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要给“背大锅的”立个小传,确实不易。他,一个近九十岁、整天佝偻着身躯、干瘪干瘪的瘦老头,衣不整洁,貌不惊人,既无大将风度,更无贵人之相,冷眼望去,一脸的晦气。他身材不高,身体干瘦,双眼皮,可配了一对小眼睛;鼻子虽方正,可一张嘴又大的让人难以置信;且天平不饱满,地格不方圆,耳轮小,牙不齐;他的双肩一高一低,两肩水平相差近十厘米。全村的人,除了老村长偶尔喊他一声“元狗班长”外,不论男女老少,连三岁的屁孩儿都算上,见面出口便叫他“背大锅的”。“背大锅的”!凭这不甚高雅的绰号,加之他人又显得那么猥猥琐琐,确实难使人对他看得起。生活,真像一只镀金的万花筒,尽管外表闪烁着耀眼的金光,但它的内部千变万化的太有点出奇。老辈人讲:有能耐的男子汉,驾驭生活;没出息的浪荡鬼,才被生活所驾驭。“背大锅的”这辈子,是驾驭了生活呢,还是被生活所驾驭,一般人很难说得清。不过已经过去的、深深地印着人们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的生活却证明:“背大锅的”曾驾驭过生活,可也曾被生活所驾驭。他十七岁时便当了兵,双肩背着行军锅,硬铮铮地打过小日本。刚到二十岁,他又肩背着行军锅,打了几年蒋光头。新中国成立后,伴着哗啦啦飘扬的五星红旗,他再次背着行军锅跨过了鸭绿江,和美国鬼子干了二年的仗。再后来,他悄不蔫儿的回了村,没见他长也没见他短过,反正就是很平常很平常的一个平头老百姓。村里的人们猜:他可能立过军功,可他从不说他在部队的事,谁也没听说过,就连老村长也只喊喊他“元狗班长”,从没在任何场合提过他的任何事。倒是村里的人们都知道他在部队是个伙夫,做饭的,最多也就是个伙夫头儿,整天背着个大锅跑。村里的人们都知道他在部队挂过五次花,最重的一次炮弹皮扎进他的小肚子里,差点儿要了他的小命。“贵人自有天相”,他大难不死,五次挂花他都死而复生,背着口大行军锅斜着个肩膀一踮一踮的竟然从朝鲜半岛返回了生他养他的祖国。但他毕竟没有“贵人”的命。和他资历相似的人,早已是小车接小车送的大干部了,甚至资历远不及他的人,也都青云直上,做他的上司啦,可他竟然什么也不是,在我们这牛都不拉屎的山村里,平常的就像山湾中水坑里的水,平平展展,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泛起过。“背大锅的”从没沾过“大官”的边,历史上也不曾听说过“背大锅的”有过干部史,天知道老村长为什么叫他“元狗班长”?!他的一生,平淡无奇,就像石头缝里的一株小草 ,既不被人注意,又点缀不了这万千世界,静悄悄且又倔强的苟延着人生。要说值得一些人对他颇感兴趣的话题,那就是他曾经在他的人生中,有过不正当的男女两性问题,生活作风很经不起检验。


“背大锅的”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该使人们刮目相看、事实却使人们不屑一顾的人;一个本该当英雄而现实几乎当了“狗熊”的人;一个不值得一提、但又必须一提的人。


“背大锅的”绰号虽不雅,然咎其履历,大号“马元狗”,也不算绕口。可能是他在八路军解放军志愿军里行军锅背的时间太长了的缘故,竟使村里的乡邻们忘掉了他的真名。假使他现在是“某某首长”或者是什么什么的“X长”的话,舆情一定会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倒转!

02


年轻时,“背大锅的”有一个在县城里当店员的父亲。父亲虽挣钱不多,将将就就,一家三口人稀里糊涂,混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背大锅的”有一个漂亮贤惠的母亲。母亲是穷家女,靠着父亲每月可怜的两块光洋,竟然把日子过得温温暖暖。


  “背大锅的”刚满十七岁那年,小日本已把大中国占领了好几个年头。日本人的飞机整天价满天飞,飞机翅膀下血红的膏药旗扎人眼,飞机肚底下扔下来的炸弹满地滚。中国人的大地,由着日本人随意糟践,十七岁的“背大锅的”恨得牙根直痒痒!


