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615厂军工事业贡献一生的张守恭伯伯与新三村老邻居们（陈晓勋 写作 插图）

天各一方

　　今年是615厂建厂七十周年。七十年前，处于上海市江湾镇的兵工厂——华东后勤运输部汽车修造总厂，开始迁往陕西省宝鸡市虢镇。第一批知识分子与技术人员及建设者在解放军代表的带领下，投身于这项祖国的国防事业，上海籍高级技术人员张守恭伯伯也在这支队伍之中……。

前排左六为张守恭伯伯，当时任615厂坦克车总设计师，这张合影拍摄于1959年3月7日，我国新式主战装甲车试制成功615厂技术人员与解放军试验人员……

张守恭伯伯，1918年3月出生于上海南市。当时的上海分为南市与北市，北市就是以上海洋泾浜（现称延安东路）为界的北面有着浓厚西方色彩建筑的外国租界区那一地带。而洋泾浜之南就是南市，也就是土生土长的上海本地人与全国各地来上海打拼的淘金者混居的黄金地带，包括小东门、大东门、小南门、大南门、小西门、老西门，小北门、老北门、新北门、新东门、新开河、 十六铺、关桥 、王家码头 、董家渡 、 蓬莱市场、陈家桥 、斜桥 、唐家湾等。

一百年前上海小东门前门庭若市的人们，小东门是十六铺码头与老城隍庙之间的通道

　　张伯伯的家在大东门附近。童年的张伯伯是一个聪明、活泼、好玩的孩子。每天清晨，张伯伯在大东门外看着忙碌的长辈们背着菜筐穿梭在他家门口，其中大多数那叽里呱啦拐弯抹角的浙江方言在张伯伯耳里已经习以为常，因为张伯伯的父亲也和他们一样早出晚归、年复一年地在上海滩生存线上拼搏而维持一家的生计。虽然艰辛，张伯伯的父母亲还是努力想挤出微薄的收入，让张伯伯静下心读书。

昔日上海南市的大东门

　　离大东门不远，有一位来自浙江镇海的老师，名叫胡逸农，自己办了一所小学——上海私立崇化小学。1926年9月，张伯伯在那里上了小学 。这所小学里，当时有许多浙江来的孩子，虽然天性也是淘气无比，但都懂得珍惜他们父母用艰苦奋斗给予他们自己这种求学机会，胡校长所带领这些老师对孩子们也是倍爱如子。不仅教张伯伯诵读三字经、背唐诗宋词，还教他们算术与自然及做人的道理。张伯伯小学毕业后，通过考试，张伯伯考取到上海南市一所中等专科学校——上海市私立中华职业学校，所学专业为机械。

张伯伯当时就读的上海市私立中华职业学校

　　这所学校是1918年著名教育家黄培炎先生所创办的中国第一所职业学校，坐落在上海市南市的陆家浜迎勋路旁。 张伯伯就读这所学校时的校长是贾观仁老师。张伯伯在这所提倡“双手万能”“劳工神圣”“手脑并用”的学校学习了五年，这是张伯伯一生最高学历，也是张伯伯最自豪的少年向青少年转变最宝贵的成长史，他后来为615厂贡献才智的基础都与这所学校的培养息息相关。

这所学校分为工科、商科这两大科，其中工科，又分为 土木与机械。学制是初中三年，高中三年。由于是私立学校，这所学校每年的七月至八月就通过考试，向社会招收小学毕业生，就读初中一年级。同时，招收初中毕业生，就读高中一年级。但是，由于这所学校是一所非常注重实践的学校，机械科，更是需要极强的动手能力，所以机械这一科不招收初中毕业的高中一年级新生。而已在该校初中毕业的在校生，可直升高中二年级，因此，初中至高中的连读，就是五年一贯制。

