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或许是很美好的。初恋时有许许多多愚蠢但极其纯美的故事,一如漫天飘舞的羽毛,在穿越了20年生活痕迹在心中筑起的那道长廊后,细碎飘零得已不完整。

  人常被自己意想的幻象所迷惑,尤其像娴这样的女人。娴被自己的初恋迷感了整整20个年头。

  那年娴18岁,露珠般的年华。在太阳和月亮的交替中天天耽于梦幻。娴的初恋起于一个偶然的夜晚,那夜娴穿了自己新做的裙子去逛街,那个年头娴热衷于逛街,因为觉得自己美,去街上逛逛领略别人爱慕的眼光能令娴小小的虚荣心得到满足。

  那夜的一场暴雨将娴困在长堤的车站下面。车站的房盖挡不住斜斜扫来的雨点,娴的裙子和头发渐渐被雨水弄湿。四周的闪电分撕着漆黑的夜空。

他从雨幕里向娴走来,手里拿着雨伞就像英雄拿着宝剑,他把雨伞举在娴的头顶隔开了闪电带给娴的恐慌时,已经在娴对异性呵护的渴求中完成了骑士的演习。娴的初恋便无意无声地从这个碰巧闯入娴生活中的男人手里的雨伞开始了。

  没有忘记的是一个阴雨密布的端午节,凤凰山水库搭起的帐篷内,他浑身湿漉漉地抱住娴吻了娴,那时娴不懂生理知识,因害怕怀孕不停地哭了一个下午。

  没有忘记在拥挤的公共汽车上,有个无赖故意朝娴脖子里面呵气,他一掌把人家揍得鼻血直流。

没有忘记有个傍晚他偷偷将单位的汽车开到麓湖边教娴驾驶,并且说他最大的心愿是将来买一辆雪铁龙带娴周游世界。

  没有忘记参加高考那天,他驾车送娴去考场,半路上他把车停下来,哭着说如果娴考上大学不要他了怎么办。娴抹去了他的眼泪,咬咬牙撕掉了准考证。

  没有忘记为了赴他的约,娴把患急症的母亲一个人丢在医院里。

没有忘记他去了香港之后,娴痴痴颠颠步行了3个日夜,顶着39度的高烧泅渡蛇口湾。最后奄奄一息地被人救起遣回大陆。

  为了排解苦闷与思念,几个好心的男孩邀娴去了一趟郊游。他为此从香港打来电话提出分手。一夜之间娴变得好潇洒,3个月后就嫁了人。婚礼前夕,又见他匆匆赶来,却被家人挡在门外。

  从此他成了娴心中不散的影子。在无数个失意的日子里,娴用美丽的笔法无限地将这个影子夸大,将他悬挂在精神的客厅里并涂上一层金灿灿的色彩。

20年间,这个影子有血有肉地霸占着娴的心灵,让娴一次一次地窒息、眩晕。他横在娴和丈夫之间,梦幻般地抑压着娴的生命。

  20年转眼即逝。时间慢慢地燃烧着娴心中那些记忆的纸页,在往事的一堆堆灰烬中,娴让孤独洗去满脑的尘埃以寻回对生命最原始的依靠。可还没来得及安静生活,一个越洋电话忽地重新将娴带进莫名的期待中。

  他于几年前移居美国,并从知道了娴的近况,他决定清明回来祭祖时和娴作一次会面。步入成熟的娴本来对任何不期而至的惊喜不会再惊喜,然而听筒里那个变得沙哑的声音,竟然令娴语无伦次。

  这是一次终身不忘的会面。

他看上去比从前丰润,精心修饰过的脸依旧年轻、俊朗。他声明讨厌饭店的烟味和噪声,提议去一见烛光酒吧。

  娴说我要一杯鲜奶,他对侍应说要一杯鲜奶,还对侍应说要一杯鲜榨橙汁,一定要新奇士橙汁。他抱怨这个鬼地方,担忧娴不知如何活下去,他说话时抚弄着手上两只夺目耀眼的大戒指。

  娴好想哭。

  他问娴丈夫是不是很坏,娴否定了。他于是给娴下了个结论,说娴要么是和别人偷情要么是想念他。娴斩钉截铁地告诉他,都不是。

  他说娴莫名其妙。他问娴月薪能不能挣4000元,娴告诉他拿20000元。他眯起酸溜溜的眼睛盯着娴说,那老板一定是个色鬼。

  娴本来想哭的,忽然想笑了。

  “你丈夫不是个东西,他要你出来工作,他养活不了你是吗?”他蛮横地说。“讲讲你在美国的生活吧,”娴打断他的话。

  “我有两个儿子了。我太太在家带孩子。我白天在的父亲的餐馆里帮工,晚上开出租车出去搭客。”“挺好的。”娴说。“好个屁!”他冲娴沉了脸,“现在她父亲要把餐馆或把我们住着的那幢房子给他的儿子”。

  侍应送来了鲜奶和橙汁,他让侍应把榨汁后的橙皮也一同拿出来。娴觉得奇怪,他说是看看是不是拿了橙罗岗橙冒充新奇士橙。

娴深深地感到失望,再谈下去,这次会面恐怕变成一出龌蹉的交易,娴起身告辞,回家的路上,他一直用撒野的目光看娴,他要和娴重修旧好。

  娴说你太太怎么办?他说这好办,永远不会让太太回大陆的。娴苦笑着对他说,没有父亲留下的餐馆和房子,而且,你是不是永远在大陆呢?

他没有听懂娴的意思,在楼梯的过道里他提出了非分的要求,娴拒绝了,请他走。他沮丧地说,娴离开丈夫是他意料之中的,跟他会面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不过,他曾一百次地假设过会面的情景,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

  娴相信生活可以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拉大,但娴更相信生活不可能轻易改变一个人的本质,娴在为自己难过的同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今夜,娴从梦景中走了出来,不再背负那座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