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9-14

摸秋

◎ 吴联平


俗话说,摸秋不算偷,丢秋不追究。在中秋节摸秋这一习俗,虽然流行于黄河中下游、淮河流域和长江流域等地,我的老家也在长江边缘,在我的小时候,老家也是盛行这一习俗的。

何谓摸秋?就是在秋季收获时节,特别是在八月十五这天晚上,当地的少男少女趁着皎洁的月光,偷偷摸摸到别人家地里偷摘瓜果,并且你偷我家的,我偷你家的,过足互偷的偷瘾,以示丰收。所以,摸秋的行为就不算行窃,而被偷的人家叫丢秋,虽然丢了东西,也是不予追究的,甚至丢得越多越高兴、越自豪、越有面子,还会津津乐道地四处炫耀。

当时,有“八月半摸秋不算偷”之说。摸秋虽不为偷,但乡亲们也是严禁孩子们损坏庄稼、糟蹋庄稼的。如果哪家孩子在摸秋时,有意损坏和糟蹋别人地里的庄稼,大人知道后,轻则罚跪,重则棍棒上身,一定会让孩子引以为戒。记得邻居牛娃子在摸秋时一时兴起,伺机报复,用镰刀将与他家有点隔阂的大伯家种植的瓜秧,全部斩断斩碎了,后来便遭到他父亲一顿鞭笞,直到他告饶为止。

清代梁绍壬在《两般秋雨·随笔》中就记载,女伴秋夜出游,各于瓜田摘瓜归,为宜男兆,名曰摸秋。因为南瓜之“南”与“男”谐音,民间有人传说,摸到南瓜就可生男,所以大多数已婚男女都想在摸秋时摸到个头挺大的南瓜。特别是久婚不育的男女,就专捡个头大的南瓜偷摘,昭示可以生个大胖小子。

在我十岁那年,同一生产队的张大麻子,结婚五年了也未曾生下一男半女,这可急坏了张大麻子夫妻俩,张大麻子的爹妈盼望抱孙子也是望穿了眼。对于摸秋一事,夫妻俩也是半信半疑的,但抵不过乡亲们的好言相劝,他觉得还是试一试。中秋节前夕,他就到周围邻居菜园地里踩点,看哪家的南瓜多、南瓜大。

八月十五当晚,天公很不作美,下着瓢泼大雨,小两口早早就吃了饭,戴着斗笠,背着大背篓就抹黑下地了。由于白天点踩得恰当,不费吹灰之力就偷摘了一背篓大南瓜,但在回家的路上,不小心脚打滑摔了个“嘴啃泥”,满背篓南瓜摔得稀烂。说来也巧,尽管两口子摸秋受了罪,但次年张大麻子的堂客就真生下了一个臭小子。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开了,都说他两口子摸秋摸得准、摸得好,一家人也高兴得合不拢嘴,还特意上山敬奉了观音娘娘一番。

摸秋不算偷还有一个感人的传说。相传元朝末年,淮河流域出现一支纪律十分严明的农民起义军,所到之处秋毫不犯,深得百姓敬重。起义军转移到淮河岸边,怕惊扰百姓就露宿旷野。几个士兵饥饿难耐,就偷摘了百姓几个瓜果充饥。此事被主帅知晓后,就直接下令等天明治罪。当地百姓纷纷向主帅求情,为战士开脱罪名,有个老者趁机就说,“八月摸秋不为偷”。主帅便赦免了那几个战士。

儿时过中秋节,最享受的不是吃好东西、穿新衣服,而是享受摸秋的乐趣。每到中秋节前夕,家家户户既做好了摸秋的准备,也做好丢秋的准备。提前将装瓜果的装具备齐,还有意无意在邻居家菜园周围东逛逛西看看,看看心仪的瓜果藏在何处。大人们为了丢秋丢得多,也有意无意将藏在深草里面的瓜果刨出裸露在外,以便让摸秋的孩子们一看便知。当然,也有吝啬的人家,提前就将自家地里成熟的瓜果采摘一空。

天黑了,月亮冉冉升起,照得大地一片银光。家家户户的孩子们如出巢的蚂蚁,三人成群,五人一伙,提着篮子,背着背篓,蹑手蹑脚地出门,迫不及待地就钻进了各家各户的菜园里,消失在浓浓的月色之中。

此时,菜园里的庄稼早已结满了露珠,晶莹得如珍珠一般。各种瓜果挂在枝头,附在藤蔓,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小伙伴们个个馋得垂涎欲滴,早巴望着趁摸秋的机会过一把馋瘾,吃他个肚儿圆。摸秋啦!有人忍不住小声呢喃,继而就听到有人吭哧吭哧吃瓜果的声音,他们摸一把月色,连同月光一起咀嚼,一起吞下,一起回味。

顿时,家家户户的菜园地里陆陆续续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声,大家心照不宣,知道自家地里有人摸秋了。一听动静大小,就可以初步判断自家丢秋丢得多少。虽然自家地里的瓜果被盗,也没人愿意叫喊抓贼,更没人叫骂,相反他们脸上还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摸秋者遇到吝啬的人家,一时摸不到任何东西,心里当然有一丝丝不爽,虽然不敢搞大的破坏,但也会使一些小坏。或是将南瓜蔓的蔓头掐掉,或是将南瓜蒂剪掉,或是将辣椒花摇掉等等。

时至半夜,孩子们就会带着胜利的果实回家。摸到洋葱的就会听到父母夸他聪明,摸到番茄的就会听到即将翻身的吉言,摸到红辣椒的就会听到日子将过得火红的预言……此时,孩子们一个个肚大腰圆,打着饱嗝,还嘻嘻哈哈,早闹得不可开交。

如今,家乡早没有了摸秋的习俗,但我觉得摸秋摸出了温馨,摸出了甜蜜,摸出了乐趣,摸出了和睦,也摸出了幸福。如果有可能,我真想回到儿时再趁月色摸一次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