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师:


近来可安好?


去信无别事。这段时间创作不大顺当,半年来写了不少文字,却没有发表一篇,很是懊恼与沮丧。本想集中一段时间,很好的反省一下,总结经验,找出问题,然后再动笔写点东西。奈何单老二这个人物老在我的眼前跳跃,诱感力甚是强大,使我终于失去控制,冲破自己加固的那道封锁线,几次跃跃欲试,企图将单老二这个人物在字里行间刻画出来。虽然做不到完美无缺,倘或能反映一个侧面也好。但是,苦于自己现在在创作上正触霉头,几乎成了文学界的业余废品厂,所以久久徘徊于灯下,仍是不敢贸然执笔。倘或再将还在腹中的此稿抄出来,被编辑部的老师们“枪毙”掉,对于我来说,只能说是“不见长进”,或是“日趋退步”了。然而对于单老二来讲,却直接损害了他的人格,这样,我将会一辈子感到内疚。


这种彷徨、窘迫之情,很是使我夜不能寐,单老二仍久久地在我的眼前跳跃。忽一日,猛想起了S省著名作家H老师发表与某刊物的短篇小说《XXX草案》一文,急急地跳起,从书橱里将刊物翻找出来,连续的读了两遍,甚得教益。H老师写主人翁那个人,倘能写成草案,寄给编辑部的朋友们一览,求得指正 然后再将情节完美,图正式发表,我又为什么不能蹈他之辙呢?只是苦于我在编辑部无任何朋友,连个相识者也没有。所以也谈不上博取諸编辑老师的教诲,深感遗憾。


忽然想到了您,渐渐成为幻影的单老二这个人的形象又清晰起来。于是我不妨班门弄斧、照猫画个虎,学着H老师的样子,把单老二的几个素材罗列出来,也不加任何粉饰,寄给您过目。如果您认为这个人物还值得写,我将准备扎扎实实的下一番功夫,也准备拟个姓名,结构个故事,正式写出来,争取得以发表。


因为我所写得这封信,不是报告文学、通讯材料之类,是未发表前罗列的一些素材,是征求意见的草稿,于是,索性仿H老师到底,也叫个《XXX》草案吧。(题目待定)


下面便是搜集整理的有关单老二这个人物的一些素材。

素材之一:(本素材为道听途说)


我无暇考究他为什么要叫个单老二。单老二是城关镇西关村人,今年近六十岁了,身体相当的硬朗。大炼钢铁那些年,城关镇紧挨着县城,当然是首当其冲。单老二所在的西关村,成立了一个规模不小的炼铁厂,搞得很是轰轰烈烈。许多人家把锅、盆、勺、铲等金属制品全部拿出来扔进了小高炉。别人是不是自愿,不属本文范畴,单老二却是发自内心的拥护,脑海里有一条固定的程式概念: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国家要强,人民要富,就得听党话,跟党走。因而当他把家里的钢铁家伙送出门时,完全以为是全力支援了国家的工业建设。但是单老二的婆姨孬,趁单老二给铁厂送铁家伙时,偷偷将一口耳锅塞到了炕洞里。恰逢那时庄稼地里要高产,村里组织专业队挨家挨户拆旧炕土给庄稼地施肥,拆完接着打新炕。单老二不等人家来,自家就起了个头明,把两间屋里的两盘炕全拆掉了,于是也就发现了那口耳锅,由此两口子引起了一番舌战。


单老二提着那口耳锅,问婆姨:“这是谁干的事?”


单老二的婆姨眨眨眼,但是挺有好汉做事好汉当的风度:“我塞起来的,咋?”


单老二急红了脸:“你……”


他婆姨一把把耳锅抢了过来,说:“你给我放下!”


单老二大有气急败坏的势头:“你——好你个不害臊的赖婆姨!国家正在大搞工业建设,人家家家都大公无私,把铁家伙送给国家造飞机、修坦克。你可好,偷偷塞起一口锅,你、你安的甚心咧?”


“我……”婆姨嘴挺硬,顶他说,“我想不了那么多,我就知道吃饭没锅吃不成。”


“呵、呵……”单老二耐着性子,给婆姨说道着,“解放前我光着屁股放羊,你跟着你那瞎奶奶讨吃,不是共产党救了你我,能有今天好日子过?你放心,有共产党,就有咱们的好日子。现在吃食堂,一天三顿 吃现成的,家里又不做饭,你留下口锅干甚?放几年还不锈坏?不如听党的话,积极些,炼了铁造飞机,过几年到了共产主义,咱们坐飞机上天兜兜风,那又多好啊。”


