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桩的日子,苦不堪言,却又值得去写一写的。

说起打桩,很多人会觉得陌生。有句话叫“立木顶千金”,也就是说竖立的木头能够承受更多的重力,而打桩也有着同样的作用。我们小时候会看到,在盖瓦房或者楼房时,会挖墙基,在要盖房子的地方深挖一道沟,把土取出来,添上大片(石块)、石子,最后用小红砖砌好,有了这个基础,盖好的房子就牢固多了。但随着楼房越盖越高,以及使用了越来越重的钢筋混凝土材料,在地面砌个墙基就不能够承受整个建筑的重量了。这就需要在地基深处打桩作为基础,通常情况下挖土后用水泥钢筋浇筑而成,现在发展到预制好桩柱,再通过打桩机将桩柱插入地层里。这种预制桩柱会使用水泥,钢筋和石子浇筑制成,并且桩柱还具有很高的强度和承载力,在这个基础上建好的高层建筑,在狂风中屹立,巍然不动。

我们那个棚子,也就二三十来户人家。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邻村一个姓张的开拖拉机的,此人脑子活,胆子大,放着好好的拖拉机不开,跟着别人去外面“打桩”,这“打桩”在当时是个新鲜玩意,村民们很不屑,认为他放着好好的田不种,现成的手扶拖拉机不开,跑到外面“不务正业”。过了几年,老张回来了,在城里买了房,村上也盖起了气派的小洋楼,用钱也“甩”得狠。村民们一看老张阔了,眼羡不已,一些脑子活络的人就跟着老张出去“打桩”了,赚了钱后纷纷回家盖洋楼,这一下,村民们再也忍不住了,纷纷背起行李外出“打桩”。高峰时,在家务农的青壮年男子全部出动,忙到年底回来,一个个腰包鼓鼓的,有钱了讲话声音也大了,酒喝高时,也会大声嚷嚷道“我们棚子打桩队,做大做强,哪天打到联合国去!哈哈……”,众人开怀大笑,一年到头在外吃的苦也随着这句狂语烟消云散,“棚子打桩队”的名气却不胫而走。

我十九岁那年,在外地求学。寒假回到家,小叔前来,他是“棚子打桩队”骨干成员。“老大,镇江有个工地,赶着在过年前了工,现在外地工人都回家了,老板想找几个人去抢个工期,工资70元一天。”小叔和父亲说,父亲在他们弟兄中排行老大,小叔见到父亲总是喊“老大”的。见父亲有些迟疑,我一口答应下来,“小叔,我去的,反正我放寒假在家也没事!”“打桩苦的,怕你吃不消。”小叔还是有些心疼,“没事,我不怕苦!”我态度坚定,也许是工地上真的缺人了,小叔也没再说什么。就这样,简单地收拾了行李,我和父亲背着两个蛇皮袋出了家门。那时正值深冬,呼呼的西北风刮在脸上,生疼!到了工地,匆匆扒了口饭,就上工了,没办法啊,赶工期呐!在一片空阔的土地上,用小旗插着一个一个的点,那就是要打桩的记号,六七个穿着胶鞋的工人在忙碌着,“来,小伙子,你负责铲石子!”工头给我分了工。我握紧铁锹,吐了口吐沫在手上,开始一锹锹铲石子……不远处,堆放着小山似的水泥,一位工人拿着菜刀,手起刀落,划开水泥口袋,一翻,水泥倾数倒在水池,这时,一位工人顶着装满石子的小车疯一样冲过来,“哗啦……”一车石子滚落水泥池中,早就等候在旁边的两位工人冲上去,用锄头、铁锹和着水泥石子,等和的差不多了,两人把成品——水泥混凝土砂浆铲到小车里,工人弯着身子,低着头奋力地推到打桩机前,手一松,一车的水泥混凝土砂浆就到了打桩机“肚子”里。打桩机上,站着工头,他负责操作打桩机,在打桩队里,操作打桩机是个技术活,懂得操作无疑地位是比较高的。只见工头手一按,打桩机的传送皮带开始工作,钻头扭动着笨拙的身子,发出闷闷的低吼,一长溜的水泥混凝土砂浆顺着管子跟着钻头进入了地下,过不了多久,等混凝土砂浆凝固后,“桩”就成功了。

