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夜色里,孩童手持蜡烛给正在用锥子给木头钻孔的老人照着亮。他坐得端端正正,右手持蜡烛,左手为烛火挡着风,神情一丝不苟。望向老人面庞的视线,与微微开启的双唇彼此呼应,使目光看起来既含有信赖,又潜藏着一丝不安。但不管怎样,他的目光从脚下的锥子抬起,仿佛正以天真无邪的眼神询问:“你在干什么?”老人沉默劳作着,似乎并不搭腔,看上去并不轻松,像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拉图尔的画《木匠圣约瑟》。画中的孩子是耶稣,老人则是他的父亲约瑟。熟悉宗教题材的读者应该知道,锥子与把手,以及呈直角放置的方形木材所构成的图形,暗示了木匠约瑟正在加工的那个木头是个十字架。体会到这时,我们不由为之震撼,想起画中的孩子未来的命运——为拯救人类,被钉上十字架。圣约翰把自己的孩子耶稣作牺牲,即“神的羔羊”,默默准备着处刑用的十字架。我们无法不去推想他当时的心境。

 

  烛光照亮的孩子的脸似乎一片平静,可仔细一看,幼年耶稣眼角的泪光似乎预示着他似乎明白之后将要发生的一切。烛光映照下,孩童的脸自内而外散发着光亮,父亲像山一样弓着的身躯沉默而隐忍。我把这幅画叫做《烛光里的爸爸》。孩童的手覆在烛光上时,会看到血肉被映射得透明起来。这也是拉图尔描绘烛光的独到之处。

也许是自小喜爱摄影的原因,我对光线甚为着迷,以至于对表达光影的画家尤为偏爱。例如卡拉瓦乔、拉图尔、伦勃朗等。乔治·德·拉·图尔(Georges de la Ture,我们习惯叫拉图尔或拉·图尔)出生在法国洛林地区塞伊河畔维克城一个面包师家庭。为何拉图尔对烛光情有独钟?有一种解释是,童年时代他父亲烤炉的火光映照对他视觉的影响。从这一点来说,那就更容易解释上面那幅“烛光中的爸爸”的画了。拉图尔被称为“烛光画家”,他喜欢在烛光的方寸之间描绘自己的天地,热衷于描绘人物在这些光线下的明暗变化,富有独创性和神秘感。拉图尔对光线的把握是独特的,这些光焰常常被一只手半遮着,为的是只让它们映照出周围的轮廓。光亮之源像一个被投入湖中的卵石,它所激起的是渐渐远去渐渐扩散的涟漪。也靠近光源的脱颖而出,然后慢慢隐去,以此隐喻“生命在变化,生命在延续。”


  我们再来看一看“烛光中的妈妈”,拉图尔的另一幅作品《新生儿》。画面中光源来自一个妇女手持的蜡烛,她用右手挡住了蜡烛的火苗,使画面的光源仿佛是从婴儿的头上射出,它们在两个妇女的脸部和胸部撒下丰富的光影变化。接近婴儿头部的每样东西都进行了强调而其它,例如两个妇人的轮廓则自然地容入夜色中。发光的新生儿其实是圣子耶稣。这样的处理比中世纪绘画里总是给耶稣头上画个发光的圆圈要强上好千万倍了。

拉图尔的画中的女性在烛光之下,温柔、善良和富有人情味,烛光仿佛为人物罩上一层神秘的光环。她们在烛光的烘照下泛着红晕的面庞,她们眯斜着的双眼,合拢的嘴,有一种东方女性沉思时的美感,而她们的手在烛光前的自然动作,手指由一线光圈环住,或手掌微微摊开,似乎在轻声微语。

  从拉图尔选择的题材和表现方式来看,他是将艺术生活化的典范。他画宗教题材,却富有日常生活的气息,把那些宗教神秘气氛化为世俗的语境。他笔下的人物,造型稳固扎实,端庄自然,具有雕塑般的饱满和充实感。很多人把拉图尔建构于强烈明暗对比之上的画风归结于卡拉瓦乔“黑绘画”的影响。但也许这只是技巧上的传承,更主要的可能是浸入他骨子中的信仰。

但这么说我是没有多大把握和自信的。拉图尔和卡拉瓦乔一样,并不是我们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他精明入世,攀附权贵。据残存下来的诉讼显示,他曾拒绝缴纳税赋,殴打官员和农夫,在耕地里放猎犬等,十分倨傲冷酷。

  这些传闻,与他描绘的大量风格强烈又静謚的夜想曲,究竟该如何联系在一起,对此我颇感兴趣。现实生活中,在严苛悲惨的现实处境中,为了守护自身而扼杀自己的一颗人性之心,以极其冷酷利己的方式去行事的人应该是很多的。而拉图尔呢,或许是将扼杀掉的部分,升华为作品的形式。也就是说,他将心里最柔软的部分给了绘画。

  他笔下描绘的,也许并不是包括十字架受刑在内,站在神那一方的耶稣、玛利亚的悲剧和苦难的故事,而是鞭打自己,悔悟并克己的圣人杰罗姆,是同样真心悔过、手持骷髅、凝视于烛火的抹大拉的玛利亚等自觉罪孽深重之人。通过对冥祷过程真实而冷静的刻画,去震撼信徒的心灵。触发他们对救赎的渴望。从这一点来看,《木匠圣约瑟》也同样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普通人,这不由让我想起拉图尔的另一幅“烛光里的爸爸”——《圣约瑟之梦》,画里的圣约瑟,苍老,疲惫,梦中耶稣为他赐福。(请留意耶稣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