可是婆姨死不开窍,,猛然从嘴里嘣出句“要是食堂早晚塌了呢?”单老二自然冒火了。他先是一把从婆姨手里夺过那口耳锅,然后咧着大嗓门喊了起来:“共产党哪点对你不好咧?轮到你给党说败兴话,坏人才盼食堂早晚塌了呢!你、你坏良心啦!”说着,单老二双手把耳锅高举过头,“砰”的扔在地上摔成了八瓣,然后,一步抢到婆姨面前,右臂抡圆了,“啪”的搧了婆姨一记响亮的耳光。这情景,正好被进院检查拆炕进度的县工作队队长碰见,立时,巴掌大的半身像便登在县报赞扬单老二文章的右上角,黑体字的题目有象棋子大,主题是:《党的忠诚儿子》,副题是:——记大公无私的好青年单老二。


单老二上了报,心里却并不舒坦。那一耳光把他婆姨的半张脸都搧肿了,牙疼了半个月,又贴膏药又拔火罐,单老二私下里没少给婆姨理疗。谁知一些好事的人们说得更邪乎:有人看见,单老二每天晚上跪搓板,央求婆姨笑一笑,等等等等。不过此说终归加了“演义”成份,大有失真之可能,因此不能作为依据。

素材之二:(本素材为自己所经历)


三夏忙完,当时的各生产队都在忙着统计各家责任田的小麦亩产数。那时我在县报当编辑兼记者,被抽调到县里的工作队,到乡下督促三夏工作。县里来了文件,要求各生产队都要有产麦“万斤户”的典型,并要形成文字材料上报。当时的城关镇,紧挨着县城,人多地少。单老二家六个劳动力,承包了九亩土地,全种了麦子,收成不错,共打麦子约六千二百斤,平均亩产六百八十八斤多一点,是他那个生产队打粮最多的户。就这样,离产粮万斤差了很多。西关大队五个生产队,眼看其他四个生产队的万斤粮户的材料都报上去了,唯独差单老二那个队,叫我们这个包队的工作组和我这个工作组长脸上很不光彩,真叫人着急。于是,我只好矮子里面选将军。这天,工作队的队长范田兴和我商量,意思是让我作作单老二的思想工作,让他报上个万斤粮户。范田兴队长说:“四舍五入,就算七千斤,也等于一万斤,问题不大。”


我考虑到单老二的人品,只要是对党有利、给党出力的事,好说话的很。因此,麦子产量上报成一万斤,感觉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把握。


那天下午,单老二正好去大队旁的供销社买烟,我见是个机会,便拦住了他。


听说我有事找他商议,单老二很高兴的和我疙蹴在大队部院墙底的阴凉地,他把刚买得纸烟拆开,抽出一支烟递给我,他也叼起一支,我们碰头划火点着,腾云驾雾后,我便开门见山开了腔。


“老单啊,党现在又需要你出一把力了。”我说。


“哦,感情好啊。”单老二吐一口烟,笑眯了眼,脸上黝黑皮肤中的皱纹全凑在了一起,“老陶兄弟,你看我这把骨头,还能为党干些甚咧?”


“我们准备把你责任田麦子的产量总数上报给县里,需要你和我们好好配合配合。”我说。


“哦哦,是不?咋个配合法?”单老二迷惑不解,望着我。


“把你近七千斤的小麦产量,加码上报成一万斤。”我没敢看他。其实此时我也感觉脸红,心跳都比平时快了许多。


“呵、呵呵……这不太合适吧?”单老二也不看我,他扭转脸,两眼一下子变得茫然无光,瞅着远处,喃喃地说。


“这可是体现党的政策优越性的大事啊。老哥你一定要好好的考虑考虑啊!”我加重了语气,满怀期待的最后叮咛他。


“好吧,我好好的考虑考虑。”单老二说着,起身离去


望着单老二蹒跚的步履,我的心里掠过了一丝阴影。


过了两天,我被通知轮到单老二家吃派饭。我们那时,像我这样的行政人员,每月的供应粮标准是二十八斤,下乡时补助到每月三十九斤,即每天一斤三两。我们工作队全部在村里面轮户吃派饭,一家一户挨着走,轮着谁家是谁家,每家吃一天,从头家吃到尾家,然后再轮着派。派饭的事由生产队的妇女队长负责,不管到谁家,条件好的或是条件差的,对我们工作队成员都是笑脸相迎,热情极了,就当时的生活条件,全是努力做最好的饭食招待我们,可劲儿的让我们吃,生怕我们吃不好饿肚皮。而我们每天只是向主家缴一斤三两粮票和三角钱。


早饭时,我来到单老二家,单老二对我满脸笑容,先敬烟,后递水。随后,他拿出一杆带盘的秤,在秤盘里称了些白面,端到我面前。我正莫名其妙,他开了口:“老陶兄弟,你这一斤三两口粮是一顿都吃了呀,还是分三吨吃哩?”


