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外婆——中秋节前忆亲人

浪翻云

<p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rgb(237, 35, 8);">(上图为2017年夏天聚会)</b></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rgb(237, 35, 8);">中秋又到,圆桌前的团圆还能再续否?</b></p><p><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注:下文是外婆去世后,我在守灵的夜里写就,一腔凄惶,啰嗦在每个字里。适逢中秋佳节,整理成图文篇章,仅供外婆的亲人们寄托哀思。)</span></p> <p class="ql-block">  子夜的天穹底下,大地无光,月悬中天,恍若高堂明镜下的苍苍白发,自顾其光,冷寂凄然。 </p><p class="ql-block"> 月之东南,一星如豆,若即若离,斜倚在迷离的香橼树梢,好似长明灯上摇曳的火苗。火苗顶上正对着冰棺的一头,这一头里面正是外婆的双脚,长路漫漫,我期望这盏不灭的油灯可以一直照亮外婆去往天堂的道路。</p> <p>  在这个初秋的深夜,一个农家庭院里灯火通明,硕大的音箱发出的哀乐高亢嘹亮,在整个村庄的上空经久不息,直到后半夜,像是力气用完了一般,歌声渐趋低迷,低徊萦绕的间隙里,可以听到四周蛐蛐和知了不断的鸣叫了。</p><p> 蛐蛐、知了,你们大约是外婆养熟了的邻居,也是来为我的外婆送行的吗?</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rgb(237, 35, 8);">音容宛在</b></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rgb(237, 35, 8);">母慈子孝</b></p> <p>  今天中午安排好单位的事情,我急匆匆地携带妻女驱车赶回六百里的老家,只望能送我的外婆最后一程。昨天我已经接到外婆走了的噩耗,陡然间阴阳两隔,我虽然理智还在,情感上却总不愿相信这是真的!</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237, 35, 8);">一生勤劳善良</span></p> <p>  进入灵堂,穿上白色孝服,头勒孝帕垂落脊背,上完香磕完头,我木木然地跪在蒲团上,开始安安静静的一张一张烧黄纸。突然表弟(外婆的嫡孙)出现在我身旁,递给我一沓纸,对着灵堂高喊一声:“婆呀,这是东东来看你啦,你放安心的吧!”他这一嗓子叫喊,像把刀子扎在了我心脏的神经上,让我忽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心如刀绞。我抬眼看到外婆巨幅的黑白照片,鼻子一酸,霎时间泪如泉涌。 </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rgb(237, 35, 8);">子孙满堂</b></p> <p>  外婆今年八十五岁,因为脑溢血,走得有点突然。因为此前两天她还能正常干活,步行十里路去一个女儿家里谈笑风生呢。我详细询问了外婆离去时的情况:正吃饭呢忽然倒下不起,叫来救护车,医院说要做开颅手术成功率不到10%,本拟送到西京医院,可是医生说那么远的折腾,估计在路上人就没了,于是放弃手术,带上医生回家又呆了一夜,幸亏第二天早上弥留之际,大部分子子孙孙都赶回来了围在身边,他们相互握着对方的手,我的母亲握着她的母亲的手整整一夜,直到外婆的手垂下并脱出她的手,闭上双眼,停止呼吸,溘然长逝。只是遗憾的是,临终时我未曾握住她那双抚育了几代人的长满茧的既软小又坚韧的手。</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rgb(237, 35, 8);">四姨给外婆洗脚👍</b></p> <p>  此刻我更关心的是比外婆大一岁,八十六岁的外公,外公有哮喘病好几年了,颤巍巍的身体去年还摔过跤,虽然治好了,但是却常常犯迷糊,神智有时候不清,对于子女的赡养照顾,他经常会把他们稀里糊涂骂一顿。我想他可能只是因为习惯了外婆六十五年的照顾吧。 </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rgb(237, 35, 8);">外公是在遥想天堂的外婆吗?</b></p> <p>  听姐姐说,昨天外婆闭上眼睛后,大家开始商讨后事,结果外公走过来对着床上的外婆喊:“大早上的你还在睡懒觉吗,快起来给我做饭去!”大家都不说话,等几个女儿七手八脚给外婆穿好新衣,装进冰棺的时候,外公急了,用他的拐杖敲打着冰棺,对大家说:“干啥让她睡这么个玩意儿里?