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五年秋,父亲走完了他不平凡的一生。看着报纸上的讣告,整理着遗物,泪眼婆娑。照片中,有他和国家领导人的合影,有他和外国专家的考察留照,有日常工作的印记;更有一本厚厚的手稿——抗日战争回忆录。


一九三七年,伴随着芦沟桥的枪炮声,日本帝国主义全面侵华,中华民族开始了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八年血雨腥风,八年浴血奋战。倭寇残暴,天地可鉴;人民抗争,史册永铭。四亿同胞,用鲜血书写了历史,用精神铸就了丰碑。这殷红的鲜血,这不屈的精神,浸染着、砥砺着一代代华夏子孙。


父亲胡毅出生于贫苦农家,自幼在高阳学徒,一九三八年投入了抗战工作,那时他十六岁。第二年三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在河北保定一带,经历了大大小小的对敌战斗。从地道战到挑帘战,从青纱帐到街道巷陌,这些敌后武工队员们,走过抗战初,熬过残酷的四二年,终于迎来胜利。父亲翔实地记录了这难忘的经历。上万字的回忆录,是历史的再现,是后代爱国主义的教材。


数次对日伪的战斗,被捕后组织沿途跳车、逃离煤矿,步行千里翻越长城归队……一行行,一页页,没有华丽词藻,没有描写,只是用淳朴的语言,再现了八十年前军民的斗争。选择部分,辑成美篇,以记录历史,纪念父亲。


  

《我在抗日战争期间坚持革命斗争中难忘的往事回忆》

(胡毅)


抗日战争时期,我主要活动在高阳县的一、三、五区,尤以一区时间最长。这个区位于高保公路南侧、县城附近,较其它区残酷,是日寇强化治安的重点,敌人小股武装活动频繁。特别是“五一”扫荡后,敌人碉堡林立,除原有的北尖窝、阮庄、斗洼村岗楼据点外,又新增加六合庄、北晋庄、堤口、北路台岗楼。在区的边界上除高阳县城敌人的威胁外,还有蠡县的北郭丹、于八,清苑的大庄、板桥据点岗楼。在这方圆九十六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平均八平方公里、四个多村,就被日伪一个碉堡所控制。公路如网,除原有高保、高蠡公路外,又新增高阳至六合庄岗楼公路、六合庄岗楼至北路台岗楼公路、北路台岗楼至斗洼岗楼公路、阮庄据点至北晋庄岗楼、堤口岗楼、大庄据点的公路,这些公路将一区分割成若干小块,给我们的工作和活动带来很大的困难。


四二年五月一日,日寇扫荡开始至四五年八月日寇宣布投降期间,一区党政军民就是在这样极其残酷的情况下,共同坚持着高阳一区的抗战工作。


由于环境尤为残酷,我们只能分散活动,昼伏夜出,高度隐蔽。为了保密,陈峰、张侃和我,把全区每个村庄冠以代号,如“老头乐"、“水轮船”、“桃园"等。此期间,斗争形式主要是武装斗争。我区小队先后打了多场战斗,同时对岗楼敌伪喊话教育、铲除汉奸等。


  


一、左家庄战斗


四二年腊月初七,我区小队五人,从早晨开始,和超出我们数倍的高阳、阮庄、保定的敌人打响。我们利用高房女儿墙做掩护,边打边唱歌,并向敌人喊话。坚持战斗一天,打到傍晚,敌人一直没能靠近我区小队占据的高房。毙敌七人,我方牺牲一人。夜间随群众安全转移,次日晨敌人进村扑了一个空。此役使敌人颇受震惊。


二、辛留左村战斗


四三年春,区小队孟新、李书平、李圈和我四人,转移到辛留左村,住在村北后冯宝珍家。第二天由于敌探报告,下午四点左右正做饭时,被大庄一个连的敌人包围了。在伪军喊话要向屋里冲的时候,我们四人即挑帘打响,冲出屋打跑了院内和房上的敌人,迅速上房从东邻张万春的房上跳到院内。不知哪来的这股子劲,四人任那儿都没摔着。冲出敌人包围圈,从背敌面辛留左村的东南向杨家佐村撤退。


大约跑出二里多地,敌人追出村,一齐向我们射击。那子弹根本没有“牛牛“声,象大暴雨点落入池水中的噗嗤声,在我们身体四周如降雨般,落地后还起一股土烟。我让李圈趴下向敌人射击,他是马三八枪,我们三人都是短枪。我们边阻击边撤退,距杨家佐里半时,孟新在我前边,我看到他背上冒了两大朵棉花绒子(天已转暖,多为夜间活动,仍穿着棉衣),他喊:"胡毅,敌人打着我了。”立即倒在了地上。我跑到他身边一看,已经停止了呼吸。李书平弯腰拿他的枪时,一颗子弹又射中李书平,从左嘴巴进,从右嘴角出,这样一来,我们跑的慢了,跑到杨家佐村,我和李圈让他隐蔽起来,我俩分开一南一北离开村。跑了三千多米,喉咙冒烟,到南晋庄村老乡给了几个鸡蛋,喝下去就好多了。在奔南晋庄的路上,见敌人远距离向孟新射击,可能他们以为孟新没死,伏在地上阻击,这也给了我们突围的时间。晚上回到杨家佐村,整理好孟新的尸体,埋在了村子的东南。掩埋好同志的尸体后,又投入了反扫荡的战斗中。


一九八七年九月十七日,我再次到辛留左村,遇到冯宝珍近族冯旦,他说:“出事那天我在家,听说敌人来了,想给你们送信,但来不急了,你看南邻北房墙上还有你们打的弹痕呢。”并说给敌人报信的敌密探李新增被我们枪决了。



