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渡河而南,前经小山,石杂五色。其旁草木不生,首尾七十里。复有二红山当路,又三十里,咸卤地中有一小沙井,因驻程挹水为食。傍有青草,多为养马践履。

宣使与镇海议曰:此地最难行处,相公如何则可?公曰:此地我知之久矣。同往谘师,公曰:前至白骨甸地,皆黑石,约行二百余里,达沙陀北边,颇有水草。更涉大沙陀百余里,东西广袤,不知其几千里。及回纥城,方得水草。

师曰:何谓白骨甸?

公曰:古之战场,凡疲兵至此,十无一还,死地也。顷者,乃满大势亦败。于是,遇天晴昼行,人马往往困毙,唯暮起夜度,可过其半。明曰向午,得水草矣。少憩俟晡时即行,当度沙岭百余,若舟行巨浪然。又明曰辰巳间,得达彼城矣。夜行良便,但恐天气黯黑,魑魅魍魉为祟,我辈当涂血马首以厌之。

师乃笑曰:“邪精妖鬼,逢正人远避,书传所载,其孰不知?道人家何忧此事!”日暮遂行,牛乏,皆道弃之,驭以六马,自尔不复用牛矣。

初在沙陀北,南望天际若银霞,问之左右,皆未详。师曰:多是阴山。翌曰,过沙陀,遇樵者再问之,皆曰:然。于是,途中作诗云:


高如云气白如沙,远望那知是眼花?

渐见山头堆玉屑,远观曰脚射银霞。

横空一字长千里,照地连城及万家。

从古至今当不坏,吟诗写向直南夸。

【白话文通俗译】

(1221年)中秋节后,师父一行渡过河朝南行进,向前经过小山,山石驳杂五色,山旁草木不生。这段路程有七十里。路前方又有两座红色的山路。再走三十里,在盐碱地上一眼小沙井,于是驻扎下来汲水做饭。路边有青草,大多被羊马践踏了。

刘仲禄向田镇海商量说:“这种地方最难走,您看怎样办才行呢?”田镇海说:“我很熟悉这个地方。”他们一起去征求师父的意见。田镇海说:“向前走就到了白骨甸,地上都是黑石头。大约走二百多里,就到了沙漠。北边水草很多。再穿越大沙漠一百多里。沙漠东西向很广阔,不知到有几千里。等到了回纥城,我们才能得到水草。”

师父问:“为什么叫做白骨甸呢?”

田镇海说:“它是古代的战场。凡是疲惫的军队来到这里,十个人中没有一个能回去的。这是一块死地。不久前,乃满国的大军也是在这里被击败的。遇到天晴的时候,白天行进的人和马常常在这里被困死。只有晚上起程在夜间才能走过一半路程。第二天近中午的时候才能到达有水源和青草的地方。稍事休息,等到下午中时再走。要经过沙山一百多座,就像船航行在巨大的波涛上。到第二天的辰时、已时之间,就能够抵达那座回纥城了。夜间走很方便,只是怕天气黑暗,妖魔鬼怪出来害人,我们应当把血涂在马头上来制服这些妖怪。”

师父笑着说:“邪神精怪遇到正人君子就会远远地躲避,这在书上记载得很明确,谁都知道?我们道人不必担忧这种事情!”于是,傍晚启程。疲乏的牛都丢弃在道边,只用六匹马驾车,从此不再用牛。

开始走的时候,在沙漠的北边向南望,天边就像银色的云霞。问这是什么,左右诸人都不清楚。师父说:“大概是阴山。”第二天过了沙漠,遇到樵夫。再问,都说是的。于是师父在路上作诗写道:


高如云气白如沙,远望那知是眼花。

渐见山头堆玉屑,远观日脚射银霞。

横空一字长千里,照地连城及万家。

从古至今常不坏,吟诗写向直南夸。

【19】




八月二十七日抵阴山后,回纥郊迎。至小城北,酋长设蒲萄酒及名果、大饼、浑葱,裂波斯布人一尺,乃言曰:此阴山前三百里和州也。其地大热,蒲萄至伙。翌日,沿川西行,历二小城,皆有居人。时禾麦初熟,皆赖泉水浇灌,得有秋,少雨故也。

西即鳖思马大城,王官士庶僧道教数百,具威仪远迎。僧皆赭衣,道士衣冠与中国特异。泊于城西蒲萄园之上阁,时回纥王部族劝蒲萄酒,供以异花杂果名香,且列侏儒伎乐,皆中州人。

