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日炎炎,热浪滚滚,又是一个溽热难挡的高温日!

我不觉想到街角那一片蓊郁的绿荫了,并专程赶到那片绿荫底下,为了采访并追踪那个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

那片绿荫真实地存在着——它在胶州路,昌平路的那个交叉口——几幢错开而立的高楼从不同的角度轮流挡住了一天中变化着的阳光,几株高大茂盛樟树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大树形成一个巨大的穹盖,巨伞似的,让这里形成一片烈日下难得的绿荫。可能由于经常处于没有太阳的直接照射的缘故,再加上这里的树木树冠高大,枝叶密匝,四面通透,走入这片绿荫,歇下步来,还会感到有丝丝微风拂过。顿时会有周身清凉,暑气顿消的感觉,

花圃大理石砌成的围栏,正好形成一圈石凳。于是,这里成了大热天里人们休闲、乘凉、歇脚、聊天的一片清凉世界。

今天也是这样:马路上,骄阳似火,车来人往;绿荫下,轮椅里的老人交流着康复经验,童车上的孩子和保姆嬉戏着,等待补课孙辈下课的家长们交谈着,完成清扫的环卫工人在这里喝水小坐……

唯独,绿荫的中心部位空着,人们都知道:那是为一对老年夫妇留下的专位。

前几天,我在这片绿荫下待过,在这里我目睹了一个感人的场面,听到了一个82岁的郎君和一个73岁小妹凄美哀婉的爱情故事。

那天,因为等人,我来到这片绿荫下,仰头喝掉了半瓶矿泉水,暑气顿消,忽然一阵悠扬的乐声飘入我的耳畔,循着乐声,我看到了一对老年夫妇:男主人公满头银发,气闲神定地拉着一架踞琴,两腿间夹着一把铮亮的钢踞,随着马尾弓在钢锯背上的上下优美滑动,钢锯在老人拗扭下变换着形状和弧度,发出了天籁般的乐声:悠长、幽深、悲凄、哀婉、颤抖,绵延不绝。女主人公平躺在活动的轮椅上,眼睑木然地睁着,眼球时而会有毫无目的地转动,一看就知道是位深度昏迷中的植物人。

人们告诉我:6年了,每年夏天,男主人公总会推着轮椅来到这里,用踞琴一遍又一遍拉着女主人公熟悉的乐曲——他要唤醒昏睡中的妻子;冬天他会把妻子推到避风向阳的地方,照理还是拉着悠长而哀怨的乐曲。

出于新闻的职业习惯(笔者在高校任着新闻学的课程),和男主人公攀谈了,了解到他姓俞,是位中学语文教师,妻子是中学数学老师。听到我也是中学语文老师出身,话便投机了。从锯琴说到音乐,从意外损伤造成植物状态的生存形式,再说到植物人的“音乐疗法”。不时有路人驻足,发出这样的感慨:“老先生,你不容易!”,老人总是淡淡一笑:“应该的,放在谁身上都会这样做的!”

这个场面每天都会感动众多的过路人。不时会有人在此驻足,默默地看着,深深地感动……

今天,我专程而来,和俞老师约好的,就是为了采访他。

时间已经到了10点半,2位老人还没有出现,我显得有点坐立不安,眼睛死死地盯着老人可能出现的方向,大有望眼欲穿的感觉,耳边飘过这样的一句猜测:“这么晚,还不来,该不会有什么事吧?”,另一个声音飘来:“不会的,但愿没什么事吧!”

——忽然,人群里有人说:“来了!”所有人的眼都聚焦到那个路口,定格于这么一个画面:俞老师弓着腰,一路小跑步,吃力地穿越马路。

等俞老师在绿荫下佝下腰,轻轻地,用毛巾擦拭着妻子木然无觉的额头和脸颊,嘴里喃喃嚅嗫:“还好,汗不多。”人群中有人解释:“怕妻子晒到,他每天都是以小跑的姿态,用最快的速度,把妻子送到这片绿荫底下。”

这时我才注意看到俞老师满脸通红,牛仔凉帽的边缘已完全被汗水沁湿,花格子衬衫完全被浸湿,紧贴背脊,见他脱下凉帽,从牛仔裤袋里抽出一方手帕,褪下墨镜,优雅地擦着汗水,拭着镜片,然后从上衣口袋抽出一把梳子梳头,满头银发纹丝不乱,足下的皮鞋锃亮,纤尘不染,一切都显得那么从容自然,——像即将登台的演员,又像是准备出席酒会的绅士——有条不紊,充满仪式感。

看到我在场,他与我点头招呼,趁着他打开手机和扬声器选曲的间隙,我问起了他的穿戴和“登台”的程式。他轻声对我说:“这身打扮,是妻子设计的,多少年了,她是我的形象设计,生活指导,音乐导师。她虽然教数学,但音乐素养很高,当年我学锯琴,就是她的建议,她是我的第一位听众,也是我的音乐指导,平时我拉琴音色、音准的把握,都是在她的指导下进行的,连我出国比赛选曲都是她帮我选的。那么多年了,习惯了!我相信,一旦醒来,她马上就能认出我的!”——俞老师说话的音量很小,只有我一人能听见,他的话自然而真切,让我感动了,不觉鼻子酸了,眼睛湿了。

俞老师是以一曲《you are my sunshine》(你是我的阳光)作为开场曲的,这首曲子,我以前听过,我知道它是美国乡村音乐家吉米·戴维斯的经典作品,它是一首表达唯美爱情的温暖之作。锯琴震颤着,发出特有哀婉悠长的乐声,演绎着纯真的爱情,把人们的灵魂带入一种凄美神圣爱情之中。

一曲又一曲,有些曲子,我并不熟悉,但我知道全是诠释爱情的名曲,曲与曲之间几乎没有间隙,俞老师也几乎也一刻没有停歇,在一旁听着并看着的人们都被带入琴声和画面所创设的氛围中,深深沉浸其中,为之感动,为之动容。

那天,我遇到了俞老师的一位学生,是90级建筑班的,正好路过这里,俯下身子叫了一声“俞老师”,便热泪盈眶,我给他们留下了合影。

当然我也不忍心打断乐声,进行采访——事后俞老师告诉我,熟悉的音乐,能唤起患者的记忆,是为音乐疗法,这种“疗法”要反复连续进行,因为昏迷患者的听觉没丧失,听觉的记忆功有助于打通对大脑皮层记忆的传递。

俞老师还告诉我:“虽然知道植物人复苏的概率微乎其微,但我每天都在重复做几件事情:一日六餐,户外音乐,室内聊天,辅助按摩,定时翻身,我相信,奇迹一定会发生,终有一天她会苏醒过来的!”

我不止一次来到这片绿荫下,接受深深的感动,探寻这个感人至深背后,凄美哀婉的爱情故事。

(本文未完,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