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访川西泸定桥</p><p class="ql-block"> 戴松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长征,这场二十世纪上半叶发生在中国的战略大转移,历时一年多,征程二万五,鏖战千百次,可谓艰苦卓绝,可歌可泣。</p><p class="ql-block"> 这段历史,由毛泽东的《七律.长征》一诗为证。“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这首诗是纪念长征的。在这个只有区区56字的短章里,这位开国领袖,对红军夺取大渡桥一战,如此不吝笔墨,浓墨重彩,足见其意义非同一般。</p><p class="ql-block"> 前日,偶然看到一篇研究军史的文章,作者评价这场战斗,称其为“十三根铁链托起一个共和国”。记忆中,这种提法似乎第一次看到。此话是否言重? 如果了解相关史实,就会知道,此说并不为过,大渡桥,担得起!</p><p class="ql-block"> 大渡桥,又名泸定桥。这是一座横跨大渡河的铁索桥,位于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泸定县境内。据史料载,历史上,川藏之间的货物流通,因大渡河天堑阻隔,只能靠船渡或溜索转渡。有时因延误过河时间,亟待过河的货物常常在两岸堆积如山,一些鲜活食品便因此变质腐烂。军队调动也屡屡在此梗阻。为了连接两地交通,促进川藏两地各族人民交流融合,清康熙四十四年(公元1705年)九月,皇帝下令在大渡河上修建桥梁。</p><p class="ql-block"> 次年,这座全长103.67米,宽3米的铁索桥顺利建成。康熙闻报,龙颜大悦,欣然为之题名。大渡河旧称“沫水”,因康熙将其误为“泸水”,又因其时刚刚平定西藏准噶尔叛乱,他拈起毛笔,略一思索,御毫腾挪间,落下“泸定桥”三个大字。地方官获此墨宝,即将其拓刻成一座御碑,立于桥头。碑的正文是“泸定桥”,横批为“一统山河”。</p><p class="ql-block"> “东环泸水三千里、西出盐光第一桥。”从此,大渡河天堑变通途,泸定桥成为汉、藏人民交流的一条纽带。</p><p class="ql-block"> 上小学的时候,读过一篇题为《飞夺泸定桥》的课文。讲的是1935年5月间,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北上途经泸定桥,面对对岸拦截的敌军,以22位勇士为先导的突击队冒着枪林弹雨,以血肉之躯,在铁索上奋然匍匐前进,在大部队的火力掩护下一举消灭对岸桥头守军。这场惊险的战斗,让红军突破大渡河的天堑绝境,冲破国民党军的据险堵截,打开北上抗日的通道,也在军事史上留下了粗重闪光的一笔。</p><p class="ql-block"> 自那以后,大渡河、铁索桥,便在我心中成了神一般的存在。多年来,我无数次梦想和期待,希冀有朝一日去看一看大渡河,去摸一摸泸定桥上的铁索。可是冷静下来,又觉得那个地方好象远在天边,于我而言,简直可望而不可及,也许今生都无望走近它。然而,令我想像不到的是,当这个飞夺泸定桥的故事在脑海里萦绕了半个世纪之后,我竟然在今年夏日里,在那个身旁忽而飘起白雨的下午,梦游一般来到了这个故事的发源地。</p><p class="ql-block"> 飞到成都的第二天一早,那个从都江堰来的称作小兰哥的精干小伙子,开着一辆崭新的白色越野车,拉上我们一行四个从东部来的游人,开启了期盼已久的川藏之行。</p><p class="ql-block"> 出成都一路向西。国道318线平直而宽畅。柏油路是新铺设的,路中间那道粗壮的白线,犹如一条灵动的白蛇,长长的“蛇身”,在轻微的马达声里不断向前方延伸着,似乎总也望不到头。</p><p class="ql-block"> 正值盛夏,江浙一带正经历苦夏。从早到晚,那里的人们,家家户户还沉浸在滚滚热浪里挥汗如雨。而川西大地上,却清风习习,一片凉爽。这让我们这些才从酷暑的煎熬中偷身出来的旅人,感到舒坦无比。</p><p class="ql-block"> 天空碧蓝, 远山连绵,草原辽阔,绿茵无垠。小兰哥打开车窗,凉快的清风迅即涌进车内,顿时让人感到气爽神清。他又随手开启车内音响,趁着曼妙的音乐,车子轻快地唰唰前行。</p><p class="ql-block"> 著名的二郎山横亘于前,巨大的山体越来越近。凝视着它,我忽然想起多年前流传于大江南北的的一首曲子:“二呀二郎山啊,高呀么高万丈……”</p><p class="ql-block"> 车子驶入长达四千多米的二郎山隧道,光线一下子暗淡许多。