分数最高的。她的目标是W大学,结果莫明其妙地被D大录取了。D大虽然不是Z心目中理想的大学,她也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

Z入校时,戴金属框眼镜,白净小脸,扎马尾辫,说话不紧不慢。而让大家见了一次就把她刻在心里的是她的声音,她那独有的温柔,让男生听着就有想犯错误的冲动。每次上课,她都是坐在教室第一排的正中间,听课时心无旁鹜,几乎不与邻座的同学说话。她是班里的科代表,每次要给老师送作业本时,她就站在座位上问一声:谁的作业还没交?老师每次布置的作业,无论多少,她都是最先完成,然后把作业本放在她的座位上。我们几个把交作业当交差来应付的人,每次都是在Z催交作业时就去找她:把你的作业本给我看看。其实,这都是我们的冠冕堂皇之辞,我们拿了Z的作业本后,迅速地拷贝一遍,然后交差。

有人悄悄告诉我:咱们班有你一个老乡啊,小Z!

Z说话没有一丁点儿我们家乡的味道,说她是我的老乡,我起先不太相信。

一天上午,上完一二节课后,因为三四节没有课,我回宿舍去洗衣服,正好路上碰见Z也回宿舍,我走近Z,问:“你家是**厂的?”

Z有些惊讶:“是呀!”

“我家是**市的,”我说,“我们是正宗的老乡啊!”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在离家千里的校园里遇见一位老乡,就仿佛是遇见了亲人似的。马上,我们就有了一种特别的亲近感。进一步了解得知,Z的祖籍本不是我们那儿的,她父亲年轻时,因为工作才移居到了我们那儿。Z的老家现在还有不少至亲,难怪她没有一丁点儿我们家乡的口音,原来她的血脉里流淌的是她们祖先正统的血液。这之后,我和Z就以“老乡”互称,和Z的交往也比其他人要多得多。她有困难需要人帮助时,首先想到的就是找我;我有困难需要人帮助时,首先想到就是找她。

从我们入学的那个学期开始,学校食堂开始实行定量购买餐票管理,就是限定每个人每个月最多只能买多少饭票。学校每个月给每个人发定量的购餐券(一张自制的盖有学校后勤部门公章的油印票证),学生凭购餐券再到食堂财务室去买饭票。据说,这是因为学校发现常年有很多校外人员通过校内人员购买了学校食堂的饭票,在学校食堂就餐,严重影响了校内学生的就餐。我们所在的校区,都是五十年代建校时的建筑和规模,到我们入校时,在校学生数量比建校时翻了好几十倍,而食堂却没有同比增加。每天吃饭时,食堂里人满为患。尤其是上完四节课后再去排队买饭时的漫长等待,简直就是对我们抗饥饿承受力的考验。限量购票措施控制住了校外人员在校内就餐,但对我们多数男生来讲,那点定量平均到每天的每顿饭,简直就是在强迫我们节食减肥。班里的女同胞们得知我们的境遇后,纷纷给我们男生献爱心,每次分发购餐券时,女同胞们就主动奉献出一部分,分给严重缺票的男生,我因此成了Z一对一的定点帮扶对象。在S城,有我初中、高中的不少同学,周末,经常有同学过来玩。那时,我手头拥有的零用钱根本不够请同学在外面的饭馆里吃顿饭。同学来了,就在学校食堂里招待他(她)们。本来就属于“救济户”的我,在同学面前,也不得不打肿了脸充胖子,招待一次同学,就得消费掉我一个星期的饭票。结果,每个月还不到月底,我就开始出现生存危机。好在有Z在,每次我出现危机时,就去找Z,Z总是帮我渡过难关。

  寒假前,火车站派人到学校给我们集中售票。Z把她的身份证和购票款交给我,叮嘱我一定要买和我同一趟车的票。我们要乘的那趟绿皮车是晚上九点多的始发车,从S城出发到我们下车的车站,要行驶7个多小时。

  第一次从学校返家,我们心里很激动,不到六点钟,我就带着Z出发了。我背着自己的双肩包,肩上挂着Z的包,从学校门口坐公交去火车站。年终岁末,到处都是匆忙拥挤的人群,上几分钟一趟的公交车也得凭力气挤。曾练过几年功夫的我,壮硕肌肉的力量这时充分发挥出了作用。尽管Z空手跟着我,但上公交依然得我拼命地拉着她上。到了火车站,形势更严峻,广场上人山人海。那时的火车站还是五十年代的建筑,没有大侯车厅,所有等待上车的人都是在门前的广场上排队检票了进站上车。南来的北往的,东来的西去的民工、学生都在这个交通枢纽汇集了再分流。广场上肩扛背托手提行李的各色行人,排着龙门阵似的长队。戴大沿帽,着蓝色短大衣,胳膊上套红袖章的车站工作人员,手里举着扩音喇叭,在人群里不停地吆喝着维持秩序。我庆幸我们从学校走的早,要是掐着点来的话,肯定上不了车。