年三十,“背大锅的”父亲放假,怀里揣着几块光洋兴冲冲的回家团圆,半路上被小日本满地滚的炸弹给炸死了,连个骨头都没找着。


父亲死了,日子过得艰难起来。母亲含着泪水,守着“背大锅的”又熬过了一年。这一天,母亲不知从哪儿弄来了钱,做了一桌“背大锅的”从不曾吃过的好饭菜,对他说:“元狗啊,快吃吧,娘再看你吃一顿饭。”


“背大锅的”疑惑的看着娘。这是咋说的咧?娘疯啦?娘傻啦?今儿个娘脸上的笑咋这么难看哩?今儿个娘眼窝窝里的水咋那么多哩?“背大锅的”十七啦 ,“背大锅的”懂事啦!娘啊娘,莫非你……


“娘啊,你这是咋啦?哪儿来的钱买这多的菜?娘啊娘,你说呀!”“背大锅的”看都不看桌上香气四溢的菜肴,两眼直直的问着娘。


“儿呀,你娘没出息,你娘拉扯不了儿啦。”娘哭了,眼泪和着鼻涕一把把抓,“你爹一死,咱家的天塌了,咱家的顶梁柱倒了。找不来一个铜板板,找不来一碗玉茭面,娘饿死倒没甚,可娘不能饿死你、娘的心肝啊……天呀天,我个妇道人家,可真是没办法啦。呜呜呜……”


“娘啊,你别哭,你别哭。娘再哭儿我的心也快碎啦,娘啊娘……”


娘的泪流呀流,流了足有一大面盆。“背大锅的”陪着娘流泪,那泪水,像暴雨,哗啦啦豆似的摔在地。娘后来止住泪,脸色白得像张纸,告诉他:“儿呀儿,娘明天要带你嫁人啦,娘明天要和你再不受栖惶啦。元狗哇,你心中可乐意?”


“娘,我不去!”“背大锅的”嚯得站了起来,头涨了,眼圆了,声音震得房顶直嗡嗡:“我不去!我不去!娘,你走吧,你去吧,儿我不拉你,儿我也不去!儿我十七啦,儿我不愿当拖油瓶!”


娘呜呜咽咽叹口气,摸着“背大锅的”头:“元狗娃,娘是个半老婆子啦,娘飞不高,娘走不远,就在十里地外后山张家垴张拉成家。张拉成是个憨厚人,半辈子了,也没成过家。儿不愿去,娘不强求,只是儿还小,怕你受制咧。不管怎样,就望儿常想娘,常去看看娘。儿要肚皮饿了,就去找娘要粥喝。元狗儿呀,你心中可乐意?”


十七岁的“背大锅的”,眼泪和着鼻涕流,望着十分憔悴的娘,深深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娘给元狗儿子留下了一面口袋玉茭面,留下了洗净补好的布衣衫,迎着惨淡的日头,摸着泪,一步三回头,骑着张拉成的小毛驴走了。


“背大锅的”是个孝顺儿,“背大锅的”懂娘的心,把娘送到村北口,望着越走越远、下了山峁子的娘的背影,心里为娘祝福着:苦命的娘啊,儿祝福您后半辈子越过越好!


03


儿是娘的心头肉,儿是娘的心尖尖。娘虽然嫁人了,可她总惦着儿、念着儿,虽隔着几个山头十里地,三天两头的回家眊着儿,衣食吃住管着儿。穷归穷,喝稀的吃野菜,“背大锅的”倒也不曾穷困潦倒。倒是从娘嘴里了解到,后老子张拉成,是北山上八路军独立团的副团长,真枪真刀专和小日本对着干。和娘成亲的第二天天才闪亮就上了山。娘嫁过去,和一个人过差不多。娘告诉儿:娘想儿,娘念儿,娘希望儿搬过去给娘做个伴,也省得娘隔仨差五的老跑腿。娘老了,娘累了,儿呀,你可心疼娘?“背大锅的”确实心疼娘,终于点点头,答应了娘。