稍顷,车前方忽然亮起巨大的红光,定睛一看,在隧道中部内壁上方,竟然用灯光打出一面巨大的五星红旗!大气磅礴的光影氛围,着实令人震撼!我们被建设者的精妙设计折服了。</p><p class="ql-block"> 随着车子风快前行,不知不觉中,地面海拔在不断升高,我们已经来到了青藏高原东部。</p><p class="ql-block"> 和江南一样,这里也多山,但没有江南山区的满目葱茏。山顶上没有树木,就连山脚下零零星星低矮丛生的杂树,也长得十分怪异 。整个树身横陈匍匐,紧贴着泥土,远远望去,像一团一团扁平的绿色披在灰褐色的山坡上。一路上,连绵不绝的山体,满身砂砾,在刺目的阳光下,默然无声,毫无表情,凌空肃立,默默迎送着不时经过的远方来客。天空深蓝,蓝得发青。远处,群峰林立。那些更为峻峭的高山白雪皑皑,有些部位统体呈淡青色,看上去十分光滑,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那便是冰川了。</p><p class="ql-block"> 旅途漫长。蓝天白云之下,雪山、冰川、戈壁、草原,还有那种无处不在,又难以名状的高远和空旷,所有这些,对于来自江南水乡的游人而言,都是足以驻足惊叹,和留连忘返的。所以大家欣赏着、拍摄着、谈论着,默默感受着、咀嚼着,一路上,到也没有觉得有些许乏味和疲倦。</p><p class="ql-block"> 中饭前,车子驶入两座高山之间的一处峽谷地带。这片谷地,地势比较平缓,路右边,是一片挤满砂石的河滩,河滩上,有水流哗哗奔涌。河面宽不到两米,但水的流速很快。水流撞到两岸巨石,白亮亮的水花便溅起数米高。</p><p class="ql-block"> 小兰哥说,这是大渡河的一条支流 ,泸定桥,已经不远了。</p><p class="ql-block"> 经小兰哥这么一说,车上的人立马来了兴致,都要求停车去看看这里的水。一伙人下车,向河滩上走。水流声越来越大。走近了,马上就有水珠飞溅到裤子上。我弯下腰,用手试了试水,水带着细细的气泡,还有点混浊。水温明显比想像的要低得多,应该连5摄氏度都不会有。我想,这水,应该就是雪山和冰川消融下来的吧。水面上氤氲着一层淡淡的白色雾气,那是因为在正午温暖的阳光照射下,河面上空温度比较高的暖湿气流,和冰冷的水流碰撞摩擦后形成的水雾。这种水雾的温度,明显比它周围的空气要低很多。我被这片水雾包围,忽然感觉像是刚刚从高温的室外走进了一个打着低温的空调房间,身体忽然被冷气一激愣,体表的汗毛立马便倒立起来。</p><p class="ql-block"> 车子继续向大渡河上游开进。</p><p class="ql-block"> 下午两点多,行至离泸定桥不远的泸定镇。中饭后,我们在离泸定桥不到百米的西侧河边下了车。</p><p class="ql-block"> 远远望去,但见前方一座黑沉沉的铁链桥,静静横卧在滚滚流淌的大渡河上。</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几十年来令我为之魂牵梦萦的泸定桥吗?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p><p class="ql-block"> 眼前的大渡河,和刚才看到的又是另一番景象:河两岸,全是黑褐色崖壁,高度将近20米;足有百米宽的河面,不再有浪花飞溅。河水虽然平静流淌,但流速显然更快,水流与水面上的空气摩擦,发出呼呼呼的声响。这声音时断时续,低沉而有力度。岸上的人听得真切,直听得心里瘆得发毛。以前,曾听人说过深水静流的可怕,今天,这种感觉终于让我真切体验了!我肯定,这个河段上的水,比刚才河滩上的水更冷,也更湍急。我想,要是从这里掉下去,连挣扎几下的机会也不会有,只能随波逐流。而且用不了几分钟,就一定会被冻得失去知觉了。</p><p class="ql-block"> 再看桥,那用粗大的铁索构成的桥身,和我原先对它的想像,几乎完全一样。</p><p class="ql-block"> 这座在大渡河上默默悬立了300多年的古桥,曾经历过多少次风雨洗礼,见证过多少回沧桑变迁啊!久久凝望着它,心里显然有些掩不住激动。</p><p class="ql-block"> 缓缓步入泸定桥的西端桥头。水泥浇筑的路面上,果然立着一尊当年康熙皇帝手书的御碑。虽然经过这么多年风雨侵蚀,这块经过精心镌刻打磨而就的汉白玉石碑,看上去依然完好如初。</p><p class="ql-block"> 小兰哥说:上桥比较危险,因为桥是悬着的,人走上去,桥就会像秋千一样发荡。走到桥中间,桥还会荡得更厉害,要是身体重心把握不好,人很可能是会被荡落到桥下去的。