起来!起来!要睡觉去屋里床上睡!”大家开始稀里哗啦的抹眼泪,一屋人止不住地哀嚎,外公诚惶诚恐地问,这到底咋了么?!大家大声告诉他,外婆走了,死了!如遭电击,他突地将拐杖一扔,说,啊哟,这个臭婆娘,可害死我了,以后就我一个人了,这可咋整啊。</p> <p>  听到姐姐给我描述到这里,我突然又心酸了,除了对外婆的猝然离去感到万般伤心以外,我觉得外公现在正遭受着那种“天地之间独我一人”的巨大的孤独落寞。还记得前两年外公刚拄拐走路的时候,外婆跟我说:“你外爷年轻时候凶得很,白天给生产队干活,晚上就给自己家干活,从地里到家里,又陡又长的山路,背着装满粮食的麻袋,来来回回一口气跑好几趟。现在人老了不中用了。”近乎不眠不休的透支身体,才养活了这么一大家子人。</p> <p> 我又起身去看外公,他坐在藤椅上抱着拐杖,静静的看着花圈,一言不发,据说已经一整天了。我凑近他,仔细端详他,他黄褐色的脸上布满老年斑。我说,外公你饿不,我给你盛饭去。他一边吃饭,一边睁大那浑浊的眼睛,疑惑地看着我说,你是谁?我说,你又不记得我啦,我是你的外孙东东。他放下筷子又开始絮叨起来,他拉着我说:“外头歇房这个床我睡外侧,你外婆睡里侧,她天天早上给我冲牛奶煮鸡蛋,这个臭婆娘,说话不算数!昨天她还说我现在都这样了,肯定走在她前头哩,结果她倒自己提前走了,跑去阎王殿躲清闲了。昨天她还给我煮鸡蛋呢。怎么好好的就死了呢?平白无故的!咋整呀,以后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成独活虫了!”我忙安慰他说,你不孤独,你还有一堆儿孙、重孙呢!</p> <p>  外婆精心细致地伺候了外公一辈子,平日里不论去多远的地方都非要当天赶回去,怕自己不回去,外公没有饭吃。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埋怨过外公?我的三姨嫁在本村,从去年开始照顾他俩的生活。三姨告诉我:“都觉得你外婆没有啥钱!可一到哪个孙子孙女结婚或生小孩儿了,她就能哗地拿出一把钱来给他们。你外公有哮喘病,还闹着要吃烟,你外婆就把那些舍不得用的辛辛苦苦攒起来的钱,每隔几天就拿去给你外公买各种营养品,还买烟,一条一条的买,可都是挺贵的烟哪!”看来,外婆对外公死心塌地的好,无论是因为忠诚还是亲情,我们谁也替代不了!现在想来,几十年来,外婆这种温和良善或多或少也传给了我一些,让我在不知不觉中将仁善友爱当作做人的原则之一。</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rgb(237, 35, 8);">已经当了爷爷的舅舅与外公谈笑风生</b></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rgb(237, 35, 8);">外婆临终前几天,没有一丝病重迹象</b></p> <p>  外婆不识字,生养了七个子女。五个女儿,几乎每家都有外孙或外孙女曾经长期在外婆这里寄养,如今最大的表哥已逾不惑之年,最小的表弟已上大学,他们都曾生活在外婆长时间的照顾下。这种母爱延续至第三代人身上,多少也消磨了她不少的元气。我两个舅舅,一个在事业单位上班,一个在政府机关上班,这都是她当年的骄傲,但是近些年来她似乎不那么在乎了,眼里在意更多的是孙子辈和重孙子们的日子过得好还是坏。年少的时候看到“故土难迁”这个词儿,实在无法感同身受,及至多年后看着外公外婆他们守着自己居住了八十多年摇摇欲坠的旧房子,即使多次修缮也不愿意随着舅舅们搬到县城或者西安的现代化设施齐备的房子里去,我才感受到这个词语所蕴含的情感力量之强大。 </p> <p>  当初我总认为外婆绝对是会长寿的人,她们的家族里带着长寿基因嘛。因为外婆的母亲作为一个先天盲人,却活了100多岁,在她一百多年黑暗的世界里,她生养了三个子女,并且都将他们抚养成人,开枝散叶。这该是一个多么顽强和充满韧性的人啊!我想,她的世界也许不那么黑暗,她明镜儿也似的心里一定装着一个光明的世界,才使她可以活那么久。三十多年前,我的外婆带着我去她的娘家,见到那个盲眼的祖婆婆。祖婆婆说,我的重孙子来啦,赶紧给娃娃找糖吃,还叫我的舅爷——她的儿子用罐头盖子在火炉上给我烤黄豆吃,那些盖子上蹦蹦跳跳香味扑鼻的豆子此刻还铮铮叮叮弹跳在我的脑海深处,让我此刻回忆中的童年欣喜不已。我一直很难想象她是怎样在她一生从未见过光影的黑暗世界里勾勒出那么多亲人的形象的。现在我有点明白了,注视可能并不一定需要眼睛。</p> <p>  我那亲亲的外婆哟,您家族给您的长寿基因哪儿去了呢?!您虽然不晕车,可您又老不乘车,您常年一个人徒步翻山越岭走遍各大庙宇去求神拜佛,为子女、为子孙后代祈福的力气为什么不多保留一些给您自己呢?!那些经您磕过头烧过香的菩萨们、罗汉们,各路神仙们,你们为什么不再多给外婆一些颐养天年的时光呢?!