三、雷家庄村被捕


四二年八月十七日夜,经雷家庄村干部安排,我和县敌工部张风午同住在边际交家的牲口棚内。第二天上午,高阳县叛徒队北海洋行在杨家佐村抓住了区小队长段焕喜。段焕喜领敌人到雷家庄边振华家,起我小队坚壁的枪枝,正巧我与张风午住在边家南邻,两家同走一个胡同。我睡醒口渴出去找水喝,把张风午叫醒,告他我去找水,文件和武器(两个手榴弹)都不带了,这村是我们白天可以公开活动的根据地。刚出门口,遇到一持枪伪军,他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是这村的。敌人叫我跟他走,刚出胡同口,我扭头向边振华家跑,打算爬梯子上房,敌人边追边喊。到了边家,院里有好几个敌人,见到我一拥而上,用绳反背双手捆起,还用匣子枪拍我头,血流满面。这时从北房出来两个人喊:“别打了,这是胡毅。”我一看是被捕叛变投敌的、原青救会干部李焕章和张玉山。


敌人把我押到胡同外的空场上,阮庄据点的日本鬼子,北晋庄伪军都来了。向我要文件、武器,我说没有。敌人到我住的地方搜出了文件包(没有重要文件)和两个手榴弹(张风午隐藏时没把我东西带走)。问我这是谁的,我说不知道。敌人打开文件包,拿着我的手章问这是谁的,我说,你们知道还问我干什么!又问我谁领你到这家住的,我说,村里没有认识的人,是夜间自己跳墙进院住在牲口棚内的。又问,还有谁,我说,就我自己。一无所获的敌人把我押到了高阳县城。在宪兵队,敌人指名问供,问我区长、区书记是谁,我说不知道。旁边的两个叛徒为了讨好上司,就说,谁不知道区长张侃,区书陈峰。我说,我不知道,你们知道还问我干什么!审了半天,见问不出什么,就把我投入到了监狱里。


在监狱里,看到了翟树堂。他告诉我,敌人抓了不少各村的干部关押在这里。为鼓舞斗志,坚定胜利信心,我们在监室内宣传抗日形势,说明我们马上就搞秋季攻势,敌必败,我必胜。以此对抗敌人每天下午对在押人员的训话。在高阳十二天,又被敌人用绳子连环捆绑押送到石家庄敌劳工教习所。在这里主要是看押劳动,得知所里有党的组织,我和翟树堂就想法找,又想与外边的党组织取得联系,均未达到目的。大约一个月后,于四二年九月底被押送到东北抚顺煤矿。


四、千里奔波回队伍


在送往抚顺的三等客车上,车厢两头各有两个日本兵看押,我和翟树堂把住一个窗口坐下,我俩低声研究组织跳车。在石家庄一同上车的大约三十人左右,深夜火车行进到天津东,看守日寇正在打盹,我俩轻轻打开车窗,让同来的人向下跳。跳出十人左右,敌人醒了,我们赶紧关上车窗,装睡。敌人叫醒我们,问:人的?我们表示不知道,敌人无可奈何,加强了警戒。火车佛晓出关,再没机会跳车了。跳车者大多是高阳人,有齐成群、李风秋等,大部分人至今健在。


到抚顺煤矿后,看到敌人没有武装看管,趁未下井前,我和翟树堂决定组织高阳来的逃跑。告知人们省着干粮,回家的路上吃,大家很高兴。大约是十月五日,伙同李聚才、常兼仁等人逃出煤矿,爬上一个山头,遇到一当地人,动员他给我们当向导。我和向导在前,翟树堂带队紧随后,一下山走入一菜地,菜园里好几条狗追我们,冲散了队伍。我先是单身往回走,沿途又踫上了李聚才等五人。我们晓行讨饭,夜宿原野,天冷用庄稼杆叶御寒,一路上不时地作抗日的宣传工作。


沿途,多次得到爱国抗日的老乡帮助。离抚顺不远的一个村子,遇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农民收庄稼。我把真实情况告他,他说,我也不能叫你们家去吃饭,避免惹麻烦,你们就在我这包米地里烧包米吃吧,还给了我们一盒火柴。


在沈阳柳条沟村,一个老大爷听说我们还没吃饭,就把我们叫到家,高粱米饭就着腌菜,盛上让我们吃,我们深受感动。他叫沈大仁,颇具爱国心,临走时叮嘱我们避开大路走小路,以免遇上坏人找事。


到了山海关,因敌人抓兵不敢从关口进关,顺长城北面向西走,找爬长城的地方。走到一个村屯,见几个中老年妇女,打听说就在他们村西面可以爬长城,她们还回家给我们拿来了吃的。夜晚,我们从那个豁口爬上了长城,夜黑山高,狂风吼,站在长城顶上寒冷难捱,下了长城稍微休息了一下,天明走到一大镇石门寨。关内到处都是敌人,为减小目标,我们分散往回走。


穿过唐山、天津,进入任丘,回到了高阳。到西良淀村找一姓王的村干部,四零年我在这个区工作过,认识他,说明情况,他留我吃了两顿饭。晚上乘着黑夜回到家,双亲因我被抓,极度悲伤,安慰双亲后劳累的睡了一夜。天明对父母讲,我要到高阳城西找同志们,父母不同意,经说服后母亲亲自送出我十多里地。在一区左家庄找到陈峰、陈宗琪二人,我简谈了一下被捕后的情况,他二人讲:别说了,都知道了。翟树堂早回来了,他都说了,你仍在一区工作。


至此,我又回到党的怀抱,回到了工作岗位上。因为回奔沿途劳累体质差,陈峰说你和王仁德(一区公所助理员)一起活动,并告王仁德一天要让我吃到一斤牛肉,以恢复体质,使我感到党的温暖。



(女儿亦余节选、抄录)





与母亲在一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