“甚?”我越发莫名其妙起来。


“我是说,你那一斤三两口粮是一顿饭都吃了呀,还是分作三顿吃哩?你看,我都给你称好啦。嘿嘿,你莫生气,老陶兄弟,你知道,咱庄稼人这些年光景越来越好,芝麻开花节节高。平时咧,也不在乎你们这些公家人到家里来吃派饭,我们真心的愿你们多吃些、吃好些,这是实情。可是,那产量六千二百斤变一万,凭空里让我亏空了近四千斤。这是个大事哩。所以呀,从今天起,不论谁,只要在我家吃饭,就得斤是斤、两是两,省下来往起凑这四千斤麦子的亏空。凭良心说,六千多报一万,日哄自己,日哄共产党咧。咱是个本分人,不能做日哄共产党的缺德事,老陶兄弟,你说哩?咱要想吃饱肚子,就如实上报我那麦子产量,免得大家都亏心。老陶兄弟,你说哩?”


唉,碰了这么个直肠子,我能说啥好呢。

素材之三:(本素材为刘宏強提供)


麦秋过后不久便是大秋。大秋结束,眼跟着便是面临过年。这段时间,也是检验一个农民、特别是在党的致富政策下新型农民一年成绩优劣的阶段。这期间,我被调回了报社,原来的工作组的成员也有了较大的变动,文化局的副局长刘宏強成了城关镇工作队的队长。偏偏在十一月底,县里有关部门便下下了文件,让多搞几个“万元户”在全县宣传,给全县农村起个模范带头作用,彰显党的致富政策的优越性。西关村在县城边,地虽少,但是搞副业弄几个钱远比偏远地区的农村方便。单老二全家经过全年的各种努力,进腊月一结算,凈挣了人民币九千六百六十四元,效益颇为喜人,又成为西关村收入最多的农户。自然,出席县里“万元户”表彰会议的代表,又义不容辞的落在了他的肩上。


工作队队长刘宏強来的比较痛快,根本没和单老二照面,直接把他作为西关村的“万元户”,写了材料报了县。


春节过后,县里在正月十六召开了全县“万元户”表彰大会。刘宏強接连通知了单老二三次,让他去县里参加“万元户”表彰会议。谁知单老二把如此重要的会议压根没当成回事,在大会开幕的那天,竟然拎着个粪筐下河滩拾粪去了。直到县里来了两次电话要人,刘宏強才气喘吁吁的在村西头河滩地里找见了他。


“你是怎么搞的?”一见面,窝着一肚子火的刘宏強就向单老二吼开了,“怎么?是不是还得县里来轿车接你呀?才当了万元户,就牛皮哄哄摆臭架子,别忘喽,没有党的致富政策,你再能干,也变不成龙,永远是条虫!”


单老二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直等刘宏強吼完,他才慢悠悠地搭了腔:“刘队长,你别发火吗。有理不在言高,山高遮不住太阳。我不去县里开会,有两个说道:一,我不是万元户,一年下来,全家人头不是头、脚不是脚,拼了老命才挣了那九千多快钱,离实实在在的万元户还差好大一截哩。再说了,就是差一分钱,我也不够格。二、你们给我报万元户,和我照过面吗?给我说过吗?听过我的说道吗?所以,我不敢呈这个大驾,我怕心里愧得慌。刘队长,你还是再好好的查访查访,谁家真正的够万元户,就让谁家去。只有这样,坐在那县里大会堂的椅子上才不觉得脸红。说到底,我不够格,所以不能去!”


“哎呀呀,好我的单大哥咧,事情已经这样了,县里又几次来电话要人,你就是顶坑,也得给我到那里顶去!”刘宏強虽然很是脑火,毕竟经验丰富,软硬兼施,耐着性子劝导他。


“不行,还差近千快钱哩,我不够格,我不去!”单老二索性坐在冰冷的冻地上,愈发的固执起来。


“那好说,回头我借给你。”刘宏強继续劝导着说。


“借?说得好听,那是一回事吗?”


“老单大哥,这可是个对党的致富政策的态度问题哟!”


“甚的问题也不怕,一句话,我不能打肿了脸充胖子。解放前能哄日本鬼子,能哄刮民党,但解放这多年了,却来日哄共产党,还是人不是!”


