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傍着斜面书桌的伊拉斯谟正在将巧妙构思的词句神奇地转变为可见的文字。伊拉斯谟独处斗室,房内一片寂静,正在著述的他身后的那扇房门必定紧闭着,无人进出。四周没有任何动静。事实上,即便在他周围发生了什么,完全沉浸在自我之中的伊拉斯谟也不会感觉到什么吧。他纹丝不动,显得像石头般的安静。但是如果你仔细端详,那么他的那种神态并非真的安静。而是完全处于一种自我陶醉当中——完全处于一种神秘的内心活动的状态之中。因为精神高度集中的伊拉斯谟正在用闪烁发亮的蓝眼睛顺着白纸上的字迹移动。他的纤细、白嫩的右手——几乎是女人的一只手——正听从大脑的指令在白纸上写下一行又一行的字。他的双唇紧闭,神态安详自若,用手中的羽毛笔将文字写于纸上,熟练而轻松,没有任何声响,只有从他瞳孔里射出的目光顺着字迹移动。

这是小荷尔拜因1523年为伊拉斯谟所画的肖像画,堪称无以伦比。我太喜欢这幅画了,以至于给它起了个名字《伊拉斯谟的神圣时刻》。它捕捉到了伊拉斯谟最富有魅力的一刻,使伊拉斯谟的容貌在肖像画中表现出一种智慧和灵感无穷尽的精神气质,表现了伊拉斯谟最为神圣的时刻——正在著述的瞬间。这幅画是小荷尔拜因杰作中的杰作,也许是写生一个著作家最完美的绘画。

对这幅画的喜爱,首先源于对伊拉斯谟的喜爱。伊拉斯谟,一位真正的人文主义者,他对所有世人一视同仁,不抱任何偏见,为的是要完成他自己的使命——提高人的品德;伊拉斯谟反对任何狂热,无论是宗教的狂热,还是民族的狂热,抑或是意识形态的狂热,他都一概反对。伊拉斯谟——一位崇尚思想自由的人杰始终认为,思想上的独立是天经地义的,上天创造的世界应该是丰富多彩的。在具有忍耐天赋的伊拉斯谟看来,真正的力量是一种难能可贵的艺术:通过善意的互相理解使冲突得到缓和,使是非曲直得到澄清,使有分歧的各方重归于好。我们可以把这种“宽容”——多方面起作用的意愿称为“伊拉斯谟精神”。这种精神放在今天争端不断的全球视野里更显得难能可贵,真该让“特朗普们”认真地读读伊拉斯谟。伊拉斯谟崇尚独立自由,不崇拜偶像,可非常遗憾,作为凡夫俗子的我无法抗拒地膜拜他。

像所有膜拜伊拉斯谟的人一样,画家们也通过绘画向这位博学多才的“世人的明灯”公开表示自己的敬意——颂扬这位为了建立一种新的艺术生活和一种新的道德生活而奋斗的伟大先驱。伊拉斯谟的肖像犹如基督圣徒的画像一般受人敬仰。无数的画家,包括小荷尔拜因、丢勒、马塞斯等,从不同的视角为伊拉斯谟画了数不清的画像。在所有的肖像画家中技艺最精湛的肖像画家小汉斯·荷尔拜恩至少画了六幅不同年龄段的伊拉斯谟。除了上面那幅外,还有下面这一幅也是让人过目不忘的。

  在这幅肖像画中,伊拉斯谟的双手安放在一册大开本的书籍上,书名《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英雄功绩》显然是画家虚构的,但它具有象征意义,赞美伊拉斯谟的工作犹如巨神一般。画中的伊拉斯谟诚如“面相大师”拉瓦特尔所言,神态“优雅、从容、睿智、荏弱”,一派学者风范。画面中的伊拉斯谟永远在沉思、在寻求、在探索。正是这样一种神态赋予他那张本来缺乏表情的面庞以一种无以伦比、令人难忘的神采奕奕。

但我更喜欢的还是篇首的那一幅著述中侧面的伊拉斯谟,我把他起名为《伊拉斯谟的神圣时刻》。他的好在于荷尔拜恩用一个不常见的“侧面”肖像完美地诠释了伊拉斯谟的坚毅。伊拉斯谟的这张脸实在说不上好看,上天对这样一个精神广阔的人并不特别厚爱。他的皮肤缺乏血色,一层薄脆的、苍白的皮肤遮盖着他的敏感神经,好像一张皲裂的羊皮纸。散落在青筋可见的太阳穴周边的头发稀少,颜色很浅,黄里透白。他的鼻子又长又尖,像是一支倒插在脸上的羽毛笔,使他侧面的脸看起来好像鸟喙一般,也正是这鸟喙一般的侧面完美地概括了他的睿智、坚毅。而最最不可思议的是,荷尔拜因通过一个简单的构图,描绘出了伊拉斯谟聚精会神竭力思考的严肃认真。我们可以仔细观察伊拉斯谟脑门上介于眉头之间的那道小皱纹,他揭示了大脑正在进行无形的苦苦思索:为了找到恰如其分的表诉——确切的措辞而绞尽脑汁。于是,无形的思考便在身体上显露出来。这幅肖像画表现了人的思想如何通过大脑的生物化学反应转化成文字的瞬间,而这样的瞬间通常很难被觉察——这真是小荷尔拜恩的伟大之处。

人们能把这样一幅肖像看上个把小时,而且还能察觉到寂静中脑电波的震荡。因为小荷尔拜恩要用一幅伊拉斯谟正在从事写作的肖像画象征地表现所有脑力劳动者那张至高无上严肃认真——把任何一个真正有才华的人的那种看不见的坚毅表现得淋漓尽致,永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