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行


二哥叫其文,性格柔和稳健,是沉默寡言的厚道人,是古道热肠的善良人,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喜欢与他交往。我们兄弟三人,我是老三其聿。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期的大跃进,造成连续三年的大饥荒。一大家子人,全靠父亲劳作维持生计,生活每况愈下。在生活的重压之下,父亲积劳成疾,无奈卧床养病。二哥高小刚毕业,父亲说:“文儿,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要不别上初中了?”二哥说:“行……行……”才刚刚13岁的孩子,就开始跟着大人下田劳作,挑起了照顾父母和弟妹的重担。


在父亲眼里,我最调皮顽劣,他对二哥说:“平时多看着聿儿,上高爬低不知危险。”二哥说:“行!”二哥与我是挨肩儿兄弟,平时带我最多,跟他学会了摘桃杏、割猪草、刨药才、打酸枣,涑水河里抓鱼,草坡岭上掏鸟,伴我渡过了不识愁滋味的年代。


二哥从部队复原回来,结婚成家,成为一双儿女的父亲。“文革”结束之后,二哥到火车站工作,每个月能挣二十几块钱。我那时考上了大学,开学之前到车站:“二哥,您有钱吗?给我十块。”二哥说:“……行……”二哥塞给我二十块。自此,每个假期都给我钱。父母在我读大学之前相继去世,如若没有二哥的资助,很难想象我能顺利读完大学。


我大学毕业,等待分配期间,想把婚事办了。那时没有工作单位,没有经济来源,婚事由哥嫂操持。我说:“二哥,结婚没钱,想请您借给我200元……”二哥说:“行!”三天之后,二哥说:“这200元不用你还,是送给你的贺礼!”二哥东借西凑,想方设法解决我的困难,我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眼里噙满泪水。


去年清明节,与往年一样,回老家给父母扫墓。二哥一见到我,就高兴地打开话匣,说他这一辈子的经历了社会的翻天覆地,体验了从贫穷苦难到小康生活,度过了起伏跌宕的家庭变故,现在看到的满眼都是幸福。他自豪上大学的孙女和读中学的孙子,说孩子们学习好,有出息。接着又聊起村里的新变化,从西沟前岭鞑王坟到甘泉北街堡子园,从海鑫的兴衰存亡到建龙的兼并重组,说起来了头头是道,言语之间,能够感觉到他对未来的憧憬。


过去久别重逢,二哥也话多些,但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二哥好像变了。


清明节之后20天,突然接到侄儿电话,二哥患肺癌住院。瞬即,我与妻子乘高铁回老家医院看望。二哥正端着碗吃饭,见我进来,微笑着对我说: “你回来啦,我的病是偶感风寒,没有大碍,还能吃一大碗面呢”。我们看他精神尚好,也不像患重病之人。侄儿告诉我,担心他精神压力过大,对他隐瞒了病情,他自认为过几天就能痊愈出院。我们从病房出来,咨询了主治医生,她说病情已到肺癌晚期,无法进行手术,化疗难以见效,拟采用保守疗法,服用靶向药物,希冀奇迹出现。经过讨论,我们接受了医生建议。


后来几次去探望,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开始时不时的需要吸氧。5月31日,是我最后一次探望。二哥病情已经非常严重,呼哧呼哧地连续喘着粗气,中间还夹着咳嗽,感觉他很吃力,让人看得很揪心,但谁也无能为力不能帮到他,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我心头。二哥见我来看他,就强打精神坐到沙发上陪我们说话。二哥说:“聿儿,你看我这身体,可能不行了。”我说:“二哥,您行!!!”我看他神智清楚,就试着与他商量,明天想在最近的饭店,请兄弟姊妹聚一聚,问他能不能参加,他说:“……行……”,其实,聚会的意义是让亲人们向二哥表达慰问、鼓励与信心。


第二天,20多人齐聚二哥家里,大家都在给他鼓劲,祝愿他早日康复。二哥受到现场气氛的鼓舞,精神又好起来了,坚持着与大家一一合影。接着,他又去饭店参加聚餐,但没吃几口,就因体力不支回家休息了。大家约定过几天再来探望。没想到这竟成为二哥的最后一次聚会,合照也成他的诀照。


聚会之后第三天,二哥又住进ICU,带着氧罩,插着管子。次日凌晨,二哥气息奄奄,神志不清,像枯干的涑水河,燃尽的红蜡烛,心脏渐渐停止了跳动。


二哥一辈子说“行”,终于在病魔面前不行了,倒下了。在我心里,二哥永远行。


二哥是个兵哥哥

自左至右:二哥其文,大哥其甫,老三其聿

二哥与儿子儿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