刘宏強一时语塞,俩人只好不欢而散。事后,还是刘宏強队长到县里替单老二领了奖。谁知单老二一根牛角钻到死,偏不要那些奖状奖品,刘宏強只好代他保管。


这件事当时就算告一段落。正月刚过,县里要在二月里组织一个现场会,会议采取流动式的,轮流到各村“万元户”家观摩学习。这一来,又惹起了不小的麻烦。


首先说单老二的家,那是祖上留下来的一处场院,过去是打场晒粮的地方。随着时间的推移,单老二的老一辈把个场院建设的整整齐齐,正北五间平房,单老二住三间,儿子一家住两间。西面是三间敞房,堆放着打下的夏秋季的各种粮食和农具。东面是三间简易的平房,一明一暗,是单老二一家做饭的厨房和食房。这些年单老二家的光景不错,家里应时的家具和家用电器都有,只不过是旧了些,但是完全没有更换的必要。不过说老实话,照他家里原先的样子 ,开现场会的人确实没什么看头。


刘宏強替单老二开了“万元户” 表彰大会,替单老二领回来半张纸 大的一张奖状,另外还有奖励的飞鸽大空樑自行车。刘宏強把自行车停放在单老二的院里,对单老二说:“老单,你这下可出了大名咧,县里可表扬你唻。过两天县里要召开万元户现场会,要来很多人到你家学习致富的经验。你好好的筹划一下,家里应该添摆些时新的物件,那些旧东西该扔的就扔了吧,好给咱农民挣个大脸,你说对不?”


单老二根本就没接那张奖状,连刘宏強看都没看,说:“你这是硬赶着鸭子上架哩!蚂蚁戴上谷壳、硬充大头鬼哩,不臊吗?”说完,低着头抽闷烟。


刘宏強看着他憋气,一转身走了。


农历二月十八那天,刘宏強不知从哪里弄来辆130卡车,车上装的都是时新的家具和家电。刘宏強下了车,对单老二说:“这些东西都是我从关系那里给你弄来的,用几天没关系,快招呼人搬进屋,把你的那些旧物件换下来。”


单老二笑了,笑得怪怪的:“刘队长,你可凈给咱农民办好事哩。可惜咱那屋里太黑,也小,放不下这些物件,你还是拉回去吧。”


“拉回去?”刘宏強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辛辛苦苦给你弄回来,你就这样谢承我,真是!”


单老二收敛了怪笑:“那你说咋办?”


刘宏強没吭声,虎着脸转身出门,不大功夫找来几个人,把车上的家具家电全都抬到院子里放下,临出院门对单老二说:“能不能给党挣光长脸,这也是个态度问题,你二丫头吃粉坨,自己撩算(蒜)吧。”


农历二月二十六那天,参加现场会一行四五十个人,呼啦啦一窝蜂似的全涌进了单老二的院子里,围着院子里的时新家具家电直咂嘴,一声接一声的“啧、啧”声满院飞,直夸“万元户”有气派。县报社的一名摄影记者要给单老二留影拍照,苦于找不到个好背景,便硬拉着单老二站在了那对时新的家具家电中间。闪关灯闪闪亮,几声咔嚓嚓响,单老二和那一堆的物件全进了照相机。


照完相,开现场会的人要走,单老二忽然叫住了大家:“各位领导们,你们知道我为甚不去参加万元户的表彰大会吗?你们知道这些时新的家具和家电是咋的回事吗?你们知道我这老脸上的笑是真笑还是假笑吗?你们慢走一步,听我给你们说说清楚吧………”


所有参加现场会的人都站住了,大家抱着极其好奇的心理,重新把单老二围了起来。


这时,只有一个人闪身溜出了单老二家的院门,他就是工作队的队长刘宏強。


后来,单老二倒底是去县里开了一次会议。不过,那不是“万元户”表彰会,而是县委召开的反浮夸风的整风大会。

初步构思:


上述材料,即是我将要写小说的素材,不太完全,是否能说明问题,愿听老师您的高见。


我拟从单老二在县委召开的反浮夸整风会议上的发言写起,然后拉开篇幅,运用插叙的方法,交待清楚单老二过去和现在对党都是无限忠诚、对事物由直观认识到后来辩证思考的思维变化,然后集中笔墨写他致富后心理状态。在写与“我”和前后两个工作队长为虚报粮、钱的争执时,勾画出单老二忠厚、诚实、勤劳、纯朴的中国农民阶层特具有的优良本质和高尚的情操,以及牢记“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这一颠扑不破的真理,对中国共产党忠贞不二的崇高品质。最后关于“照相”一节,略具讽刺性质,与本文格调是否融洽,还愿听您指正。


这样,全文题目也就跃然而出。原本想写为《单老二》,但因为先作为草案给您过目,不妨暂定为“关于《单老二》的草案”。是否合适,也望您帮我定夺。


盼您回信。


顺致案安!

1983. 6 .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