士庶日益敬,侍坐者有僧、道、儒,因问风俗。乃曰:此大唐时北庭端府,景龙二年,杨公何为大都护,有德政,诸夷心服,惠及后人,于今赖之。有龙兴、西寺二石刻在,功德焕然可观,寺有佛书一藏。唐之边城,往往尚存。其东数百里,有府曰西凉。其西三百余里,有县曰轮台。

师问曰:更几程得至行在?皆曰:“西南更行万余里即是。”其夜风雨作,园外有大树,复出一篇示众云:

夜宿阴山下,阴山夜寂寥。

长空云黯黯,大树叶萧萧。

万里途程远,三冬气候韶。

全身都放下,一任断蓬飘。

【白话文通俗译】

(1221年)八月二十七日,师父一行越过阴山,回纥人到郊外迎接。走到小城的城北,当地的回纥首领摆下葡萄酒和名果、大饼、洋葱,赠给每人一尺裁剪开的波斯布。首领说:“阴山前面三百里就是和州,那个地方非常热,葡萄极多。”第二天沿这河向西走,经过两座小城,都有人家居住。当时小麦等庄稼刚刚成熟,因为少雨的缘故,庄稼都靠泉水浇灌才能获得收成。

西边就是鳖思马大城(在今新疆吉木萨尔县北破城子),国王、官员、士人、庶民、僧人、道士几百人,列仪仗远远地迎接。僧人都穿赭色的衣服,道士的衣帽与中原地区差别很大。进城后在城西葡萄园的高阁上歇息,当地回纥王的部族献上葡萄酒、奇异花卉、各种水果以及上好的香料,还表演侏儒伎乐,表演者都是中原地区的人。

这里的士人、庶民日益敬仰师父,陪坐的人中有僧人、道士、儒者,于是师父询问这里的风俗,他们说:“这是唐朝时的北庭端府。景龙三年杨何在此做大都护,有很好的政绩,各族人民心悦诚服。后人也得到杨公德政的恩惠,直到今天我们还从中获益。这里龙兴西寺有二件石刻,记载了杨公卓著的功业和德行,很值得一看。这座寺里还存有一藏佛经。唐代的边城通常都还存在。城的东面几百里外是西凉府,城西三百多里有轮台县。”

师父问:“再走多长时间能够到行在呢?”他们都说“再朝西南走一万多里就到了。”这天晚上刮风下雨,师父看着园外的大树,写了一首诗出示给大家:


夜宿阴山下,阴山夜寂寥。

长空云黯黯,大树叶萧萧。

万里程途远,三冬气候韶。

全身都放下,一任断蓬飘。



【20】



九月二日,西行。四日,宿轮台之东,迭屑头目来迎。南望阴山,三峰突兀倚天。因述诗赠书生李伯祥,生相人。诗云:

三峰并起插云寒,四壁横陈绕涧盘。

雪岭界天人不到,冰池耀曰俗难观。

岩深可避刀兵害,水众能滋稼穑干。

名镇北方为第一,无人写向图画看。

又历二城,重九日,至回纥昌八剌城。其王畏午儿与镇海有旧,率众部族及回纥僧皆远迎。既入,斋于台上,洎其夫人劝蒲萄酒,且献西瓜,其重及秤;甘瓜如枕许,其香味盖中国未有也,园蔬同中区。

有僧来侍坐,使译者问:“看何经典?”僧云:“剃度受戒,礼佛为师”。盖此以东昔属唐,故西去无僧、道,回纥但礼西方耳。翌日,并阴山而西约十程。又度沙场,其沙细,遇风则流,状如惊涛,乍聚乍散,寸草不萌,车陷马滞,一昼夜方出,盖白骨甸大沙分流也。南际阴山之麓,踰沙,又五曰,宿阴山北。诘朝,南行,长阪七八十里,抵暮乃宿。天甚寒,且无水。晨起,西南行约三十里,忽有大池,方圆几二百里,雪峰环之,倒影池中,师名之曰“天池”。

沿池正南下,左右峰峦峭拔,松桦阴森,高逾百尺,自巅及麓,何啻万株!众流入峡,奔腾汹涌,曲折湾环,可六七十里。二太子扈从西征,始凿石理道,刊木为四十八桥,桥可并车。薄暮宿峡中,翌曰方出,入东西大川。水草盈秀,天气似春,稍有桑、栆。


【白话文通俗译】

九月二日继续向西走,九月四日在轮台的东边住宿,景教的教长来迎接。向南望去,阴山的三座山峰突兀而起,直接天际。于是,师父吟诗赠相州儒生李伯祥,诗写到:

