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尹默 行书临《温泉铭》局部


沈尹默论书辑语


无论是哪一种艺术,都要运用一定适合于它的工具去工作,而这种工具的用法,也必有它一定适合的规则,遵循这种规则,经过认真的练习,到了能够活用这种规则时,才能产生出较好的作品。中国书法也是一种艺术,自然不能例外。


笔头无论是枣核之类也好,是散卓之类也好,都是有锋,有副毫。锋是在笔头的中心,副毫在它周围,这样的制作是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多大的变动过,如果不用这样的工具,写出来的字就不会是相传下来的这个形态和情趣,而是另外一种字体风格了。书法中唯一重要的就是中锋,就是把这笔锋放在每字的一点二圆当中,必如此,点画才能圆满美观。但是每一点画笔锋都能运用得中,却不是一件很容易做到的事。

沈尹默 行书自作词 扇面 水墨纸本


我们所用字体,不是一成不变的,经过三四千年长的时期,由古文大篆而小篆、而隶、而草,以至变成现在通用的楷和行,写法愈变愈简化,面貌也因之大不相同;但是就整个字形来看,总不离乎方正,世人所以叫它作“方块字”。惟其每一个字都是方正的,写的时候,就容易把它排比得很整齐,而且又都是单音,因之就会产生出句调齐匀的诗歌,渐渐地影响到一切文章的形式,连小说故事的结构都喜欢布置得首尾备具,完全无缺。这实在是我们民族的特性遵从形式的整齐,产生出爱好秩序的习惯,而且养成了爱好和平的性情。人人所写的字,不能说都是艺术品,这正同文章样,人人都会应用文字作文章,而文学家却有他另外套功夫去利用这些同样文字,写成为艺术作品。我们须要知道,我们先民对于文字,一开始就注意到美观一方面的,试从最古的甲骨文字看起,再看钟鼎文字,一直看到秦篆汉隶的石刻和当时一般人用墨笔写在竹简绢素上的文字,以及其用朱笔写在陶器上的文字,就它的笔画结构来说,可以说:都是极其调和完美的,使人一看,它那种表现的情趣,便会引起一种快感,增加一些活力。由此可见得法书之为艺术,是有其先天的必然性的。

沈尹默 草书临《神仙起居法》


笔管是用五个指头把握着的,每一指都有它的用处。现在用五个字的意义分别说明它,要五个指都能照着这五个字的意义去做,才能把笔管捉稳,才好去运用。撅字是解释大指的用处的。用大指肚子出力贴着笔管内方,好比吹笛时,用指撅着笛孔一样,所以就用这个字来说明它。押字是用来解释食指的用处的。押字有约束的意义,用食指第一节出力斜贴在笔管外方,与大指内外相当,配合起来,把笔约束住。这样一来,笔管总算是已经初步捉稳了,还得利用其他三个指来帮助完成这执笔的任务。勾字是用来解释中指的用处的。大指食指已经将笔管捉稳了。于是再用中指第一第二两节弯曲地勾着笔管外面。格或作揭,这个字是解释无名指的用处的。格是挡住的意思,揭是向外推起的意思。无名指用甲肉之际贴着笔管,把中指勾向内的笔管档住,甚至于还要向外推着。抵字是解释小指的用处的。抵有垫着托着的意思,因为无名指力量小,不能单独挡住中指的勾,还得要小指来衬托在无名指下面去帮助它,才能用得出力量来。   以上五个字已将五个指的用处分别说明了。这五个指结合起来,笔管就会被它们包裹得很紧。除小指是紧贴着无名指下面的,其余四个指都要实实在在靠住笔管。

沈尹默 行书四屏


掌不但要虚,还得竖起来。掌能竖起,腕才能平;腕平,肘才能自然而然地悬起,而且会比腕悬得高一些。腕却只要离案一指高低就行,甚至再低些也无妨。因之,提笔也不必过高,过高了,徒然多费气力,于用笔是不会增加多少好处的。这样执笔是很合于手臂生理条件的。以前有小字悬腕,大字悬肘的说法,其实,肘不悬就等于不曾悬腕。因为肘如果搁在案上,腕虽然悬着,也不能随己左右的运动,这是不言而喻的事情。指实掌虚,腕平掌竖,才能做到黄山谷学书论所说的“腕随己左右”的运用法则。由此可知,指是专管执笔的,它常是静的,腕是专管运笔的,它常是动的。假使指和腕都是静的,当然无法活用这管笔。但使都是动的,那更加无法将笔锋控制得稳而且准了。必须指静而腕动地配合着,才好随时随处将笔运用到每一点画的中间去。


沈尹默 篆书八言联


笔锋放在点画当中,何以就能得到圆满美观的结果呢?这是墨汁注入点画中时不偏不倚的缘故。何以能够不偏不倚呢?这因为笔锋落下时已在点画中间,笔头中所含墨汁自然随锋注下,四面匀开,所以圆满。锋或偏上偏下,就难以得到那样好的结果了。前人往往说行笔,这个行字,用来形容得很妙,笔在点画中移动,好比人在路上行走一样,人行路时,两脚必然一起一落,笔要在点画中移动,也得要一起一落才行。落就是笔锋按到纸上去,起就是将笔提开来,这正是腕唯一的工作。但提和按必须随时随处相结合着,才按便提,才提便按,才会发生笔锋永远居中的作用。正如行路,脚才踏下,便须抬起,才抬起行,又要踏下,如此动作,不得停止。

沈尹默 行书《海岳画史》


三则笔画不是平拖着过去的。因为平拖着过去,好像在沙盘上用竹筷画字一样,它是没有粗细的,也就没有什么表情可言。中国书法却是有各种表情的,而且米元章曾经这样说过“笔贵圆”,又说“字有八面”,这正和作画要在平面上表现出立体来的意义相同,字必须能够写到不是平躺在纸上,而呈现出飞动着的气势,才有艺术的价值。转换处更须要懂得提和按,笔锋才能顺利地换转了再放到适当的中间去,不致于扭起来。锋如果和副毫扭在一起,就会失掉了锋的用场。前人对于书法,首重点画用笔,次之才讲间架结构。因为点画中锋的法度,是基本的,结构的正斜疏密是可以因时因人而变的,是随意的。

沈尹默 行书临《温泉铭》沈尹默(1883年-1971年),原名君默,后改尹默,字中、秋明,号君墨,别号鬼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