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年生

龙波涌·老师家长新西游

　　圆脸，肤白，爱笑，腰板笔挺，走起路来健步如飞，性格爽朗，待人随和，从未见到对晚辈露过脸色。喝点茶，烟酒不沾，生活规律为人处事宽厚仁爱，始终保持部队作风。2014年，我们搬新房子，叔叔与婶娘远道过来祝贺，我们去北站接车时，老远看到二老手拎肩扛周身是从家乡带来的特产，看到我们后高兴地说这说那问寒问暖，毫无车马劳顿的疲惫倦怠，我与先生都好似备受长辈疼爱的孩子……叔父给我的印象总是很美好，生活的乐观者，年轻的引路人，备受晚生敬重。

　　孩子爸下班回家说叔叔被诊断出肠癌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孩子爸更是哽哽咽咽，语都讲不清楚。良好的身体素质，健康的生活方式，规律的作息，乐观的心态，这些符合长寿的重要条件，印象中都是叔叔的生活好习惯，这样的不幸怎么会降临到叔父的身上？我总觉得孩子爸是不是工作太慢，在上班时接听婶娘的电话时听叉了。 然而，与婶娘再通电话时，婶娘悲泣不止，叔父是肠癌，而且已扩散……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但婶娘的悲伤已泪流成河，那是怎样的突然，是不是医院误诊了？这样的病痛怎么会降临在这么好的老人身上？放下电话，老半天都没回过神来，那样一个健健康康，每天笑如弥勒佛祖一般的老人怎么可能就摊上这么个病呢？我们尚不能接受的现实，相守一辈子的二老如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

后来，我们再打叔父的电话，那头叔父爽朗的声音依如从前，很轻松的样子，瞬间我们为不知所措而惭愧。经历过七十余年的人世沧桑，生老病死，已经看得透透的叔父当时正在医院。叔父像平时聊家常一样，还是笑笑地，说运气不好，就差一年没体检癌细胞就出来了，临近九月开学前，身体突然瘦了许多，婶娘发现他脸色有些黄才走进医院，希望有好的身体在开学后才有劲巴儿接送孙辈下、上学。人生无常，正常人生。叔父还说：“我自己上网查找资料，重新学习，这个病呀，也没什么可怕......”电话中，听不出叔父一丁点的颓丧，声音硬朗得很。我也把临时学来的皮毛与叔父分享：“癌细胞人人都有，人的抵抗力强，那就是一只关在笼子的老虎，纸老虎而已......现代医学发达，癌症已不是不治之症......”叔父说住在医院闷得慌，一个劲以说感谢我们给他打电话，他很开心，安慰我们不要担心他，没事的。临挂电话前，叔父还叮嘱不要老是放心不下他而影响工作，要照顾好孩子，若是有空就发语音信息，还特别说加个微信。由衷敬佩叔父的清明与开朗，任何时间都不曾见过叔父慌乱过，就是在得知自己的病情后也一样，而且人老心不老，从不与时代脱节，微信还玩得溜溜转。

　　年生叔父，是孩子爷爷最小的弟弟，因为生于年二十八，所以叫年生。据老人回忆，兄弟四人，因为大伯、二伯已是家里主要劳动力可以帮家里挣工分，所以让老三也就是孩子的爷爷及老四即年生叔父参军，在那样穷苦家里连饭都吃不饱的时代里，这也是父母为孩子谋的一条生路。却不曾想，后来叔父与孩子的爷爷都跳出了农门，部队转业进了城，叔父还在一家不错的机关单位任领导。也正因为如此，叔父与孩子的爷爷更亲近，对在家务农的两位伯父也更有报恩之心。每年清明都会与孩子的爷爷相约带儿孙辈回老家扫墓，探望老家的老老少少。“诸姑伯叔，犹子比儿。”老祖宗的教育思想，在家族中得到很好的传承，老人对待侄儿与儿女不分亲疏，晚辈堂兄姐妹不分你我。因为孩子爸参加工作的地方与叔父的家近，且孩子爹母亲去得早，因此也颇得叔父与婶娘照拂。平时，也常听孩子爸回忆儿时旧事每次叔父部队归来探亲都会带好吃的去看他。后来参加工作，离叔父家不远，有好吃的，或过节时，叔父婶娘总会惦记叫他回家，视其如儿子一般。后来，我们像无数内地人一样挤进南下大潮，异乡安家，听孩子爸不止一次地回忆，打包行囊离开家乡的那一天去车站赶车是走路，叔父也一直走路送他到车站，平常那段有些远的距离却在那天觉得特别短特别短，叔父有说不完的话，反复叮嘱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注意身体......向来，叔父在先生心中的地位并不亚于生养他的父亲，叔父与婶娘视侄如儿一般疼爱，后来连我也感受至深。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得学会应对人生各种变故。再后来，在国内疫情得到控制之后，我们趁一个周末，赶回家去看望老人。老人开始接受化疗，每一二周坐高铁往省城一趟看医生，老人的身形是瘦弱了些，但是精神状态很好，谈笑风生，说自己的病情时，就如同说一个普通的感冒一样。老人说在医院期间也特别关注我们的工作单位，通过公众号了解了我们的单位及孩子成长的环境，很是欣慰，也不乏勉励，改革开放四十年，赶上好时代，夸我们当年有闯劲不怕苦，能到特区建功立业作贡献，是好样的。聊到孩子的成长，叔父还是特别强调要勤奋读书，不管哪朝哪代都这样主导。看到果儿接受媒体采访时淡定的态度，很是开心，不住夸果果虽然年龄小但有思想，关心国家大事，在抗疫期间，给医务人员捐钱，还给钟南山爷爷写信，能在开学第一天在国旗台下参与校长的思政第一课等等，很了不起，嘱咐我们要好好培养孩子，不要负了好时代，莫要亏待了孩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是时代趋势，也是人这一辈子的责任。叔侄难得见上一面，自然都会谈到老人最关心的手足兄弟，听我们说到孩子的爷爷除了耳背外，身体总体还算好时，老人很开心说就那就好，老了身体好就不会给晚辈添麻烦，言语之间甚是怜惜老兄长的一生不易，想到侄儿们个个孝顺甚感安慰，叔父一边聊天一边忙前忙后拿好吃的招待我俩，心里由衷敬佩叔叔的达观与坚强。

