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初期,潮汕地区流行一种隐语,所谓隐语,就是在小群体中小范围内进行交流的一种语言。这种隐语,专业术语称为反切秘密语。根据语言学家赵元任先生的划分,广州、东莞、福州、漳州等地区方言反切语都是属于la——mi式反切语。另据潮州市韩山师范学院教授林伦伦分析,粤东潮汕地区的隐语其发源地在揭阳市揭西的棉湖,所以又称棉湖僻,就是潮州音反切语。


揭阳市棉湖镇


原揭阳县棉湖是一个工业重镇,自抗日战争以至解放这段时间,棉湖的五金工业,电线制造,都在揭阳五大市镇之首。棉湖市场也十分繁荣,红糖外销,曾一度居全县之首。棉湖墟日,有两三万人在进行市场贸易。市场上创造了一种行业评议,别人听不懂,是他们行业内人员品评货物,讨价还价的暗语, 人称为棉湖僻,流行很广,影响也大。


抗日战争时期,汕头有些日本鬼子其实是台湾人,台湾话属闽南语系,这些日本兵能大概听懂汕头话,当汕头人想说不让日本人知道的事的时候,就用“棉湖僻”进行交谈,闽南话跟汕头话是有一定的差异的,即使懂闽南话的日本兵,也很难跟上“棉湖僻”的深僻。


30年代后期至40年代初期,为了逃避日本飞机的轰炸,揭阳一中迁至棉湖。这些学生觉得棉湖的潮州音反切语很好玩,大都学会了,而由于这些学生的传播,使当时汕头和潮州的中学生中也掀起一股小小的说“僻”热。到了60年代初期,潮汕地区的中小学中又掀起一股讲反切语的热潮,尤其在乡村的校园里流传更热更广。笔者当年在下津小学(现为潮州市湘桥区下津博雅学校)读书,不仅学会了,而且熟练掌握了。这正好为后来系统地汇拼潮州音反切秘密语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祖国》2016年第1期(上)


潮州音反切语开始在中小学里少数学生中流传,后来流传范围逐渐扩大。学生們除了在课堂上不能讲外,他们一旦走出教室踏出校门,就会寻找有共同兴趣的伙伴对话了。为什么我们的少年时期学得快记得牢,一是少儿时期是学习语言的最佳时期,这是生理条件所决定的;二是学校的学习环境和学习氛围,你一言我一句,互相学习,互相启发,掌握特别快;三是课外活动进行,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每天学会三两句,积少成多。


记得我大哥刚从汕头地区地质勘探队回来,经常听到我和小伙伴们讲反切语,觉得很有趣,要求我每天教他一两句。为了显示我学会了一门“外语”,我当然很乐意教他。我龇牙咧嘴非常认真地教,他也全神贯注非常投入地学,可是他今天学了,明天又忘了,而且总是咬字不清,发音不准,很难纠正过来。到了后来,我实在不想收他这个“徒弟”,他也只好放弃了。由此看来,处于少年时期的我们,课外学习反切语,生活中应用反切语,可谓得心应手,游刃有余,这是当年我们少数几个少年潜心学习和掌握这一门“外语”的收获。我们从学习中体验到了它的奥妙,从实际应用中理解了它的存在价值,它是我们缓解当年由于物质生活困难以致精神有些空虚的有效“营养剂”。


《祖国》2016年第1期(下)


我们下决心学习掌握反切语,不仅是一种课余兴趣和爱好,实际上还有其不可低估的实用价值。少年时代,在学习中,有其特定的小伙伴、小群体,在生活中,也同样有共同爱好、共同兴趣,经常一起参加活动的小伙伴和小群体。因此,小伙伴、小群体成员内部之间互相传递信息,互相交流情报显得格外重要。


  《祖国》2016年第8期(上)


在一年四季春夏秋冬的轮回中,为了生活,小伙伴、小群体的各种活动应用反切语从未间断过:春天,到小水渠、小水沟、田野中捕捉斗鱼;夏天,到河里抓鱼,到池塘里捕虾;秋天,到山坡上、堤坝上捕蟋蟀;秋末冬初,上山捡柴火、采集乌桕籽。此外,还要想方设法把大部分的劳动成果转化为商品进行交易。所有这些活动,事先都有商量,有约定,有计划。无论开展什么活动,提出何种约定,实现哪项计划,为了不泄漏“秘密”,不让“局外”的人知道,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采用反切语这种“行话”进行的。毫不夸张地说,我和我的小伙伴們,在半个世纪前,就能够熟练掌握和灵活应用反切语了。


我们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模仿老一辈的套路,乐此不疲地玩起了反切语。通过这种来自于实践,来自于生活语言的体验,使我们对参与社会的娱乐活动和经济活动的意义有了初步的认识,对眼前处于暂时的物质生活的困难显然没有那么悲观失望。我们有丰富多彩的精神生活,我们有许多课外文化活动的乐趣。


1992年暑假,我三嫂和她的姐妹们带了一大帮小孩到桂林旅游。有一天晚上,为了表明我离开家乡几十年从未忘掉乡音,我一时来了兴致,教这帮小孩学讲反切语,主要是一些日常用语。在教他们潮州音反切语的同时,我还穿插几句桂林音反切语和普通话反切语(后来我与人合作,在《中华少年》和《祖国》杂志上发表了多篇有关方言反切语的文章),他们觉得很奇妙,边学边笑,边讲边闹,越学兴趣越浓,气氛越来越热烈,大家都玩得很开心。我这个老师也很有成就感,鼓励他们以后与我保持联系,有问题即可通过打电话进一步交流探讨。可能是因为他们学习负担过重,课余大部分时间都用于其他语言艺术门类和科目的学习,把学习潮州方言反切语的“课余爱好”放在一边,把他们在桂林的“约定”忘了。


有学者指出,由于对隐语行话的不了解,因此人们对隐语行话普遍存在的误读与偏见,当提及隐语行话时,一些人会把它同匪盗、娼、赌、贩毒、走私等犯罪活动联系起来,把这种民俗语言现象通称为“黑话”,这既不科学也不符合语言事实。实际上,除了黑社会群体外,许多社会群体都存在使用隐语行话的惯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