这一天,“背大锅的”把屋门上了锁,背着铺盖卷,兴冲冲的朝后老子家张家垴赶去。“背大锅的”人虽小,可他恨死了小日本。因此,他也最佩服敢和小日本真枪真刀干的北山上八路军的独立团,从而他也对后老子张拉成一下子有了好感。专打日本鬼子的独立团,“背大锅的”隐隐约约的听村里的大人们嚒叨过,说是人人会双手使枪,个个能飞檐走壁,神着哩!虽然是窃窃私语,“背大锅的”心里却实实在在的像灌了蜜。而如今,“背大锅的”铁了心,见了后老子张拉成,一定要仔仔细细看个够、问个够,还要暗自学着点,将来,只要娘同意,也去独立团。


“背大锅的”想着、念着,一晃漫过了几座山头,拐进了后老子张拉成的村子张家垴。进了村,“背大锅的”这才发现,大清早的就来了一小队穿着黄拉拉皮的日本鬼子,正在满街道撵鸡追狗大扫荡。“背大锅的”提着心吊着胆,蹭着墙根、拐弯抹角的绕着圈,终于摸进了后老子家的院。院子里,正北三间破草房,屋门开着,没有丁点声响。“背大锅的”怕惊动了街上的小日本,不叫妈,不喊娘,蹑手蹑脚的进了屋。一进屋,“背大锅的”愣了,“背大锅的”眼都瞪圆了。大炕上,一个小日本鬼子光着屁股,屁股朝外脸冲墙,正把赤身露体的娘骑在胯下面,嘴里还呜哩哇啦乱嚷嚷。娘不说话也不反抗,脑袋上压着两个大枕头,看不见头发也看不见脸。十七岁的“背大锅的”眼里能冒出血,头涨了,血全涌在了两臂上:日你日本鬼子的三辈子祖宗,敢欺负老子的亲娘!小日本呀小日本,禽兽不如的狗豺狼!拼了吧,狗日的!拼了吧,王八蛋!国仇,家恨,把“背大锅的”激的像发疯的下山虎,他不吱声,轻手轻脚的从肩上卸下铺盖卷,一把抓起了小日本靠在炕沿立着的大盖枪,咬着牙,把那明晃晃亮闪闪的刺刀,“扑哧”戳进了正在发泄兽欲的小日本的屁股眼。“背大锅的”双手使劲,撰着枪身扭了几扭,拔出血淋淋的刺刀,,对着小日本的后心膛,用尽了平生力气,狠狠地扎了进去。那小日本鬼子身子歪了歪,晃了晃,连声“妈”都没喊出声,“噗通”栽倒在大炕上。“背大锅的”不解气,拔出刺刀,倒过枪把子,咬咬牙,憋足劲,对准临死还在抽筋的小日本,正正地砸在脑壳上。看着小日本不动了,没气了,“背大锅的”这才跳上炕,拉一条褥子遮盖住娘裸露的身体,猛甩掉娘头上压着的枕头,呜咽着喊:“娘——”


娘的脸乌黑青紫,娘的眼睁的溜圆溜圆。但是娘再也不会说话了,娘再也不看儿一眼了。娘被万恶的小日本用枕头闷死啦!娘被千刀万剐的小日本奸死啦!“背大锅的”抱起娘,轻轻地给娘合上眼,拉一条被子裹住娘,不顾一切的大喊着:“娘啊娘,儿不给你报这仇、雪这耻,儿誓不为人!”


“背大锅的”轻轻地放下娘,爬在大炕上,恭恭敬敬的给娘磕了三个头,卸下小日本枪上满是血渍的刺刀,剁下小日本的那颗头,挂在了门楣上。然后,他红着眼,抓起大盖枪,疯癫癫的就要向外闯。


“背大锅的”要去找活着的小日本们拼命!“背大锅的”要去找睁眼眼的小日本算账!虽然“背大锅的”才十七岁,但他不愧是中华大地上有血性的儿男!