　　经历过十二次化疗后，叔父不再往省城，效果不怎么好。叔父在视频中轻描淡写告诉我们，去省城用的药，在家里那边旳医院也有，再说省城医院床位也紧，不用跑了免了坐高铁的辛苦，让家人也跟着受累……叔父与婶娘一同在视频中出现。能感到婶娘强装的平静。那一次，二老在镜头里告诉我们，以后的事都安排好了：不给海勇、海平添麻烦，决心放弃叶落归根旳想法，就在城里买了墓地，二老的一起都办好了，具体位置也很清楚，孩子们去拍了照给叔父把关审核通过了，叔叔表示很满意，山青水秀风景优美，后人祭扫很是方便……人生百年能进入祖宗坟地，千百年来都算得上大多中国人的人生理想。每年清明都想着回去祭扫，一谈到故乡便滔滔不绝的叔父，如今却放弃叶落归根，人生何处不故乡，叶落之地就是根。那山，那水，那人，那庙……坚守差不多一辈子的理想在最后时刻反倒毫不纠结的放下了，可见二老对世俗是何等的淡泊、清明。由衷敬佩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对身后事安排的洒脱与清透，我们这等晚辈望尘莫及。

　　2021端午节前一个月我们便谋划网上抢高铁票，回一趟老家探望老人。却又遭“5.21”疫情影响，只能放弃，这两年因此深感国与家的命运联系得如此紧密，中国大担当由每一个自觉负责的平凡中国人汇聚而成。叔父深明大义，也反复叮嘱疫情当前，千万马虎不得。于是约定每周末与叔父婶娘视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陪二老聊聊天也好，二老很开心。婶娘不再是躲开叔父哭哭啼啼。而是坐在叔父身边与我们一起视频，一起聊天气，说家长里短，道大事小情，父亲节那一天，果儿祝滿爷爷父亲节快乐，在镜头前秀自己花了一个多小时画出来送给爸爸旳画作，叔父不住地夸果儿孝顺、懂事，画劰画颜色搭配漂亮，写的字大气有力，老人鼓励孩子继续加油，自小便懂感父母恩的孩子将来定有大出息，夸赞唐门有幸，孩子个个有孝心……

有一个周末与叔叔婶娘视频。婶娘告诉我们不要老是牵挂他们，还说果儿的爷爷及大伯、大婶及小叔一行在端午节前专程去探望了叔父，了了叔父想见他老哥的愿望。中午一行到外面的饭店吃饭，路上边走边聊，老哥俩排排走，七十多岁的叔父对他八十多岁的老哥说：“哥哥啊，我今年过不了了，以后没机会再陪你了，你今年过生日我也去不了，你要健康长寿哈……”八十多岁的兄长，孩子的爷爷，耳背严重，根本不明白自己的老弟的病情，更没听懂老弟的话，只是一味地看着自己的老弟，有一句没一句的应和着：“好好好！”一遍又一遍念叨说：“你的脸色差，赶紧到医院看看，莫在家里杠，又不是年轻小伙子.……二位可爱的老头各自说着各自的心里话。叔父在视频中一旁对果爸补充强调：“你们莫要把我的病情告诉你爸爸，都老了，莫让他为我担心……”

叔父对部队感情深厚，来深看我们好几次，我们都想陪老人家去部队看看，老人很是高兴，却每次都以不想影响我们的工作为由坚决拒绝或是说以后等我们休假有空再打算。为此，我们在视频中跟老人抱歉没有达成叔父的心愿，叔父爽朗地笑了，说已经与战组团去过了，与婶娘专程坐火车去的，这个心愿也了了，让我们不要放在心上。

了不起的叔父，淡然地面对生死，舍与不舍之间，把一切都已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想到的都是不给后人添麻烦。再一次想起电影《环球寻梦记》，人世间没有真正的死亡，只要人世间还被人念想。真正的死亡是是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记得你的时候。对于叔父年生，永远没有死亡，因为年生叔叔的子子孙孙永远会记得年生叔父，还有我们，还有叔父的战友，还有很多很多与叔父有过交集的人……

因为年生叔仁厚，坚毅，达观，清明，这都值得代代传承。

说明：图片源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