</p> <p>  有人安慰我说,85岁算是喜丧啦,你要节哀。可又想起“开学第一课”中只比外婆小一岁的钟南山院士,是那样的身体健硕,思维清晰的时候,我还是充满遗憾的觉得外婆没活到她本该有的寿命,所有人的难过可能都缘于她比我们对她预期的寿命少了一些吧。</p> <p>  翻着手机里前一阵子才跟外婆照的相,我真的好想再拥抱她一下。守灵的这个夜里,我又起身去烧了一沓纸,看着外婆的黑白照片,想着暑假回来还听外婆跟我母亲聊着村里人的家长里短,感觉她还在我眼前笑,我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我想把这些灵台香烛、纸人纸马以及纸房子给它一把掀翻,一脚踹倒,然后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冰棺里躺着的是另外一个我跟外婆都不认识的人!</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237, 35, 8);">在注视下成长的第四代人</span></p><p><br></p> <p>  自记事以来,三十多年,我第一次遭遇至亲离世的境况,我的母亲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她要陪伴她的母亲最后一段时间,她给来烧香的亲朋好友磕头回礼,她给来人看手机里外婆弥留之际的视频,她说一会儿,哭一会儿,也笑一会儿,大家劝她回家休息睡觉,她说还剩两天就要出殡了,要坚持到最后一刻才能心安!把老母亲送走,以后再也见不到妈啦。她以前总爱跟我说,当年要不是你外婆经常接济咱家,咱们早就饿死了。当年母亲生完姐姐,过了一年又生下我和妹妹,计划生育的粗暴执行者直接将我们家里的粮食全部搬光(也没有其他值钱东西了),剩下绝望的爸妈无计可施,幸亏当时外婆的不断接济,才使我们撑过一年又一年。 </p> <p>  手机里的照片,有一张是外婆注视我的女儿的照片,还有一张是去年我来看望外婆外公临走时,外婆在院子的路口目送我远远走掉的情景,当时我回身看她,她满头白发,站在破败的土墙前,远远地一直望着在蜿蜒的小路上越走越远的我,不舍与留恋写在她孱弱的身影上,几多惆怅,几多感伤。</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rgb(237, 35, 8);">侧身回望,伫立的凝视将永恒为最珍贵的记忆。</b></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rgb(237, 35, 8);">茫茫泪眼两相望,竟无语凝噎。</b></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rgb(237, 35, 8);">在相互目送中,我与外婆渐行渐远,一如那条羊肠小道。</b></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rgb(237, 35, 8);">几天后再回来,路口从外婆换成了穿孝服的亲人。</b></p> <p><b style="color: rgb(237, 35, 8);">(大舅30多年前画在老房子里的壁画,今后还有人为其掸去灰尘吗?)</b></p> <p>  我想, 我们每代人总是在长辈们的注视下成长着,他们甚至还要注视好几代人。默默的看着一个婴儿出生长大成人,又看着他们的下一代甚至再下一代孩子的出生、长大,自己却渐渐老去枯萎,这是无可奈何花落去的人间悲剧,而这种悲剧代代传承,总是似曾相识燕又归来,更可悲的是我们也只能是小园香径独徘徊式的默默承受。</p> <p>  泪眼婆娑中,秋天的凉风又吹过来了。</p> <p>  我写过很多关于秋天的文字,一篇《看秋》,是感受秋天这个季节的魅力所产生的美;一篇《秋天里的春天》,是因为我的女儿出生在秋天里;我还写过一篇《八月桂花香》,在秋天里向天感叹我前途之未卜;今年又是一个秋天,我在此悼念外婆。一个生命诞生在秋天里,一个生命陨落在秋天里,我想在今年的秋天里向天再借五百年,哪怕只是其中百分之一的零头给外婆,我也心满意足了。 </p> <p>  借用作家徐訏某小说里的一段话结尾: </p><p> “春天里我葬落花,秋天里我再葬枯叶,我不留一字的墓碑,只留一声叹息。 </p><p> 于是我悄悄的走开,听凭日落月坠,千万的星星陨灭。 </p><p> 若还有知音人走过,骤感到我过去的喟叹,即是墓前的碑碣,那他会对自已的灵魂诉说:“那红花绿叶虽早化作了泥尘,但坟墓里终长留着青春的痕迹,它会在黄土里永放射生的消息。” </p><p style="text-align: right;"> 2020.9.4夜里3:30守灵时写就</p><p><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