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侧身而坐,轻轻地回眸。清澈的眼睛,宁静中淡恬从容,湿润的双唇,微微张开,欲说还羞,楚楚动人。似笑非笑中的惊鸿一瞥犹如黑暗中的一盏明灯,光彩夺目。真应了杨冠卿的“一笑回眸百媚生。娇羞佯无语,烟波横。”

这是约翰尼斯·维米尔谜一般的作品《戴珍珠耳环的少女》。此画被誉为:北方的《蒙娜丽莎》。但我觉得这画要比《蒙娜丽莎》好上许多,原谅我的浅薄,我确实觉得《戴珍珠耳环的少女》无法抗拒。黑暗中浮现的那张脸,娇嫩欲滴,湿润的双唇、下颌至颈项间呈现一弯细线,清澈的凝眸里隐含着热情,似乎正率直地召唤着画外的你。别说我这种凡人了,即使见过世面的维米尔也是激动万分,刷刷刷,拿起画笔把这份美丽留在了画布上,他甚至不愿去画哪怕是一点点的背景,干脆都涂黑了。黄色、蓝色的头巾也只是粗略地,大块面地一笔带过,唯独这平凡而生动的面庞,颇花心思细心描摹。

黑色的背景,黄、蓝头巾,棕色衣服,维米尔惯用的颜色,看上去安静和谐。他退后端详着自己的画作,感觉还少了点什么,似乎哪里应该再亮一些,维米尔思索着,很快又动起了笔。不一会,少女耳后的大珍珠便闪烁于阴影之中,那么周到的反光、高光,让人无法忽视它沉静的光芒。珍珠和少女的脸颊相辉映,终于完美了。有人解读珍珠代表了贞洁,可我的理解,那也许只是构图和光影的需要。

《戴珍珠耳环的少女》电影海报。

《戴珍珠耳环的少女》电影海报。

  谜一般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到底画的是谁?这引起无数人的兴趣。美国女作家特雷西·雪佛兰于1999年创作了与画作同名的小说,并试图从中破解这位女孩的身世之谜。后由英国导演彼得·韦柏改编成同名电影,斯嘉丽·约翰逊主演,于2003年上映。

故事情节有点老套,无非就是一个画家和女佣人一开始干柴烈火最后鸡飞蛋打的爱情故事。难能可贵的是整部电影故事主要描绘的不是维米尔本人,而是画中的少女。电影台词很少。影片虽然没有采用一种偷窥的视角,但也足以让观者贪婪地窥视少女。尽管谈不上对人物的心理活动有什么全面细致的了解,仍会在每一个场景,都感到寡言少女内心的悸动随画面直接传递而来,唯有那份静謚又令人心动的、不可思议的存在感,能让人品味到一丝“维米尔式的成分”。电影除了迷人的斯嘉丽之外,中规中矩。

《基督与通奸的女人》,凡·米格伦。

  维米尔辞世后被埋没了近两个世纪,直到十九世纪六十年代,一个法国人德奥菲尔·托雷·伯格发现了他的画,惊为天人。在他的不遗余力的介绍和宣传下,维米尔在法国以至欧洲才被越来越多的关注。后来在印象派画家及一些文人,尤其是普鲁斯特的推崇下,名声大噪。但这还只局限于绘画界和文艺界,维米尔能在20世纪为普罗大众,例如我辈者知晓,那就要感谢另一个人:凡·米格伦。

凡·米格伦,一听名字,van,也是个荷兰人,也是个荷兰画家。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他被逮捕,罪名是把荷兰国宝,十七世纪画家维米尔的画作(也就是上面那幅画)卖给德国纳粹最高领导人之一的赫尔曼·戈林。这可是政治极端不正确的通敌大罪,罪大滔天,该被枪毙五分钟。为摆脱罪名,迫不得已,他只好将自己造假的历程全盘托出:"是的,这都是我做的……我画的。"他不仅承认了卖给戈林的《基督与通奸的女人》是伪作,卖给德国元帅博物馆的《为耶稣洗脚》是伪作,他还开出了所有维米尔伪画的清单。审讯官和他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这张清单上的几幅画早已是维米尔的名藏,包括鹿特丹国家级博伊曼斯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以马忤斯的晚餐》(见下图)我最喜欢的画家卡拉瓦乔,也画过一幅《以马忤斯的晚餐》(见下下图)。因为研究维米尔的艺术史学家们一直在努力寻找维米尔曾求学于意大利的证据,而米格伦利用了这一小段断档的艺术史,巧妙地钻了空子,让人们相信这是维米尔学习卡拉瓦乔之作。米格伦的伪画不是临摹仿造维米尔的画作,而是自己创作,写上维米尔的名字。维米尔压根就没画过这些画。

《以马忤斯的晚餐》,凡·米格伦。

《以马忤斯的晚餐》,卡拉瓦乔。

  为了证实自己所说属实,米格伦在记者和法庭指定目击者的见证下,拿起画笔,仿造了生前最后一幅维米尔,让世界目惊口呆。多年后,美国作家爱德华·多尼克根据这一事实,写就了《造假者的声望—维米尔、纳粹与20世纪最大的艺术骗局》,客观真实地讲述了这段故事,从造假者的角度叙述了真实的维米尔,角度奇特,也是我认为艺术史里难得的有趣之作。堪比历史界的《万历十五年》。 

米格伦说,他的造假是为了反击艺评人对他的攻击。因为完全不懂艺术的艺评人的恶意打击,使他再也不能展示自己的作品,他只能以维米尔的名义出现。换一种说法就是,他取了个笔名:维米尔。有趣的是,欧洲有名的艺评人,在米格伦的伪画前曾经献上极为华丽的赞美。他们一直不肯承认《以马忤斯的晚餐》是赝品,最后的技术鉴定才让他们闭嘴。但是博伊曼斯博物馆并没有将这幅画撤展,只是调换了作者的名字,加上了一段说明。直到今天,这幅画仍然是吸引最多目光的作品。乐观的荷兰人,是真懂艺术,真懂博物馆的收藏家和展览家。 

红楼梦里有这么一幅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艺术真伪,这句话值得深长思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