梿枷声声粒粒香

◎ 吴联平


小时候,曾经读过宋代著名诗人范成大的长诗《石湖集·秋日田园杂兴》,其中几句这样写道:“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笑歌声里轻雷动,一夜梿枷响到明。”显然,这是描写秋季丰收后农村打场脱粒的繁忙景象,给我印象最深的当属梿枷了。

那时,我以为梿枷这种农具仅是我们老家的产物,殊不知梿枷也是老古董,在宋代就出现了,而且还是当时广泛使用的脱粒农具。追根求源,唐朝颜师古在《注汉书》中就写道:“拂音佛,以击治禾,今谓之梿枷。”从唐朝算起,梿枷已有1200多年历史了。

我的父亲和两个哥哥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也是打场脱粒高手,更是制造梿枷的巧匠。每到秋季丰收时节,父亲就要提前几个月准备制造梿枷了。梿枷由手杆和敲杆构成。手杆多用六尺长的竹竿,将一端一尺许的地方烤软劈去一半,将留下的一半折弯与手杆平齐,就制成了梿枷柄,亦称梿枷把儿。

然后,父亲将五至六根三尺来长的木质较硬的细木棍或木竹棍并排起来,用竹篾或藤条编织连接如板,上端竹棍或木棍用火烤软,旋扭回头,中间再插入一根木轴敲杆,整个梿枷拍便制成了。随后,将梿枷拍轴套在梿枷把儿折弯处,就成了可使用的完整梿枷。

使用时,操作者将梿枷把儿上下甩动,梿枷拍随着梿枷把儿前后旋转,拍打敲击晒场上的稻穗、麦穗、黄豆、豌豆等农作物,使之脱粒,其效率还是很高的。

打场脱粒,乡亲们喜欢相互帮工,结伙打场。脱粒多选在天气晴朗、阳光暴晒的天气。一大早,父亲就会让母亲随便煮点吃的东西,然后一声总动员将全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部派上用场。如果人手不够,还会提前商请周围邻居帮忙。

吃罢早餐,全部人马由父亲统一指挥下地收割麦穗或是稻穗,要赶在中午前将脱粒的农作物全部转移至打场。田地里,割的割,收的收,抱的抱,背的背,各自分工明确,又各自十分卖力,配合得十分默契,没有一个人偷懒。

正当太阳在头顶上暴晒的时候,整个要脱粒的农作物已经被大伙转移到了打场。打场早已打扫清理得平平整整、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坑洼,也没有留下一粒石子儿。大伙儿虽然已累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舍不得休憩片刻,得抢抓时间将农作物均匀地平铺在地上暴晒,时不时还用扬杈进行翻动,便于暴晒均匀。

大约半个钟头过后,等到麦穗、稻穗水气晒干,或是豆类作物发出“啪啪”的爆裂声时,就是梿枷派上用场的时候了。大伙集结一起,各自手执梿枷,或五人或六人,有的头上戴着草帽,有的肩头搭着汗巾,有的嘴里衔着旱烟,左右均匀地排成两排,两排相对而立,面对面进行拍打,纵横匀速前后移动。

只要排头人扬起梿枷发出第一声“啪啪”声,再不用口喊号令,双方梿枷举落也十分一致,你上我下,此起彼落,错落有致,响声雷动,节奏分明。精力旺盛者,一边挥扬梿枷,一边唱着本地山歌或者喊着打场号子,大家相互鼓劲、互相加油,和着梿枷“噼噼啪啪”的节奏声,如千军万马奔腾,如丰收鼓乐喧天,似晴空雷声滚滚。

随着气氛不断热烈,大家你追我赶,只听梿枷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越来越紧,大伙儿的喘息声也越来越快、越来越紧,欢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各自额头的汗水如断线的珍珠在阳光下泛着光,发出五光十色的颜色。

只听大伙一声“哦豁!”和梿枷最后一声紧促的“乒乓”声,梿枷声戛然而止,号子声戛然而止,大伙各自散去,擦的擦汗,喝的喝茶,抽的抽烟,尽可能坐下休憩一会儿。但主人家还不能休息,还得丢掉梿枷拾起扬杈快速将农作物翻动一遍。等到太阳将农作物晒好后,再打场脱粒一次,这样周而复始脱粒四至五次后,麦秆、稻秆和豆荚里的麦粒、稻粒和豆粒也就所剩无几了。

老人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如果你打梿枷的功夫和技术不到家,你是不敢上场扬枷的,你不是跟不上大伙儿的节奏,就是容易将梿枷打在自己身上,或是自己的梿枷会和对方的梿枷打架纠缠在一起,打乱大伙儿的阵脚。

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为了练好功夫和本领,就只能等大伙儿休息的间隙,独自挥起梿枷使劲练习,或是邀上一个伙伴进行对练,亦或自己在打场内铺上少量的农作物进行练打。

小时候,我和父辈们相比,打梿枷功夫简直相形见绌,没少受到父亲的责骂。但在父亲的责骂声中,也享受到了无尽的乐趣,至今仍难以忘怀。随着时间的推移,梿枷逐渐退出历史舞台,被石磙所取代,后来又被脱粒机取而代之。

如今,在乡下偶尔还能见到梿枷的影子。一看见梿枷,就仿佛看到了小时候气势恢宏的打场脱粒场面;抚摸梿枷,就仿佛闻到了田间粮食散发的诱人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