  好不容易拉着Z挤上了车,发现车箱里的境况还不如广场上。车箱里人贴人,行李抵着行李,行李抵着人,要找到让两只脚安全存放的空间都是奢望。我们得熬7个多小时的行程,一个月的军训,我们还没有练就可以持续站立7个多小时的站功,困难再大也必须找到属于我们的座位。我拉着Z一步一步地往座位方向挪。终于把Z安顿在靠窗的座位后,发现我根本没法坐下,就干脆站在座位旁,靠着座位中间的小桌,给Z做挡板,抵挡一直在往里拼命挤的身体。车箱里汗臭味烟味桔子皮味酒味香水味,百味齐放,争奇斗妍。因为这是一趟慢车,除逢站必停外,中途还要给快车让道,走走停停。行驶还不到一站,Z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再困也得支撑住,因为,我还要负责看管我们俩人的行李。

  第一次和我同行的经历让Z切身体会到,有我在身边,就是安全,就是保障,之后每次回家,Z必和我同行。Z上车必睡,且是睡完全程,成了每次回家旅途的惯例,因为她知道,我在身边守候着。

  在和Z一同乘车的经历中,让Z最难忘最感动的一次是放暑假回家。那天,Z着一身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系带的海绵底凉鞋,肉色半统丝袜。过安检后,我们还需要跨过一座天桥走到另一个站台去上车。我照例替她背着双肩包,她空手在我后面跟着。多年快节奏的学校生活,让我练就了“三快”(吃饭快说话快走路快)的功夫,像Z这种柔弱的小女生和我同行,也许旁人会觉得我身边有佳人环绕好幸福呀;其实,与Z同行,我总是感到很憋屈,因为每走一段我就得停下来等她。正上天桥时,后面一个扛着蛇皮袋的小伙子,玩命地在往前冲。经验判断,一般这种人都是没买到座票,想先冲上车去抢占一席公共空间。小伙子不小心撞到了Z,Z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右脚踢到了台阶。我赶紧折回到Z的身边,看她受伤了没,所幸只是鞋带断了,凉鞋没法继续穿了。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Z一着急,眼泪哗地就出来了。Z一流泪,我也着急了,朝那个扛蛇皮袋的冒失鬼大吼一声,暴了一句很难听的粗话。那冒失鬼见我大怒,回了一下头,许是怕我接下来要找他的麻烦,扭头继续往前面猛冲。上车时间很有限,身边的人们都在匆忙地往前小跑,停下来给她修鞋是不可能的,我就把那只断了带的凉鞋提在手上,让Z先穿着丝袜走,拉着她赶紧过天桥。终于坐在座位上了,Z脚上薄如蝉翼的肉色丝袜已是伤痕累累,其状惨不忍睹,Z的眼泪又开始唰唰地奔流。我一边安慰她,一边想着如何给她修鞋。接下来,我们下了火车后就是坐汽车,Z下了汽车后离她们家就不远了。我看那凉鞋,只是前面的带断了,后面的还没断,穿上后可先系好后面的带子,再用前面的断带子兜着鞋底,和前脚板捆在一起,短距离凑合一下应该是没问题的。Z听了我的解决方案,虽然觉得很滑稽,但也只能按我说的这样做了,可怜的美人雨总算是停了。

  也许是这一次经历让Z刻骨铭心,毕业时,Z在我的纪念册上写了一段很动情的话:……四年里,我最不能忘怀的是每次我们一起回家的路上,你总是像大哥哥一样呵护着我,帮我背着包,拉着我挤车,搀扶着我上天桥,给我去接开水……有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安全,有依靠,可以放心地睡到下车……有同学看了这段话后,羡慕地说真想揍我一顿。

  大学四年,Z一直是班里的佼佼者,每年都获得现在来看并不算多,但在那个时却是最高的奖学金。班里有这样一位清纯而又优秀的女同乡,我总是骄傲着,被周围的同学羡慕着。每次领奖学金后,我们几个长年靠抄袭Z的作业维持生计的专业户,就撺掇着让Z请客,Z也很仗义,一下课就去对面的电影院买电影票,请我们看晚上的电影。也因为她的优秀,毕业前,Z被学校推荐为某大学的免试研究生。资格审查通过后,班主任老师说,如果没有特殊情况,Z被录取应该是没问题的。Z本来不想上研究生,因为她的父母年事已高,她不想再让父母含辛茹苦地供她上学了,只想着毕业后就参加工作,能被学校推免上研究生,这实在是一份意外的惊喜。