张伯伯选择的就是这种五年一贯制，专业为机械。这个初中机械一年级分为甲乙两个班。1932年9月入学时，张伯伯分在初中一年级机械甲班，简称初机一甲，全年级共一百多人，到1937年张伯伯高中机械三年级毕业时，张伯伯是这仅存的二十多位高中机械毕业学生之一，可见这所对学校高中机械专业学生要求很严。

　　1918年创立的中国第一所职业学校——上海市私立中华职业学校，1935年10月的张伯伯和他的同学们在校园做早操，该校位于上海南市南门外陆家浜南岸（今黄浦区陆家浜路918号），其人才辈出，著名数学家华罗庚也在此校就读过……。

　　教张伯伯语文（那时称国文）课的是乔轶群老师（当时称先生）。教张伯伯初中英语课是胡一鹏老师，教张伯伯高中英语课为葛郎轩老师。葛老师经常启蒙张伯伯如何快速阅读英语课外读物，如英文名著小说、英文版高中物理学、英文版高中化学等，这些潜移默化的教法，令张伯伯对这些读物逐渐达到百读不厌的境地。这些奠定了张伯伯良好的英语阅读能力。教张伯伯数学中代数的是龚敏达老师，教张伯伯数学中几何、立体几何是沈方涵老师，教张伯伯数学中三角、球面三角、解析几何、微积分是任盂娴老师。张伯伯对每天必上的数学课兴趣盎然，每天对必做的习题虽然难度不小但还是欣然解答。教张伯伯物理课是高士光老师。教张伯伯生产实践课是工程师出身的陈问新老师，实习教材是陈老师根据他自己长期经验而编写。张伯伯在这种实习课中深受启发，掌握了铣床上铣牙盘、车床上车螺丝的计算巧妙方法，并对木工、铸造、锻造等加工工艺也了如指掌。教张伯伯材料力学课是陆尔强老师，教张伯伯理化分析课是张重任老师。教张伯伯体育课是张石芳老师。教张伯伯制图课是王品端老师，从此张伯伯学会了绘图仪器、比例尺、三角板、曲线板、丁字尺、绘图板、计算拉尺等的用法和如何画平面、剖面、立面构件实测教如何画平面、剖面、立面构件实测图的方法。王老师还手把手地教张伯伯用自配的化学溶液晒图……。

　　这是张守恭伯伯在上海市私立中华职业学校的实习车间，左一为张守恭伯伯。该照片拍摄于1937年4月。

张伯伯所在的这个机械班每天上午上四节理论课，下午实习半天。实习厂房的主任是龚敏达老师。厂房内分木工、铸工、锻工、钳工和机械五个车间。木工车间内每台工作台上配有一套木制台钳，张伯伯能分配一只工作台独立操作。木工车间的沈师傅教张伯伯如何磨刀，教张伯伯正确使用与保养各种工具，教张伯伯推木刨、做木模、制榫头、凿木洞、钉木模、泥心壳的要点和安全措施。铸工车间虞师傅教张伯伯筛砂、放木模、加砂、撞砂、翻转底箱、做泥心，放泥心，搪炉子，加焦炭，加生铁块等。锻工车间丁师傅教张伯伯生炉子，封炉子、抓钳子、烧构件、控温度、淬火、调质、退火等。钳工车间张福康师傅教张伯伯用榔头敲打凿子方法与使用锉刀、划线等方法。机械车间杨师傅主教张伯伯磨刀、进刀、退刀、使用内外卡量具。在校五年参加实习的五年，培养张伯伯成为一个理论与实践结合，手脑并用的技术人员，但是，在张伯伯毕业那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

1948年上海的工人用麻袋领当月工资的情景

旧时的上海原是一座以贸易为主的大城市，军工企业极为罕见。1938年8月，上海被日军占领，为了军事上需要，日军在上海北市的北边的江湾镇建立了 “东支那野战自行车厂” 。1945年8月15日，日军投降后，国民党政府军队接管了这个厂子，并筹备建设中国第一家汽车生产厂。这时，张伯伯进入这个厂子工作，一开始是修理各种车辆，后来由于他工作特别认真，发动机修理技术精益求精，很快地担任起技术工作。但是，抗战胜利之后不到一年，很快爆发内战，战局瞬息万变，这家工厂生产汽车的宏图落空。战争中，有大量军事车辆亟待维修。于是这家工厂就转成了军用车辆专业修理厂，基于这样的原因，该工厂便隶属国民党军队的联勤总部，名称代号“501工厂”。