他又说:游人到这里来,多数只是站在桥头向对岸望望,拍些照片作为留念,很少有人敢冒险走到对岸去的。</p><p class="ql-block"> 听了他的话,再看看河里的激流,我心里也是一阵阵发怵。然而,想到当年红军勇士就趴在抽掉桥板的铁索上,还要冒着敌人射来的弹雨向对岸冲,难道今天我连上桥行走一遭的胆量都没有?再说,盼了几十年,这次从千里之外专程赶来,不去桥上走一走,不去摸一摸那粗粗的铁链,这无疑会留下深深的遗憾。一番犹豫之后,终于,还是揣着忐忑上桥了。其它三位同行者也没有采纳小兰哥的建议,都上桥了。</p><p class="ql-block"> 川西的天空晴雨多变。不经意间,一片乌云从对岸高山背后悄然袭来,顷刻间遮住了阳光,天色随之变得昏暗。马上,银白色的雨滴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让桥上的人进退不得,惶恐中,只好抓住桥栏索,静待雨停,也顾不得雨淋湿了头发和衣裤。幸好不到一分钟,雨帘收起,云开日出。</p><p class="ql-block"> 继续向对岸蹒跚而行。<span style="font-size:18px;">脚下,整座铁桥就像半空中荡曳的秋千,随着行人脚板的起落,上下左右摇晃着。</span>桥板之间的缝隙里,湍急的河水,正在桥下呼呼奔流。惊恐中偶一回首,我看到向我移动过来的,全是一张张神色惴惴的脸,一条条战战兢兢的腿,还有一双双惊惧不定的眼瞳。</p><p class="ql-block"> 桥两边,那两条及腰高的铁链,因为被过往行人不断抓捏,早已变得乌亮发光。虽然刚刚被雨淋得湿漉漉,但毕竟长久在太阳下曝晒,铁链还有些发烫。然而,将它抓在手里,我感觉依然有一种瘆人的寒意。恍然间,我感觉自己仿佛身处八十多年前的那场战斗中。那些暴露在密集弹雨中的勇士,荡在悬空的铁链上,向前奋力爬行着。突然,有几个人中弹坠落,鲜活的生命,瞬间即被冰冷的激流吞没了……</p><p class="ql-block"> “啊!”突然,身旁一个戴墨镜的中年妇女惊叫一声,身体向左一倾失去了平衡。幸好她反应比较快,立马抓住身旁的阻拦铁索,让身体恢复了平衡。突如其来的变故将她吓得够呛,她干脆一屁股原地坐下,双手紧紧抓住一块桥板,不敢再动了。她霍霍喘着气,发白的脸上,已挂满虚汗。她这一惊,再次警示人们:小心再小心!</p><p class="ql-block"> 总算来到了对岸。</p><p class="ql-block"> 定下心来,在东首桥亭里,我对整座桥作了一番仔细勘察。这是一座悬挂式铁索桥,全桥分桥身、桥台和桥亭三部分。桥身由13根碗口粗的平行铁链构成,其中桥面9根,两边桥栏各2根,桥面的7根铁链上铺设木板,扶栏与底链之间用小铁链相连接,各铁链环环相扣,使桥身形成一个和谐统一的整体。横陈的桥板,间隔相铺,犹如窗棂。桥身两端设有桥台,桥台上有固定铁桩,铁链固定在铁桩里。两岸桥台各建有一座古堡式桥亭,为汉族典型的木结构建筑,飞檐翘角、古朴大方。据介绍,全桥铁件总重达40余吨之巨。</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东首桥头,望着大渡河里奔涌不息的水流,看着河上默默横悬着的这座古桥,心中许久无法平静。</p><p class="ql-block"> 泸定桥,这个存在300多年的川藏茶马古道上的交通要隘,在历史向前艰难迈动的一些重要关节点上,却并不总是畅通无阻,有时候,它会像一道锁死通道的沉重关锁,将这里变成天堑绝地。在大桥建成150多年后的清同治二年(公元1863年),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带着他的数万大军来到离此不远的大渡河边。可是铁桥冰冷,天堑重锁,又屡遭彝民袭扰,无法渡河。可怜数万天兵在清军的围截之下,最终全军覆没,主帅石达开也兵败被杀。</p><p class="ql-block"> 时间又过去70多年,那年的春夏之交,奉命长征北上的数万红军也来到大渡河边。面对数十万敌军的围追堵截,红军有当地百姓为之献计献策,有刘伯承将军与彝族兄弟小叶丹歃血为盟,在他们的帮助下,强夺泸定桥,强渡大渡河的战斗都取得成功。红军,终于没有像蒋介石所希望的那样,成为“石达开第二”。“顿开金锁走蛟龙”,红色铁流经此顺利北上。</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人数相当的两支军队,在大渡河上竟然演绎了如此不同的历史结局?我想,这里面的历史教训和启示,的确值得后人永远铭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