恰在这时,院子里的上空响起了一串“哒哒哒”的机枪声,伴着枪声,院子里冲进来一个人,提着盒子炮,拉住发疯般的“背大锅的”,低声吼了一句“快走!”然后,不管“背大锅的”愿意不愿意,拽着他,顶着越来越密集的枪声,紧跑着向村外的山梁沟壑冲去。


这一拉,就把“背大锅的”拉出去十几年;这一拉,从此使“背大锅的”走上了革命的征途。

04


拉住“背大锅的”冲出日本鬼子包围圈的这个人,正是他的后老子张拉成。


张拉成那天恰好到那一带侦查,正好遇上了日本鬼子扫荡。他原本想回家钻地道里躲躲,明白了家中所发生的惨事后,只好带着准备和鬼子拼命的“背大锅的”硬着头皮、仗着地理熟悉这一优势,终于冲出了鬼子的包围圈,把“背大锅的”带到了北山独立团。独立团看他年龄小,就安排他到连队当了炊事员。起初,“背大锅的”十八个不愿意,就要到前线和日本鬼子真刀真枪的拼,坚决不当火头军。后来,经过连长指导员掰开揉碎了给他作工作,“背大锅的”这才算是安下心来。


从此,“背大锅的”跟着独立团,肩背着挂满烟灰的行军锅,看着小日本写了投降书,看着蒋介石被打的逃到了台湾。刚松了口气,又背着行军锅跟随部队到朝鲜,和美国鬼子干了二年多的仗。一九五三年春暖花开的时候,“背大锅的”背着硕大的行军锅回了国。已经转业到南方某市当了副书记的后老子张拉成专程到部队找见了他,问他说:“元狗啊,马上部队要大整编,好多干部战士都要转业退伍回地方,不知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背大锅的”嘴里噙着烟袋锅,旱烟抽得“吱吱”响,没吭声。


“元狗啊,你转业吧,到伯伯在的城市去工作。再说哩,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成家立业啦。跟伯伯到一块后,工作、娶妻的事伯伯全包了,伯伯负责给你解决。”


“………”“背大锅的”眼瞅着地,旱烟锅抽得还是“吱吱”响,仍然不吭声。


张拉成见“背大锅的”这神态,心里清楚了,明白了:元狗在考虑哩,元狗在掂量哩。这下轮着他不吭声了,纸烟一支接着一支的抽,一会儿地上扔了一堆的烟头头。


好大一阵子,“背大锅的”才收起了烟袋锅,吧咂吧咂嘴,一字一板的开了腔:“伯伯,我负过五次伤。”


“这我知道。”张拉成说。


“到现在我后胸里还有块弹片没取出来。”


“这我也知道。”张拉成又说。


“我身体不行,再说十几年没回家了,我也想娘了,也不知道娘的坟头这多年有人给拔草培土没有?虽然说老村长他们掩埋了娘,但娘身边没有个亲人,总觉得不好。我要回家,回家去伴着娘,伴着娘过日子去。”


话说到这份儿上,张拉成也不能再说什么。张拉成思考了一会儿,踱到“背大锅的” 身旁 ,两只手按着“背大锅的” 那一高一低的双肩,亲热的说:“元狗,你还是好好想想,如果想法有变,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会经常的关照你的。你回了老家,有什么难事,尽量的找我。”说着,张拉成拿出一张纸片,掏出钢笔,写下了自己的联系地址和电话号码,交给了“背大锅的”,说:“把这个一定保存好,丢了甚也别丢了它。”说完,张拉成依依不舍的和“背大锅的”告别。


