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旧事之九——董家老爹

林家铺子 正梅

中秋将至，明月催情，述以千字，遥寄祝安。

城南旧事之九---- 董家老爹

文/林正梅

儿时，随父母迁住老城南外婆家。

外婆家有一偌大的庭院，东墙根有棵粗壮的泡桐树。初夏，泡桐花开，浅紫纯白的花瓣散发着幽深、潮湿的泥土气息，常常坐在花树下会发一阵老长的呆，任由沾着花香的心思在一丛古老的田园牧歌中来回穿行。

从外婆家出门向南不出百步，就是一条东西走向很是气派的马路，两边店肆林立，往来商贾走贩，红墙灰瓦的民居院墙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绿油油的藤蔓。若是深秋，路牙边积满了金黄的落叶有着尘埃落定之后的清爽与透明。

城南健康大药店，就伫立街边，面南坐北，阳光充裕。店门西墙光滑平整，常年设有一小人书摊，四架可开合的书架靠墙一字排开。经营书摊的是一高挑瘦削的老头，很少看到他笑，亦很少说话。小人书统一上架，按类别有序摆放，书架每一栏中间都有一根细细地尼龙细丝做挡绳，外面还罩上一层透明的塑料薄膜，其实大多数的小人书都已经被翻得旧旧的了，但没有一本书卷边、缺页少张。

药店门口是一片空旷的场地，放着两条长板凳和七八只小马扎。老爹自己则半躺在一张半旧的藤躺椅里，帽子微盖在额头上，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智斗”。不戴帽子时就眯着眼，做他的春秋大梦。看书的孩子多，小马扎不够坐，偶见他起身招呼孩子坐他的藤椅，当然，得到他招呼的孩子极少，孩子也以坐上“宝座”为殊荣而炫耀。有时一条长板凳上挤满了孩子，他也不动弹一下，有顽皮的孩子乘他整理小书时，蹭地一下跳进藤椅，翘着二郎腿，眯着眼，学着他的样。却又总是在他呵斥中快速地溜走，引得看书的孩子们一阵大笑。

我是书摊的老主顾，但凡口袋里有一个铜钱都去换了书看。上小学后就把每天的早点钱省下来，星期天一早就溜出来，袖着手干立在药店门口巴巴地就等着老爹的平板车来。

老爹收拾书架的工夫我已经坐小马扎上看书了，哪些是看过的，哪些是新到的，四排书架上下三十二层我只需扫一眼就知道了。口袋里有钱，时间又充裕，中午饭也不回去吃，一本接一本地看，新书看完了，旧书再看一遍，不饿，不累，不急，实在憋不住尿时，飞快地闯进药店，在胖阿姨的尖叫声中穿过后门到巷子里的公厕，三下五除二解决掉，胖阿姨的余怒还未消，我已稳稳地坐在小马扎上，头都不抬。

每次放晚学后，都习惯性地在书摊前瞄几眼，有一回一眼瞄到一整套的《云海玉弓缘》，上中下三本放在书架中心，烫金崭新的封面馋得我口水三千尺。可夹衣袋里一贫如洗，只得讪讪地离开。老爹好像看都没看我一眼，拿下那一套书，指着他的藤椅对我说：今天欠着，下次一并还我。我如得赦令，双手接过书,一个劲地点头。

在小人书的世界里，我知道了纷纷扰扰的江湖，接触到博大精深的中国古典诗词，结识梁羽生，认识汤显祖，相识张恨水……

第二天一早手心里攥着两分钱早早的就等在药店门口了。老爹看我特地去还钱好像很意外，愣了一下神，然后也就“哦”了一声，接过钱就没了声响。

快放寒假时，连日的考试和作业让我暂时离开了书摊，直到发放成绩单后的那个傍晚，一溜小跑直奔书摊。呵，新到的小人书足足有两排，我夹衣袋里藏着一张毛票，那是我多日来的零碎钱缠着舅舅兑换来的“巨款”。《西游记》《哪吒闹海》《鲁智深倒拔垂杨柳》……不知不觉天已经黑透了，眼睛凑到书上也看不清字，这才抬起头，四下里没有人影了，药店也打烊了，老爹的书架不知什么时候已收拾停当了，空旷的场地上只有我和老爹分别坐在小马扎和平板车的车把上。天地似乎是静止的，四周的寒气一齐聚拢来往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里钻，升上来的月牙儿也滋滋地冒着冷气。老爹耷拉着脑袋，缩在他的长棉袍里，耽坐在车把上一直在等着我。