　　1948年冬，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已夺取中国长江以北大部分地区，并且已逼近南京。国共两党对于这个工厂争夺得如火如荼，中国共产党地下组织在厂内积极活动，向张伯伯等技术人员与生产工人们宣传：“工厂是我们的家，机器是我们的饭碗，我们要保家、保饭碗，不到台湾去送死。” 从而，中国共产党取得了越来越大的主动，这个工厂拥有许多机械设备，国民党曾经动用几十辆大型汽车，打算把这家工厂的设备运去装船，送往台湾。张伯伯虽不是中国共产党党员，但他却是一位富有满腔正义感的爱国者。他和工友们配合中国共产党地下组织，在关键时刻的半夜三更，将食盐洒进了吊车的油箱，第二天吊车无法启动，严重拖延了时间，使得这些设备得以完好保存。

1949年5月中国人民解放军进入上海

　　1949年5月25日，我父亲陈炳炎所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兵团开进上海，1949年7月成立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上海军管会第五接管处，并接管了该工厂，隶属于华东军区后勤部，继续从事汽车配件制造和汽车修理。对外称为：华东后勤运输部汽车修造总厂，张伯伯任该厂技术股长。

　　不久朝鲜爆发战争，中国共产党决定抗美援朝，中央军委从战略上考虑，决定将上海这所兵工厂迁离上海，北京派来解放军领导牟岐山政委来指挥这项大任务，我父亲也是负责迁移任务的军方代表之一。这时，从小在上海这个大都市出生与长大的张伯伯面临这突如其来的重大抉择。但为了新中国的国防建设，他还是毅然决然地在1950年12月23日，随着这所工厂西迁至祖国西北东部丝绸之路出发点第一站——陕西宝鸡市虢镇。工厂名称：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修配厂。 1953年，中央军委决定将工厂由军队移交给第二机械工业部管理。工厂改称“六一五厂”。主要产品有汽车配件、坦克配件、火炮配件、柴油发动机配件以及水陆坦克、水陆两用运输车、高炮指挥仪拖车、牵引车的生产以及柴油机整机的试制生产。在这所新开辟的新工厂里，张伯伯于1956年担任全厂唯一的副总工程师，主战坦克车总设计师。当时，615厂厂级干部编制是党委第一把手兼总工程师。

　　在那个时代，在与这个欧美国家林立租界区上海北市咫尺之间的上海南市长期生活已久的虽不是中共党员的张伯伯，已看到新中国的615厂技术与管理上与西方国家有着相当大的差距。他在他自身良好的英语基础上又自学了德语和俄语，并对这两种新语言自学有时至通宵达旦，最后达到完全精通的水准，从而对西方先进的坦克技术能明察秋毫……。

1958年初，中国人民解放军装甲兵司令部与第二机械工业部六局所共同向615厂下达了研制代号为“211”水陆坦克的设计任务。张伯伯与厂领导们欣然接受了这项光荣而艰巨的国防尖端任务。

1959年3月，这种新式坦克，在张伯伯这一代技术人员与生产者们的辛勤汗水凝结下，研制成功。同年，这款坦克参加了国庆十周年阅兵典礼，并获得国家奖励……。 1964年“四清”运动开始了，张伯伯不想思索国家开始政治化倾向的端倪，他只能从615厂技术改进上废寝忘食。他时常在阅读厚厚的中文或外文技术书籍，寻找发动机新技术的灵感，有时因来不及找书签，就用现金十元当做书签了，当时人民币最高面值就是十元。

这张照片大概拍摄于1965年，第二排右二是张守恭伯伯。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