  四

临近毕业,大家的心情都是充满了期待的愉悦。我们这一届毕业生是国家还负责安排工作的最后一届毕业生,也是从我们这一届开始,试行毕业生与用人单位双向选择。春节前,我们已经参加了几场人才招聘会,我们中的多数人都通过招聘会,选定了自己满意的工作单位。剩下的时间里,我们只需要按时完成毕业论文,就可顺利毕业。

我们正埋头准备毕业论文时,校园里俏满枝头的芬芳向我们发来了春天的请柬。应牡丹城的同学之邀,我和Z皆另两位同乡一起,相约着出去踏青。

从晨钟暮鼓的校园投身到繁花似锦的大自然,我们仿佛出离樊笼的小鸟,在满眼春色里尽情地撒欢。沐浴在芬芳四溢的景色里,温情的春风让本来埋藏在心底的心事也开始萌芽。

  踏青的最后一天,我们去了一座千年古刹。在一处佛殿,见好多人在佛像前许愿作揖。我一冲动,也仿佛一个虔诚的信徒,在佛像面前许愿并行了虔诚礼。见我那份虔诚样,Z在一旁捂着嘴直笑。我说,你也来许个愿吧。她一扭身:“才不像你呢!”其实,她说的并不是心里话,只是因为那会儿人多,她怕羞。此前,她曾告诉过我,她也曾与人一道出去游玩,也见好多人在佛像前许愿,仿佛真是有求必应,可她不信。回来后,当一同去的人津津乐道起许愿之事时,她才觉得好遗憾,说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要是也许了愿就好了。

  趁我不注意,Z拉着同去的一位女同胞偷偷地进了旁边那会儿没人进去佛殿,让同胞在门口担任警戒,唯恐我发现。我过来寻找她们时,Z听见了同伴发出的信号,怆惶地从里边冲出来,拉了同伴就拼命往前逃。

  休息的时候,她问我:“刚才你许的啥愿?”

  我神密地一笑:“暂时保密!”

  其实,我还真巴不得告诉她,只是怕她听了受不了。

  “你的呢?”我问。

  “我的啥呀?”她装得一本正经,以为我对刚才的事全然不知,脸上却飞出一朵美丽的红云。

  Z羞涩的秘密让我突然萌发强烈的好奇心,特别想知道Z在佛前许下的心愿的谜底。

  五

就在我们等待离校通知时,Z接到要接收她的学校来电,询问她是否通过了大学英语四级考试。那时,本科生是否通过大学英语四级和你能不能毕业没有直接关联,因此,考不考大学英语四级,全是个人自愿。Z之前是不准备考研究生的,也就没把考大学英语四级当回事。大二时报考过一次,因2分之差没通过,她决定不再报考。得知自己获得研究生推免资格后,她赶紧报名参加考试,这次考试成绩是合格了,但合格证书却迟迟没有发下来。因为没有合格证书,对方因此取消了她的资格。这让Z一下子措手不及,她原以为是要上研究生的,也就没有像我们一样联系工作单位,马上就要离校了,她一下子成了班里唯一没有接收单位的人。

X城的一所中专学校想要一名我们这个专业的毕业生,班主任问Z愿不愿意去。正犹豫时,一直在我们班当旁听生的一位兄长说,他一位朋友的公司正在招人,如果她愿意去,他可以帮忙联系。在这位仁兄的介绍下,Z去公司面试,公司经理确认她是D大的高材生后,当即同意录用她,让Z在公司里做财务工作。因为该公司就在S城,Z在没有对公司进行太多了解的情况下,就决定入职这家公司。

  毕业时,我离开S城来到北方的一座偏僻小城;Z留在生活了四年,还渴望在这里生根发芽的繁华的S城。

  第二年,Z说,她恋爱了,男友是她公司的同事,是我见过的H。

  后来,Z说,她对公司有些失望,她发现公司银行账户上的流动资金经常只有几十块钱,最少时只有几块钱,工资也开始不能按时兑现。

  再后来,Z说,男友想带她一起去南方打工,是否和H南下,她还在考虑。

  我说,如果路实在走不下去了,就来我的小城吧。

  Z说,她再考虑考虑。

  在等待中,我们从此没有了联系。

  又是一年踏春时。在同学和亲友的簇拥下,我挽着新娘在婚礼进行曲中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几天后,我收到一张寄自南方某市的邮政汇款单,是Z送给我们的结婚贺礼。

