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这个人》,卡拉瓦乔,约1605年。

  宣称“上帝已死”的尼采,将自己的自传起名为《Ecce Homo》,汉译名《瞧,这个人》。Ecce Homo,拉丁语,是本丢·皮拉多(罗马帝国犹太省执行官,耶稣在其任内被判钉十字架。)将戴荆冕的耶稣交给犹太人示众时说的一句话。有译成“试观此人”也有译成“你们看这个人”,但我觉得都不如译成“瞧,这个人”来得传神。如果大家对这个题材不大了解,但也许会听过这样的一件事:2012年,西班牙八旬老妇塞西莉亚·希门尼斯擅自完成了一次历史上最恶劣的修复。她修复的壁画,正是一幅以Ecce Homo(瞧,这个人)为主题的画。被她涂抹得如猩猩般的这幅《瞧,这个人》(如下图)立刻广为流传,被印在各种商品上:T恤衫、可乐瓶、明信片……这幅画所在的小教堂也因此扬名,游客猛增。老人家本来已卧病在床,等待上帝的召唤,这之后却进入了亢奋状态,向使用自己“作品”的商家收取知识产权费用。她之前随意涂抹的风景小品,也在ebay上以四百多欧元成交。

塞西莉亚·希门尼斯修复的壁画。

  Ecce Homo(瞧,这个人)是西方宗教绘画里一个重要的题材。最早画这一题材的画家是荷兰的耶罗尼米斯·博斯(Hironymus Bosch),他有多幅此题材作品留世,最早的1475年版本(见下图)采用了对角线四分画面的构图。左上角押解耶稣的人、耶稣基督和皮拉多是一个团体,右下角的犹太祭司及带领的民众与之对应。左下角如鬼影的供养人群体,与右上角空寂无人的城市风景对应。

《瞧,这个人》,耶罗尼米斯·博斯,1475年。

  这是一幅不论从构图和人物刻画都很有趣的画。画面中,皮拉多站在耶稣的身前,耶稣的主角地位淡化。皮拉多的大红袍以及头上象征猫头鹰的装饰相当引入注目。耶稣身后的士兵的帽饰类似一只蛤蟆,蛤蟆和猫头鹰一样,在当时是邪恶的象征。右下角的暴民群体更加奇特,前景中的三位人物分别穿着以红、绿、白三色为主的衣服,与台上的主要色彩相呼应。这些主张处死耶稣的犹太人,其面目近乎半兽半人。这也是画里面很有创意很有意思的刻画。台上标出的那句“Ecce Homo”与台下回应的那句“Crucifige Eum”(钉十字架)以同样的力度指向淡蓝色的天空。在画面上以文字表达人物语言,这有点像我们今天的漫画,在当时估计也是一种首创了。更有意思的是画面的左下角那如鬼影般正说着“Salve nos Christe redemptor”(拯救我们吧,救主基督)的供养人团体。与之对应的右上角是一个鬼影城市,诺大个广场,如宵禁般空旷,人影寥寥。这一对角线的空虚、鬼影与另一对角线的饱满、真实形成强烈的对比。博斯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在“不渎神”的底线之上表达魔鬼力量的强大,表达人类罪恶的本能。这是博斯的创新和先锋所在,后来为“瞧,这个人”题材描画者多有沿用这一套路。

“瞧,这个人”本来只是一个宗教的题材,但自博斯之后出现了一种奇妙的现象:无数的艺术家似乎着了魔,都纷纷在这一声召唤之下探寻自我。这其中就包括了我最喜欢的卡拉瓦乔,他的《瞧,这个人》(见篇首图)和博斯一样关注“罪恶”。又一次,卡拉瓦乔把自己画了进去。画面抛弃了宏大的群众场面,继而被简化成了“三人组合”——耶稣、皮拉多和一名施刑士兵。卡拉瓦乔总是这么简单、直接:不提供深度的黑色背景,人物似乎被舞台的射灯照耀,他们贴近画框,溢出画面,仿佛要站到现实中间来。与大家感觉不同的是,三个人的性格都被改写了。画面中,耶稣是一个稚嫩的男性,体格孱弱,胡须稀疏,下巴尖细,面容光洁无纹。但如果我们仔细观察,(见下图)可见耶稣头上被荆棘刺出的伤口和血痕、耶稣眼角的泪珠,这也是卡拉瓦乔的功力和强悍所在,他的画笔像古龙所写侠士的手中的刀——快而精准。耶稣低头闭目站立着,双手被缚,他身后是一名准备为他行刑的士兵。这位士兵正把紫色的长袍披在他身上,脸上的表情温柔体贴,这复杂的表情让人联想到虐待狂和变态杀手。相对于耶稣的闭目低头,在画面最前景的皮拉多正视着我们的眼睛;相对于耶稣的苍白,皮拉多脸色暗沉,戴黑帽、着黑袍。他双眉于紧缩中高挑,似乎在向我们暗示什么。额上皱纹堆积,唇边法令纹深垂,表情说不清是无奈、困惑还是愁苦,他的双手戏剧性地摊向耶稣,一个无声的呼喊传入我们耳边:“瞧,这个人。”

  这幅画里其实真正的主角是皮拉多,卡拉瓦乔又一次把自己画进了画里,把自己画成了皮拉多。卡拉瓦乔喜欢在作品中表现自己的形象,年轻时,把自己表现为酒神和浪荡子,从《瞧,这个人》开始,他毫不犹豫地把自己表现为罪恶的角色,将自己投射到杀人者皮拉多的身上,最后,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在作品《手提歌利亚首级的大卫》里,卡拉瓦乔把自己的头颅画成被大卫砍下的巨人歌利亚的血淋淋的头颅。完成了对自己的斩首。(可见我之前的小文《青春对岁月的斩首》)

卡拉瓦乔一生跌宕起伏、波澜壮阔,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他描绘的自己不再是神挑选来替天行道、拯救世界的救世主,而是神挑选出来的另一种受难者,来做世界的替罪羊,来实验和体现人性中的罪恶。卡拉瓦乔最后明白,他所追求的魔力和自由,最后只有通过承认罪恶去真正理解神的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