三峰并起插云寒,四壁横陈绕涧盘。

雪岭届天人不到,冰池耀日俗难观。

岩深可避刀兵害,水众能滋稼穑干。

名镇北方为第一,无人写向画图看。

又经过两座城,重阳节当天到达回纥人的昌八剌城(今新疆吉昌市)。城中的畏午儿王和田镇海是老朋友,率领众部族和回纥僧人远远地来迎。入城后,在高台上设斋招待,畏午儿王与其夫人一同向我们劝饮葡萄酒,而且进献西瓜。瓜很重,重量超过普通称量的范围;甜瓜像枕头那样大,这种瓜香味是中原所没有的,园中的蔬莱和中原地区相同。

有僧人来旁边陪坐,师父让翻译问他:“你们看什么经典?”僧人说:“我们剃度受戒,拜佛为师。”这可能是因为从此往东一带过去属于唐朝版图的缘故吧,再往西去就没有僧人了,回纥人只是礼拜西方而已。

第二天沿着阴山向西走了大约十天的路程,又穿过沙漠,这里的沙很细,遇到风吹就流动起来,形状就象惊涛驻浪般,忽聚忽散。沙漠中寸草不生,车辆陷在沙中,马匹停滞不前,用一昼夜的时间才从沙漠中走出来。这大概是白骨甸大沙漠的分支吧。向南走到阴山山麓,过沙漠又走了五天,在阴山北面住宿。第二天早上朝南走,翻过大山坡七八十里,到晚上才歇息。天很寒冷,又没有水。早晨起来朝西南走了大约二十里,忽有大湖,方近二百里,湖的周围雪峰环绕,影子倒映在湖中,师父称它为“天池”。

沿湖向正南方向下山,左右峰峦陡峭挺拔,松树、桦树长势茂盛,高达一百尺,从山顶到山麓,何止上万株。山上的溪流都流入峡谷,流水奔腾汹涌,曲曲折折,大约有六七十里长。这里有二太子察合台跟随成吉思汗西征,开凿山石疏通的道路,架木搭成四十八座桥,桥上可以两车并行。到傍晚我们在峡谷中住宿,第二天才从峡谷中出来,进入一条东西向奔流的大河的流域。这里水草丰盈秀丽,天气如春,还生长着一些桑树、枣树。

【21】




次及一程,九月二十七日至阿里马城,铺速满国王暨蒙古塔剌忽只领诸部人来迎,宿于西果园。

土人呼果为“阿里马”,盖多果实,以是名其城。其地出帛,目曰“秃鲁麻”,俗所谓种羊毛织成者。时得七束为御寒衣,其毛类中国。柳花鲜洁细软,可为线为绳,为帛为绵。农者亦决渠灌田,土人惟以瓶取水,戴而归。及见中原汲器,喜曰:“桃花石诸事皆巧”。桃花石,谓汉人也。

师自金山至此,以诗纪其行云:

金山东畔阴山西,千岩万壑横深溪。

溪边乱石当道卧,古今不许通轮蹄。

前年军兴二太子,修道架桥彻溪水。

今年吾道欲西行,车马喧阗复经此。

银山铁壁千万重,争头竞角夸清雄。

日出下观沧海近,月明上与天河通。

参天松如笔管直,森森动有百余尺。

万株相依郁苍苍,一鸟不鸣空寂寂。

羊肠孟门压太行,比斯太略犹寻常。

双车上下苦敦攧,百骑前后多惊惶。

天池海在山头上,百里镜空含万象。

县车束马西下山,四十八桥低万丈。

河南海北山无穷,千变万化规模同。

未若兹山太奇绝,磊落峭拔如神功。

我来时当八九月,半山已上皆为雪。

山前草木暖如春,山后衣衾冷如铁。

连日所供胜前。


【白话文通俗译】

休息了三天后又走了一天的路程,九月二十七日到了阿里马城(今新疆霍城县一带)。铺速满(元代伊斯兰教教徒)国王暨这里的地方长官带领各部的人来迎接,住宿在西果园。

当地人把苹果称为“阿里马”,大概这里盛产苹果,因此来命名这座城市。这个地方出产一种叫秃麻林的帛,可能就是人们所说的用种羊毛织成的。当时我们得到七捆做御寒的衣服,这种毛就象中原地区的柳花,鲜亮、洁白、细腻、柔软,可做线、做绳、制造帛、绵。这里的农夫也如中原地区一样开掘水渠来灌溉土地,当地人只用瓶器来取水,用头顶着运回家。而当他们见到我们携带着中原地区的汲水器皿,高兴地说:“桃花石的各种东西都巧妙。”“桃花石”是他们对汉人的称呼。