  我这才知道,Z早已离开S城。先是去了深圳,之后又展转珠海、上海等地,现在温州。

  就在我正享受新婚蜜月的甜蜜时,Z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音乐屋里,我们相对而坐,却沉默无语。我凝视Z,无言;Z读着我,无语。

  音乐又响起来了,播放的是《回家》。一声声呼唤,悠长哀婉,如泣如诉。

  临桌的一对恋人,彼此凝视着对方,用心解读着彼此的眼神,仿佛全世界的爱都集中在了这里。

  “你知道吗,”她终于鼓足勇气,仿佛又是自言自语,“我漂泊的心已遍体鳞伤,我多么希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港湾,能在那里停泊,像当年在回乡的火车上,睡得那样甜静……”说着,她的眼里蓄满了清澈晶滢的清泉。

  此后,Z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似的,音信杳无。

  六

  最近一次见到Z是七年前的九月。Z的儿子考上了S城的一所大学,她和老公H送儿子来上学。来前,她让我联系在S城的同学,说到时和大家在一起聚聚。我通知了在S城的部分同学后,提前预订了聚会的酒店,预备了充足的烟酒。

  Z来的那天,先和H一起送儿子去了在新区的学校,给儿子办理完入学手续后,给我发信息说,新校区的环境是很好,就是太偏僻,距市里太远;新生宿舍的床上还留有粉刷墙壁时留下的墙漆,她亲自爬到上铺,把床板擦拭得干干净净;还说,儿子上学期间,说不定会有事要麻烦我。那天晚上,我本来说要请她们一家人吃饭的,阿黄说,她老公已经安排好了晚餐,让我和小李子下班了过去作陪。

  晚餐酒店离阿黄在新区的家不远。我下班后,独自打车过去了。阿黄的老公坚持要开车去接Z,Z也许是怕太麻烦人,坚持说她们自己打的过来。我、阿黄、阿黄老公、小李子先期到达酒店后,我们不停地通过电话给Z导航,引导她到酒店的路线。最后,只等来了Z。她说,老公的同学今晚宴请他,儿子也跟着去了。

  Z那天精神很好,见了久违的我们,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深蓝色短款无袖连衣裙,黑色长统裤袜,披肩发,高跟鞋。人到中年,身材依然保持得很好,脸上看不出有岁月打磨的痕迹,倒是女人味更浓了。晚餐安排的很丰盛,但大家享用的却很少,聊天成了晚餐的主题。也就在那天晚上,我才知道,Z是当地一所职业中学教计算机的老师。饭后,小李子和我一起开车送Z回宾馆。到了宾馆,我送Z上楼回房间,Z的老公已经先她回来了,和衣斜躺在床上,打着响亮的呼噜,满屋子浓浓的酒味。

  第二天晚上,在S城的部分同学聚会。因为是我作东,本该由我致开场白的,拙嘴笨舌的我,最不善于在这种场合发表煽情演讲,就对秘书长说,还是让咱们班学问最大的教授致辞吧,且教授与Z的老公又是同乡。教授推辞一番后,看众人皆举荐他,也就很大方地接受了委托。

  宴会开始后,按座次顺序,大家依次给H敬酒。H虽是在外闯荡多年的老江湖,不仅好酒,酒量也很不错,但一看现场那气势和旁边堆着的酒,他就有些怯了:“看今天这架势,兄弟们是要让我躺着出去啊!”

  毕业后的这些年,大家都在为各自的生计忙碌奔波,彼此之间少有联系。这期间,有将近一半的同学陆续返回了S城,没有返回S城的,平常有出差等原因来S城的,大家都会聚集在一起吃顿饭见个面,而Z是毕业后和大家联系最少见面最少的同学之一。大家见面了,总有人问,咋一直没有Z的消息?Z一直疏于和大家联系,我猜想,这主要是因为她生活不如意。在大家的印象中,Z上学时学习那么优秀,现在的生活也应该强于大家才是。晚上,大家见到多年未谋面的Z,Z的儿子又是同学中第一个上大学的下一代,一高兴就都放开了量,但绝对没有要把H在酒桌上放倒的意思。

  Z那晚的表现也完全颠覆了上学时我们对她的认识,频频和大家碰杯,完全不是当年那个温柔、腼腆、纯情的小女生。

  再好的功夫也敌不过车轮战。晚宴进行到接近尾声时,H说话开始语词不清,站立也不稳了。Z好像对H的窘态已司空见惯,也没想着要出面给H阻挡一阵的意思。我虽然也已在云里雾里了,但头脑还有十分之一是清醒的,今晚我是东家,Z是主角,如果场上局势持续这样下去,肯定会有人趴下。于是,主动站出来给H打阻击,挡住了大家的持续进攻。