铲石子,把我手磨得全是水泡,又不能歇息,这些工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嘴里烧着香烟,坑着个脑袋只知道一路跑一路跑,我想停下来休息片刻都不行!好不容易下了工,大家鱼贯进入了“宿舍”,说是“宿舍”,其实就是一层搭着架子的雨棚,下面用砖头铺成的“床”,工人们的床排成一条,几个大锅里用水煮熟了饭菜,工人们操起吃饭的家伙搞一大盆子,坐在自己的铺上闷闷地吃,我也是饿了,端起一大海碗狼吞虎咽。吃饱了,大家倒头就睡,不一会儿,“宿舍”里呼声震天响,那呼声,雨棚顶都要掀翻了,放下碗筷后,我也沉沉地进入了梦乡。“起来了,起来了!”感觉才睡不多久,我就被推醒了,睁开睡眼,原来是小叔。“起来开工了!”小叔催道,我一看是晚上十二点。“现在是半夜,开什么工啊?”我疑惑道。“我们这里赶工,实行三班倒,现在轮到我们这个班了,快点吧。”小叔说完走出工棚,我真想倒下来继续睡,可是不能啊!我匆忙套上棉袄,把脚伸进深帮胶鞋,脚一进去,我就后悔了,原来胶鞋里的积水已经成冰!冻得我牙齿打颤,眼泪直打转,那是在腊月,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啊!到了打桩机前,才发现我是最后一个到的,工友们早已干得热火朝天了,我裹了裹棉袄,开始铲石子,不知道铲了多久,我已经大汗淋漓,浑身湿透了。

“来来来,移机子了!”,工头跳下打桩机,喊着我们,原来打桩的时候,打桩机可以左右移动,但不能前后移动,打桩时,附近的“桩点”都在打桩机的钻头范围内,这些“桩点”打完了,就必须要移机子。移机子只有一个办法——“用肩膀扛”,用一根钢管插入打桩机的缝隙中,四周一圈人,每个人找个点,然后用肩膀去扛钢管,工友们拼了命地顶钢管,打桩机这个庞然大物却不为所动。就这样,每次移机的时候,我总要害怕,因为我的肩膀实在是吃不消。有一次,跟在一个工友后面移打桩机,我偷了个懒,出工不出全力,没有被发现,心里暗自高兴,现在想来,也许是工友们当作没看到,照顾我的吧。有时工地上也会有人来检查,一次,甲方的一个领导和工地上的监理来查看质量,甲方领导是个胖子,背着个手,监理提着公文包,工头在旁边小心地伺候着。“小伙子,你才来的啊,你怎么没有戴安全帽?”,胖领导走到我面前,目光犀利,“他是个学生,什么都不懂,来这里体验生活的。”小叔替我解围,“我不管是哪个,在工地上必须要戴安全帽!”胖子一口标准的镇江话,“你知道不,小伙子,上面掉下来一个小螺丝,砸在你头上你就会没命的!”这句话听得我挺感动的,也挺后怕的。我的一位远方亲戚,二十几岁的一个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还没有结婚,在上海的一个工地上,用小车推石子,倒石子没有意识到有后挫力,石子刚倒完,人就从二十几米高处栽下来,后脑勺着地,再也没有起来……

二十几天的打桩日子,在艰难中熬了过去,我和父亲拿到了三千多元的工资,这在当时是笔“巨款”,我们全家人也过了一个“肥年”。后来,我写了一首小诗记录下打桩的那段日子:

水泥浆

和成稀粥

农家人

舍不得浪费一滴

毕竟

有血汗浸在那里

 

入夜

是思家的时候

思维

漂移在麦田深处

枕边

有鲜鲜的汗水

汗水

滴落在酒中

醉了

醉了倒也痛快

 

带来一身的泥土

却带不走

酸楚的辛苦

汗水汇成溪流

悄悄地流淌

让你无言的凄凉

点缀

我这短短的诗行

打桩的那段日子,苦是苦了点,现在回想起来,那苦中也有甜。打桩给了我韧劲,教会我在艰难的时候,也要勉励自己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