两个月后,已经转业的张拉成,因边疆剿匪斗争的需要,被上级二次调回部队,担任某剿匪部队的政委。在一次和土匪的遭遇战中,敌众我寡,不幸中弹牺牲。


“背大锅的” 当然不知道这些。 当年年底,“背大锅的”退伍回到了家乡。那时老村长接待了他,并派人帮“背大锅的”修缮了年久失修的房舍,“背大锅的”很是感激政府。


从此,“背大锅的”就完全恢复了一个农民的本色。冬天,“背大锅的”满山转着砍柴搂草,以保证把家里的土炕烧得热热乎乎,保证三顿饭有得柴烧。夏天,“背大锅的”手里拎着把镰刀看青,以保证乡亲们和集体的庄稼不受野畜及人为的遭害。春夏秋冬,一年四季,“背大锅的”和村里的乡亲们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又过得和山湾中的水坑里的水一样,平静的连个涟漪也不曾泛起过。至于他这十几年在八路军解放军志愿军里的辉煌,他自己从不提起。村里偶尔有人和他闲聊,故意提及他在部队的事,“背大锅的”总是长叹一口气:“唉,有甚说得咧,我能活着回来,就是造化大哩。”稍有不同的是,“背大锅的”每个星期天都要去娘的坟头前坐坐,自言自语的和坟里的娘说半天话,这才回家。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期间,乡邻们有给“背大锅的”的张罗的提过亲事,但都没有一个成功的。一是“背大锅的”肩膀一高一低、其貌不扬;二是“背大锅的”虽当了十几年的兵,但回来后家里还是穷的响叮当;因此提来的婚事成功的不多,失败的不少。倒是也有一、两个不嫌“背大锅的”穷和寒酸,愿意和“背大锅的”相处过日子的,反而“背大锅的”不乐意,几句话就把媒人和人家姑娘给呛走了,你说怪不怪?一来二去,时间长了,就再也没有给“背大锅的”提亲说媒的了,直到现在,“背大锅的”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05


“背大锅的”住家村子在山垴上,那座山叫八父岭,那个村子也叫八父岭村。这天,从来没有过新鲜事的八父岭村出了一件天大的事:有一个疯女人领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在村子边晃荡了一整天,村民们都围着看,也有人从家里拿个窝窝头给那娘仨吃。“背大锅的”看青正好巡视到了这里,住足往人群里看,只见那疯女人有三十多岁,穿一身黑色的衣服,衣服上补满了方的圆的大的小的各色的补丁,光着脚,披散着头发,一脸的污秽脏兮兮的让人不忍直视。再看那俩孩子,大点的是个女孩,也是披头散发,背上用绳子捆着个小男孩,手里拿着半个窝窝头。小女孩看着有五、六岁,圆脸,大眼,虽然衣衫不整,可细看还是挺机灵的。小女孩背上的男孩,看上去约有三岁大,他用一只小手抓着小女孩不时嚼碎递过来的窝窝头,和着两溜鼻涕,拼命的给小嘴里塞着。听那小女孩说话,口音像是“山那边”的。“背大锅的”很奇怪,一个疯女人,带着俩孩子要饭,从“山那边”,是怎么捱到这山垴上的?其实,不用细问,一看就知道是这小女孩领着疯妈妈讨饭的。


翻过八父岭村子山垴后边的大山,就是“山那边”,也就是另外一个省,村里人都习惯称另外一个省叫“山那边”。“背大锅的”拨开围观的人们,走到那小女孩身边,蹲下身子问:“孩子,你叫甚名字咧?”


那小女孩并不怯人,回答说:“我叫妞妞。”


“背大锅的”又问:“那你姓甚哩?”


那小女孩使劲的摇着头,喃喃地说“不知道,我没有姓。”


“背大锅的”顿觉一股酸流直冲脑门,两眼里湿润了许多。“那、那你娘知道吗?”“背大锅的”又问。


“我娘是个疯子,啥也不知道。”那小女孩又是喃喃地回答,只是说话的声音更低了。


“那、那你的爹呢?”“背大锅的”接着问,“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小女孩转过身,指了指山脑后面的大山:“我们从山那边来,我没有爹。”


说着,“背大锅的”看见小女孩背上的小男孩趴在女孩的背上睡着了,两溜鼻涕从小嘴上淌过,全糊在了女孩的背上。“背大锅的”看不下去了,他拉起女孩的小手,说:“走,领着你娘,去伯伯家去。”


看着“背大锅的”领着疯女人一家三口,蹒跚着向村里走去,围观的乡邻们都糊涂了:这、这“背大锅的”也疯啦?介绍对象他不要,领个疯女人回家算是怎么回事咧!


