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文英《过秦楼.芙蓉》赏读

醇雅茶舍

◎过秦楼·黄钟商 芙蓉

藻国凄迷，麹澜澄映，怨入粉烟蓝雾。香笼麝水，腻涨红波，一镜万妆争妒。湘女归魂，佩环玉冷无声，凝情谁诉。又江空月堕，凌波尘起，彩鸳愁舞。 还暗忆、钿合兰桡，丝牵琼腕，见的更怜心苦。玲珑翠屋，轻薄冰绡，稳称锦云留住。生怕哀蝉，暗惊秋被红衰，啼珠零露。能原注去声西风老尽，羞趁东风嫁与。

【汇评】

郑文焯《绝妙好词校录》：“暗惊秋被红衰”，戈《选》改“被”作“破”，漫无依据。按玉溪诗“西亭翠被余香薄，一夜将愁人败荷。”梦窗举典本此。“被”字非“破”之讹，可证。玉田《词源》云：“如方回、梦窗，皆善于炼字面，多于温庭筠、李长吉诗中来。”沈伯时云：“要求字面，当于飞卿、长吉、商隐及唐人诸家诗句好而不俗者，宋摘用之。”所谓读唐诗多，故语雅淡也。

陈洵《海绡说词》：因妒故怨，怨字倒提。“凝情谁诉”，怨妒都有。下阕人情物理，双管齐下。“哀蝉”三句，见盛衰不常，随时变易，而道则终古不变也。“能西风老尽，羞趁东风嫁与”，是在守道君子。此不肯攀援藩邸，而老于韦布之大本领，勿以齐梁小赋读之。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梦窗与清真、白石、梅溪，并为一代词宗而稍变其面目。此作上阕自“香笼”句以下，后阕自“翠幄”句以下，咏芙蓉正喻夹写，陆离弥目，而有性情寓乎其中。“万妆争妒”句及结处尤为生色。

刘永济《微睇室说词》：此词首三句为总括之词。“藻国”、“麴澜”皆芙 蓉所生之处，“凄迷”言香气絪缊，“澄映”言水色清朗，而“粉烟蓝雾"则以形容芙蓉花叶之多，如烟如雾也。“香笼”三句，再加钩勒，水为荷香所笼，则成“麝水”，波为荷色所染，则如红波。“一镜万妆”又总赞其多，如彼此争妍角艳，故曰“争妒”。“湘女”三句，又换笔写芙蓉之神态，如“湘女归魂”、“佩环玉冷无声”虽满怀幽情，无可与“诉”者，此既以芙蓉人格化，又暗用杜甫“环佩空归月下魂”句而点化之过拍三句又换一境，写芙蓉兼鸳鸶：“凌波”字出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亦写芙蓉态度，如洛妃凌波也。“彩鸳”句言芙蓉凌波而步，使彩鸳亦羞舞也。挨头又换笔换意，写采芙蓉之人事。钿合”、“丝牵"，菱藻之形容词也。“兰桡”，采芙蓉之舟，“琼腕”，采芙蓉之人，“见的更怜心苦”则采芙蓉之人之情思也。“的”，《尔雅》作“菂”，同，莲子也。“玲珑”三句又换一意。“玲珑翠屋”写叶，“轻薄冰绡写花瓣，言如此“玲珑”之叶，与如此“轻薄”之花似应被“锦云”好好维护，故曰：“稳称锦云留住。”此句反激起下“生怕”三句。上言应“留住”，此言“生怕哀蝉”一鸣，便使花叶飘零。“秋被”，叶也，“红衰”，花也，“啼珠”，叶上露珠也。歌拍二句，作此词之托意。“能”，自注去声，乃宁可之意，此言芙蓉宁可老尽西风之中，而“羞趁东风嫁与”也。贺铸《芳心苦》咏荷有“当年不肯嫁春风"之语，“不肯”即“羞趁”也。盖芙蓉开于秋日，与桃、李之烂缦于春风者，品格自高也。诵此二句，梦窗盖自道己志，自占身分语，且可知梦窗虽多贵盛之交而不被荐引之故，非交友不思荐引，实梦窗“羞趁东风”也。再证以集中“赋姜石帚渔隐”词极写隐逸之人，不知繁华之可乐，赠芸隐¨词暗喻梅津留连长安尘土之非计，此词歇拍之托意愈明矣。

《杨释》：不曰白烟，而曰“粉烟”；不曰青雾，而曰“蓝雾”是炼字法：四字是梦窗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