“我还没看完呢”，嘴唇冻得只哆嗦，心中满是不舍。

“上车，跟我回家看”老爹还是没看我。

我从小就是野惯了的，不按时回家是经常的事，老爹似乎知道我的底细。

坐在平板车尾，手里仍然拿着小人书，腿上盖着老爹的旧毛毯，任由老爹拉着，去一个我并不熟悉的地方。

平板车沿着大马路向西，约莫一节课间操的功夫，车子右拐进了一条铺着青青石板的路巷。月牙儿也跟着我们拐进了石板路的上空，点点清淡的光照得石板清幽发亮。寂静的路巷，连一只流浪猫都未见，只有车轮碾压岁月的吱吱声，在一声细微一声急促的喘息声中加长夜的深邃和空旷。

老爹在一栋古朴黝黑的宅门前停了下来，高高的门楼，锃亮的门钹，紧闭的门下一对干净的抱鼓石，屋檐下的两只红灯笼显得特别的惹眼。

车停下了，腿麻麻的，居然一下没跳下车来。老爹径自掏钥匙开门，亮灯，台阶上搭了条长木板，拉着车就进了门，紧贴着墙停放在过道边。宅子很大，从门楼过道往里偷看，影影绰绰的好像有很多房屋，有透出灯光的，也有一片漆黑的。门楼过道左手边还有一间屋，那就是老爹的卧室了。门虽是单扇，空间并不小，除了一张围着白粗纱帐的木质床，窗户下一张带抽斗的书桌外，就是那靠墙一整排的书柜，真的是吓到了我。书柜里的书满坑满谷，一眼看过去，竟然有点晕眩。定了一下神，靠近书柜，里面很多都是线装书：《红楼梦》《三言两拍》《聊斋志异》《山海经》……这些早已耳熟能详的书名，电光火石般与我在这个寒冷的夜晚相碰撞，整个人被击中了，呆若木鸡的我发不出一丝雀跃声。

心事是写在脸上的，老爹洞若观火，他平静的说：这里的书，你随时可以看，不收钱。耳朵嗡嗡作响，听不进一丁点话，怔怔地像丢了魂。

老爹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我像一尾搁浅在沙滩上的鱼迅速滑进了书海里。也不知看了多久，喝了老爹的一碗小米粥，却像喝了一碗烈酒似的浑身发热，怎么回家的都不知道。

和老爹熟络多了，已经成了他家的常客。他不仅让我免费看书，还允许我带回家看，我喜欢看书也特别爱护书，每本借阅的书籍我都包上书皮，看完后按原地放好。此后，老爹的书架上出现了两种书——裸书和包着书皮的书。

后来知道了老爹姓董，出生大户人家，祖上经商有道积攒下大片祖宅。老爹不善从商只迷书本，又憎恶功名，所以就靠着祖上的积累过活，也曾开馆教过私塾。依稀间听老爹言语曾有四个儿子，三个儿子都没能活过十岁，老四是在冬天出生的，过了白露后家里找人来算过卦，说非要过继给一户姓刘（留住的意思）的人家孩子才能保命。果然就真寻着了刘姓人家，且又无子，双方说好只是寄养，年长后可回，费用俱由老爹承担。可孩子只过去了两年，这户刘姓人家就神秘失踪了。老爹一家像疯了似的到处打听寻找，无果。老爹的老婆自此一病不起，没挨得过二年春就含恨而去。老爹一夜白头也关馆歇业闭门不出，着人满世界寻找，年复一年，竟落到变卖祖屋的田地，一栋四合院最后只剩下门楼过道这一块容身之地了。

老爹的身世和家世令人唏嘘，年少的我仿佛是老爹的唯一听众，不知不觉间，我们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们亦师亦友，他成了我的古诗词启蒙老师，我成了能倾听他心事的朋友。经常就立在他书桌边，看老爹研墨写字，或篆刻印章，忘年交成了我们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对我说：看书欠钱主动还的，我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所以他愿意借书给我看，他说我是一个守信用的人。

上中学后，我们家搬离了外婆家，我也就暂时告别了曾经陪伴我整个年少时光的书摊。后来期间也去过几次，终究因路程远，功课多而逐渐疏远了，老爹弥留之际也未能送他一程，心中的遗憾和自责始终如鲠在喉，但八月十五是老爹的生日，从没忘记。

中学生活紧张而快乐，尤其喜欢有满身书卷气的中文老师，我的作文经常被老师朗读进行讲解，有次他读着我的一篇《我难忘的一位老师》作文，读到老爹寻找儿子而一夜白头时，竟哽咽继而失声痛哭……一向温文尔雅的老师瞬间的失态，让全班同学都满腔怒火，我能感觉到几十双眼睛喷出来的天雷，欲燃我于灰烬……

后来，经常在一些报刊上读到署名——董家四少的文章，很是喜欢其文采而经常关注。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我们最亲爱的满腹经纶、文采斐然的中文老师——刘冬生先生，董家四少就是先生的笔名。

瞬间恍然，也终释怀。原来冥冥之中总有那么一根细线牵着你前行，去见你该见的人，去解你未解的迷。

后来与刘老师也有一些交集，但这已不是老城南的故事了，这该是后话了。

2020.9.28于安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