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忍不住想,三千年前,那个蒹葭苍苍的岁月,是怎样淳朴的民风,能信手拈来、随风吟诵那般美好的词语,无需韵律、无需修辞、无需引用,只是将心中的那一抹感动与慨然,随声起伏律动,又在千年流转中,触动今人的情思。


在这个红豆都无人采摘的年代,谁还会为了一眼的情衷,将一生倾付呢?时光好像走得太快,太多需要追逐的东西,好比名望、好比金钱,至于相思这件事儿,实在不是什么划算的买卖,不值得细思量,更何谈许终生?


听起来激昂奋进,殊不知庸碌尘世,多数人宁可把时间耗散在虚构的梦里,把麻木交给历史的齿轮,也不愿面对真实的生活,面对内心的情感,而是任由自己被抛进一个又一个幻想中,不可自拔,不愿自省。流年都成了可悲的事,风月徒余寂寞。

若诗经中的锦绣山河、春光无限都成了遥远的故事,像那个年轻的樵夫对游女的思念,都是今人嗤之以鼻的痴愚。是我们更聪慧了,还是被驯服了?是他太蠢钝了,还是更纯粹呢?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南山的乔木虽然参天,却无树荫可以歇息;汉江之上的游女美艳动人,却不是我可以相思。浩浩江水似银河般,阻隔了我和她的相遇,伐舟摆渡亦无法到达。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纵是不可求思,樵夫也不愿就此放弃,他愿把余生的岁月,都赋予跟她有关的事儿。年复一年,在林中伐木,与草木为伴,将马驹饲养健硕,待有一日接他心爱的姑娘到来。


或许是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太大,惊扰了他的幻梦,才会重归现实这不可跨越的距离,彷徨又无助在求而不得的悲苦里。

相思的果实总是苦涩,那让樵夫一见钟情的游女,甚至都不曾知道人间有这样一份深情的期盼。她或许是神游江畔的女子,俯瞰红尘山水,无暇顾及凡夫的相思;或许是官宦家的小姐,偶经此处,早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配了心仪的郎君。樵夫的幻想终归要幻灭,茫然矗立浩渺江边,唱这相思的曲折。


可他依然愿意,在这日日伐木的人生中,有一个可以期盼、可以等待、可以相思的人,岁月便不会那么单薄。深情的活着,活在一片旖旎中,伐木、喝茶、望月、听浪,琐碎的事情都在红豆里晕染醉人的色泽,回首初遇的那一眼,愿意拿终身去误。

光是这情衷,就美得让人倾心。万丈红尘,到底是粉身碎骨,还是芬芳诱人,或许只有那个纵身一跃的人自己知道。就如飞蛾扑火,将一生,辉煌在刹那的光明中。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遗世独立的美好,亦无可替代;汉有游女,不可求思,入骨相思的深刻,亦无可忘怀。


美好的女子,是这人间独有的风景,纵世事荒芜、狼烟四起,也无法抹煞她们的美好,那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婉约灵动。她们于世间寻寻觅觅,走走停停,让岁月清简、让年华芬芳。


我若是那年轻的樵夫,也愿意为这样的女子倾慕,管什么结局呢?我愿拿岁月长相思,只为那携一世风华而来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