师父自金山来到这里,用诗来记录他的行程说:


金山东畔阴山西,千岩万壑攒深溪。

溪边乱石当道卧,古今不许通轮蹄。

前年军兴二太子,修道架桥彻溪水。

今年吾道欲西行,车马喧阗复经此。

银山铁壁千万重,争头竞角夸清雄。

日出下观沧海近,月明上与天河通。

参天松如笔管直,森森动有百余尺。

万株相倚都苍苍,一乌不鸣空寂寂。

羊肠孟门压太行,比斯大略犹寻常。

双车上下苦顿颠,百骑前后多惊惶。

天池海在山头上,百里镜空含万象。

悬车束马西下山,四十八桥低万丈。

河南海北山无穷,千变万化规模同。

未若兹山太奇绝,磊落峭拔如神功。

我来时当八九月,半山已上皆为雪。

山前草木暖如春,山后衣衾冷如铁。

在阿里马城待的数天,所需之物超过之前旅途中的供给。

【22】




又西行四日,至答剌速没辇(没辇,河也),水势深阔。抵西北流,从东来,截断阴山,河南复是雪山。十月二日,乘舟以济,南下至一大山,北有一小城。

又西行五日,宣使以师奉诏来,去行在渐近,先往驰奏,独镇海相公从师西行。

七日,度西南一山,逢东夏使回,礼师于帐前,因问:“来自何时?”使者曰:“自七月十二日辞朝,帝将兵追算端汗至印度。”

明日,遇大雪,至回纥小城,雪盈尺,日出即消。

十有六日,西南过板桥,渡河,晚至南山下,即大石林牙(大石,学士林牙小名),其国王辽后也。自金师破辽,大石林牙领众数千走西北,移徙十余年,方至此地。

其风土、气候与金山以北不同,平地颇多,以农桑为务。酿蒲萄为酒,果实与中国同,惟经夏秋无雨,皆疏河灌溉,百谷用成。东北西南,左右山川,延袤万里,传国几百年。乃满失国,依于大石,士马复振,盗据其土。而算端西削其地,天兵至,乃满寻灭,算端亦亡。

又闻前路多阻。适坏一车,遂留之。十有八日,沿山而西。七八日,山忽南去,一石城当途,石色尽赤,有驻军古迹。西有大冢,若斗星相连。

又渡石桥,并西南山行五程,至塞蓝城,有小塔,回纥王来迎入馆。

【白话文通俗译】

又向西走了四天,来到答刺速河,水势深阔。河向西北方向流去,从东边截断阴山山脉,河的南面仍是雪山。农历十月二日乘船渡过河,向南走,来到一座大山,山的北边有一座小城。

再向西走了五天,宣使刘仲禄考虑到师父是奉诏前来,行走到这时距离成吉思汗的行宫已经不远,于是他预先骑马去向成吉思汗奏报,陪行的蒙古大员只剩下田镇海。

农历十月七日,翻过西南方的一座山,遇到东夏国归来的使者,到帐前向师父敬礼。师父趁此机会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使者说:“我从七月十二日辞别汗庭的,成吉思汗皇帝率兵追赶西域算端汗,一直追到印度。”

第二天遇到了大雪,来到回纥小城。积雪超过一尺,太阳出来后很快就融化了。

十六日,向西南由木板桥过河。晚上到了南山下,也就是大石林牙城,这里的国王是辽国的后裔。金朝的军队灭辽之后,大石林牙就率领几千人,向西北逃走,迁徙了十多年,才来到这个地方。

这里的风土、气候与金山以北不同。平原很多,居民务农,酿造蒲桃酒。这里的水果、粮食与中原地区相同。只是夏、秋两季没有雨,要疏浚河流灌溉庄稼来获得收成。在平原的东北、西南方向上左面是山,右面是河,原野广阔达万里。这个国家已经延续了几百年。乃蛮国灭亡后,依靠大石国的人马重新振兴,窃取了该国的领土。不久西域算端又在西面占领了该国的一部分国土。蒙古兵来,乃蛮国很快就灭亡了,西域算端也灭亡了。

又听说前方的道路上有很多障碍,刚刚坏了一辆车,于是就停了下来。十八日,沿着山向西走,过了七八天,山的走向忽然向南去了,路上有一座石城,石头都是红色的,城里有驻军的古迹。西边有几个大坟墓,如星斗一样互相联接。

又过了一座石桥,沿着山向西南走了五天的路程,来到塞蓝城,城中有小塔。回纥王来迎接,接待住进馆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