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秋,也快到父亲的忌日。晚上梦境时常被父亲和故乡所占据。有人说这是你对父亲的感情深厚的缘固。但我却不这么认为,父亲的印象正在我脑海中模糊,正在离我渐渐远去。失去父亲纽带的故乡,也正在离我渐行渐远。其实我一直都是故乡陌生人。

当我呱呱坠地时,我就远离故乡千里。

这千里,阻隔了我对至亲的认知:我的爷爷是否象别人家慈祥;是否会用胡子扎我小脸;是否会经常给我留好吃的。可这对一般孩子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却没有经历过。我的脑海中从来就没有爷爷的影子。一生中也只见过两次奶奶,一次是站着的,而另一次却是躺着的。有些亲戚的名字我现在都叫不上来。这成了我人生中最大的遗憾!

这千里,阻挡了我与亲人们的亲情:让我回到故乡时,叔辈们只能这样介绍我:“这是贤牯的仔”。如不加上父亲名字,乡民无法定位我是谁。如果我一个人单独进村,一定不会引起注意,大家只会认为我是一个过路的人。

这千里,阻绕了我回故乡的脚步:让我乡音难懂,乡俗不通,回到故乡,如入异乡。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一草一木,一切都是陌生的。

多么遥远的千里啊!阻隔我和故乡三十年,阻隔我和爷爷相见;阻隔了和奶奶亲近;阻隔了亲人们亲情。我们不是不想回去,实在是那时交通不便,父亲少得可怜的工资根本无能为力。

如果故乡很近,我一定会熟悉那条绕过我的故乡小河。象父亲小的时候,在里面捉鱼逮虾,扯开衣服扑进里面,把自己当成水里的鱼虾。那个时候,阳光和风透过芦苇的缝隙,拍打着黑黝黝的脊背,有点儿痒。那个时候,一到花季,细碎的野花就会沿着小河向下流走,连蝴蝶都赶不上。

如果故乡很近,我可能会蜕变为故乡的坏孩子——那么多叛逆的我们,吆五喝六地骑着老式的单车在乡间穿行,捣蜂窝、掏鸟巢、偷瓜果、打群架,像风一样搅动着村庄和原野的安静。

如果故乡很近,我也会在故乡的村庄里,原野上,和那些我不认识的同龄孩子经历父辈们所经历过的故事。在高高的草垛上仰望天空。穿过挂满燕子的电线,穿过铺满水草的河流,穿过稻花和炊烟的味道。亲人随处可见,伙伴招手便来。只可惜,在我的人生中,这一切都不曾发生。

虽然故乡很远, 好在我的故乡坐落偏避,不象有些城市旁边的村庄,被城市建设彻底改变了模样。故乡地形地貌估计没有大的改变,改变的只是那里的房子,那里的人。虽然物是人非, 每次回去,还是能感受到祖先的气息,亲人们的热情,故乡的温暖。“惟有村前池塘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去年儿子第一次回故乡,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消息:“祖父辈们曾经仰望的星空,一切现在可能性的开端,被用来称作老家的地方”,面对故乡的星空,儿子想的是什么呢?

有一段时间,我曾追溯父亲遗留给我的家谱,想借此了解家族的起源与传承,身边亲人在这个家族谱系上的节点;再往前推,查找村史,一个村庄的生长史,承载了太多的恩怨情仇,喜怒哀乐,和个体与家庭的命运跌宕。

在族谱中,我们可追溯到无数个故乡,是竹园头、是旱窝口、是乌桕垻、是大吉坑、是广东仁化石塘、还是甘肃陇西。我终于体会到故乡是祖先最后生活的地方。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我仿佛觉得自己是一个失去了故乡的人,即使在故乡也是一个身在故乡的异乡人 。

走在故乡的路上,看着一条似曾熟悉的小路, 想起一个温暖的名字。 对着故乡的明月, 我没有一个能盛满乡思的杯子 ,也没有一壶可以浇愁的酒。 即使有 ,也没有举杯邀明月的不羁我。找不到一个能和我对饮解忧,一醉方休的人。

故乡已渐渐离我远去,找不到那个对我翘首以盼的目光 。找不到那轮让我拥抱的月亮 ,我朝着父亲年少时的方向跷首以望, 只是那个少年啊 !在我脑海中模糊了模样。

人生是一场渐行渐远的旅程,我已经在别的地方长大了 ,或将终老。 我是故乡的一个过客,一片无处归根的落叶 ,故乡已成为他人的故乡 。我的后人,哪里才会是他们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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