  突然,H说他要去服务台把账结了回来再喝。大家心里都明白,他这是想借机逃跑。我也担心H真的下去结账,就凑到Z的耳边说,你按住他,别让他再喝了,也别让她下去。我起身去一楼服务台买单,跟在我后面的服务员小姐见我走路不稳,就挽着我的胳膊,搀着我下楼。当我突然发现楼梯的台阶跨度那么大时,身子猛然往前一倾,服务员小姐突然以雷霆之力扛住了我。只听“咔”的一声,我马上就感觉到脚痛了,紧接着,就是更剧烈的刺心的痛,脚也不听调度了。

  骨折了!我突然清醒。

  买过单后,我让服务员小姐上楼去给Z打招呼。坐在服务台旁边的沙发上,我在考虑是先回家用热水敷,还是上医院诊治。酒店离家虽然不到一里地,但眼下这种状况,挪到家恐怕很困难。

  一抬头,我发现饭店的斜对面就是我常光顾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里面有位中医大夫是我的老乡。我忍着剧痛瘸过马路,上到社区服务中心二楼。老乡扶我躺到床上,简单检查后,初步判断没有骨折,但肯定有肌腱拉伤。马上,她就对拉伤处进行一番揉捏,然后用酒精涂在红肿处,不停地做拉伸,最后,在红肿部位的四周扎了将近十根电针,让我躺在床上休息。老乡说,多亏我没回家,如果我回家用热水泡脚的话,问题就严重了。

  我借口说单位有事,第二天没有去车站送Z。

  此后四年里,我再也没听到过Z来S城看儿子的消息。或许她来过,只是不想打搅我;又或许,她真是没再来过。

  七

经过6个多小时马不停蹄地急行,我们终于到达Z所在的小城。群山环抱的山区小城,没有大都市的繁华和喧嚣,街道上,行人、车辆往来稀疏;女人坐在门口,一边奶着孩子,一边和旁人闲聊着;一只公鸡带着几只母鸡在林荫道上踱悠闲步。

  见到我们,Z冲过来抱住我们就撕心裂肺地放声痛哭。

  与四年前见到的Z相比,明显憔悴了许多。蓬乱的头发随性地扎着;短款休闲棉袄已经褪色发白,黑色的棉裤袜和长统棉靴上沾满污渍;眼眶红肿,曾经白净的小脸上,已凸显岁月折叠的痕迹。

  这一刻,再多透心的话都是苍白的,唯有静静地倾听,才是对Z最好的抚慰。

  “他太自私了,才48岁,就狠心地抛下孤苦伶仃的我和孩子,一个人走了。”

  “前些年,为了生计,我跟着他东奔西跑,四处打工,过着居无定所的日子,再苦再累,我也没怨过他。”

  “好不容易才有了自己的家,有了一点事业,眼瞅着就要过上好日子了,可他就是不安分。”

  “他走到今天,也怪我,他总是不爱惜自己,他每天的生活完全不是我们平常人过的正常生活;我曾说他,他不听,后来我想,男人在外面闯荡是得有他们的生活圈,也就随他的性子了;现在想来,我要是不由着他,可能就不是这个结果。”

  “他如果是因病残了,躺在床上,只要人还在,我伺候他一辈子,也愿意!”

  呜呜---呜呜---

  ……

  客厅里,H遗像前的香炉里积满了香灰,香柱还在不停地静静地燃烧着,轻烟缭缭升腾……

  八

离开时,Z再次与我们深情拥抱。

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能感受到她撕裂的心痛,却看不到她悲情的泪水,也许这些天,她把蓄积了几十年的眼泪都流尽了。

一向驾车谨慎的我,一上高速,车速就保持在120迈以上。一路上,也没和身边的阿黄和阿朱说过一句话,脑子里全是一个个的“如果”:

如果,当初Z上了自己心仪的大学,现在又会是怎样的呢?

如果,当初Z上了推免研究生,现在又会是怎样的呢?

如果,当初Z不是选择留在S城,而是去X城的那所学校,现在又会是怎样的呢?

如果,当初Z选择的不是H,而是W或Y, 现在又会是怎样的呢?

如果,……

这个世界上,最无奈的是时光不可倒流,曾经的所有亲历无法从新再来一次。

  张爱玲曾说,地球之所以是圆的,是因为上帝想让那些走失或者迷路的人能够重新相遇。而现实里,这只是小说家们的浪漫和情怀。人生之路,一旦出发了,即便是绕着地球行走了一个完整的圈,也无法再回到起点。可以回到起点的,只有遗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