从此,由于弄不清疯女人一家三口到底是哪里人,姓甚名谁,“背大锅的”只好暂时把他们收留在家。由此,村里面就有风言风语传播着:什么“背大锅的”的光棍熬不住了,见个疯女人他也看得上。什么“背大锅的”生活作风不好啦,乱搞男女关系啦……由此等等,闲言碎语,“背大锅的”权当没听见。老村长也沉不住气了,对“背大锅的”说:“元狗班长,要么你正正规规的成个家,留个疯女人在家,好说不好听,算怎么回事哩!知道的,说你心眼好。不知道的,使劲乱嚼舌头,影响不好哩。元狗班长,你是个老革命了,退伍军人,要注意影响哩。”


老村长说,“背大锅的”只是听,铜烟锅抽的“嘶啦嘶啦”响。老村长说完了,“背大锅的”把烟袋锅在鞋底子上磕了磕,把拴烟袋的细绳在铜烟锅杆上缠了缠,趿拉着鞋,蹑手蹑脚的把门关上。老村长正纳闷:这“背大锅的”要出甚的洋相哩?只见“背大锅的”“唰”的把裤子褪到了脚面上,颤抖着嗓音说:“好我的村长哥咧,你看看我这德性还能要女人吗?”说完,“背大锅的”抽泣起来。老村长不看则罢,等他认真的朝“背大锅的”裆里一看,不由得愣住了,“背大锅的”那里,一片伤疤,早就不是一个正常男人应有的样子。老村长由唏嘘、到抽泣,急忙给“背大锅的”拉起裤子,“甚时候的事?咋这么严重!”老村长问。


“背大锅的”抹抹泪水,说:“在朝鲜战场,第二次战役,我和副班长去战壕里送饭,妈的一发迫击炮弹打过来,正好炸在我的命根子上,彻底的给我断子绝孙啦。”“背大锅的”停止了抽泣,接着说:“村长啊,你以为我不想成家立业吗?你以为我马元狗就愿意打光棍吗?我是没办法啊,村长啊,我不是个真正的男人啦,村长啊。”“背大锅的”绕开旱烟袋,满满实实的装了一铜锅烟丝 ,点着,狠狠地吸了一大口,“村长啊,实实地看着这疯女人带着俩孩子要饭可怜,那俩孩子才多大咧,要是没人管,这么下去要出人命的呀!别人不管,我没话说,但我是个革命军人出身,我不能不管。村长呀,如果我给组织抹了黑,我正式向组织提出,和这个疯女人结婚,这样就名正言顺哩。村长你说咧?”


老村长没吭声,只是拍了拍“背大锅的”肩膀,走出了房门。


当天晚上,村里面开了一个大会,每家必须出一个人参加会议。在会上,老村长说起了疯女人的事,深情地表扬了“背大锅的”,严肃的批评了那些说闲话、幸灾乐祸的人,并严肃的指出:再听见有嚼舌头的人,以反对革命论处!


第二天一大早,老村长就背着个褡裢,向“山那边”走去。


五天后,老村长风尘仆仆的从“山那边”回来了。据村里的会计员说,老村长走了五天,终于把疯女人的事调查清楚了。原来那疯女人有名字,叫个邢兰香,丈夫姓陈,今年春天不幸坠入山沟摔死了。邢兰香孤儿寡母,又没有公公婆婆母亲兄弟相帮,精神上没抗过这种打击,人就变得疯疯癫癫,伴着两个孩子四处讨饭,小女孩妞妞领到哪就要到哪歇到哪,风餐露宿,十分的栖惶。会计员还说,老村长找到了邢兰香的村领导,又找了当地乡县领导,把证明和迁移证都开了回来。老村长说:必须把这事弄个明明白白,好给天下所有保江山的英雄们一个交代。


随后,由老村长主办,村里的所有干部们做媒,给“背大锅的”和疯女人邢兰香风风光光的举办了婚事。为了抚养方便,那俩孩子,都随了“背大锅的”姓,女孩大名叫马晓兰,小名还叫妞妞。男孩大名叫马晓光,小名叫狗狗,全在八父岭村子里上了户口。

06


日月飞快,转眼就来到了2010年。老村长于前几年已经仙逝,“背大锅的”业已90岁高龄。疯女人邢兰香在和“背大锅的”结婚后的三年头上就已病逝,“背大锅的”坚持把她葬在了“山那边”,与她的陈姓前夫进行了合葬,并且每年逢年过节都领着马晓兰、马晓光去“山那边”给他们祭奠扫墓,让这俩孩子记住他们的根。多年来,“背大锅的”给这俩孩子又当爹又当娘,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罪,总算把这俩孩子拉扯成人,并且都挺有出息。妞妞马晓兰现在已经五十多岁了,在乡里的小学当老师。妞妞多次要把“背大锅的”接到自己家里住,服侍他,给他养老。但是“背大锅的”不干,他说故土难离,守着娘的陵墓日子过得踏实,因此多年来他仍是一个人生活。然而这就苦了养女妞妞,几乎每天都回来照顾他,总是把要吃的喝的安排好才回自己的家。好在“背大锅的”多少年从不闹病,有个头痛感冒的挺挺也就过去了,这给妞妞减轻了许多压力。养子狗狗马晓光在十八岁那年当兵走了,是个特种部队,专门为国家寻找稀有矿石。狗狗后来被部队安排上了地质矿产学校,学了五年,毕业后就提了干部,现在在部队是专业技术人员。狗狗找了个四川的女人,也是个当兵的,结婚后就把家安在了部队大院。狗狗也已五十岁出头了,每年都要领着全家人回八父岭看他一回,给他置买吃的喝的很多稀罕的东西。“背大锅的”前几年在妞妞的劝导下戒了烟,不抽了,但每天那铜烟袋锅不离手,整个烟袋锅被他擦拭的明闪发亮。“背大锅的”说:老伙计了,相跟了一辈子啦,不能把它扔掉。


有多次,“背大锅的”翻出后老子张拉成给他留的写有联系地址的纸片,尝试着给张拉成打长途电话,但都没有成功。“背大锅的”很纳闷,后来托已提干的狗狗多方打听,才知道后老子张拉成在剿匪斗争中早就牺牲了,为此,“背大锅的”难受了多天,心里老觉得亏欠后老子张拉成,至今想起来心中还不是个味。


前年的时候,有几个耍笔杆子的来八父岭公干,顺便把“背大锅的”事汇报了领导,当时县里面来了很多人,又是拍照又是写文章。县里的书记都喊他“老英雄”。从此后“背大锅的”每月有了养老费,说是按规定给的。“背大锅的”自然很感激政府。


这一天,“背大锅的”吃了早饭就坐在了墙根下晒暖暖,突然就觉得身体不舒服起来,而且越来越难受。“背大锅的”自知不好,莫不是自己的大限到了?“背大锅的”眼见隔壁的牛娃赶着牛要去放青,急忙喊住他,让把村里的支书、村长叫来。村里的支书、村长现在都是年轻人,得到消息后撒腿就都跑来了。村支书急忙把“背大锅的”扶着躺在了炕上,拿出电话来就要给县医院打,被“背大锅的”制止了。“背大锅的”颤抖着手,在头底下的枕头里摸索了半天,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了村支书。村支书慢慢地打开布包,见是一踏现金,现金底下还压着一个小布包。村支书小心翼翼的解开布包,里面是已经发黑的五个勋章。村支书翻过勋章,发现一个是一等功,两个二等功,两个三等功。村支书眼圈湿润了。是啊,多好的人民功臣、多好的人民英雄啊!“背大锅的”用右手指指着那一踏现金,对支书和村长说:“党费,这是我缴得最后一次的党费。”


当天晚上,“背大锅的”悄然去世了。他被村里面葬在了他娘坟墓的后面。县里面知道后,出资在他的墓前盖了一座六角形的凉亭,亭子里立了一块硕大墓碑。墓碑的上部嵌着“背大锅的”五枚立功勋章,勋章被村里面的人擦得闪闪发亮。墓碑上,深深地刻着几个大字:人民英雄马元狗同志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