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人与物,终究逃避不了缘来而聚,缘尽而散的命运。我和旺分相识于那年的夏天。


刚入初夏,气温就直逼三十七度,并不宽敞教室坐了六十多名学生,天花板上五个大吊扇单调又慵懒地旋动,教室四角"四大天王",正摇着头,声嘶力竭地卖弄着歌喉,如同摇滚歌手。


站在讲台上,我头微晕,喉咙干涩,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裳,可面对着今年这份高考试卷,我还是详尽地分析,甚至有些沉醉有些卖弄。为了同"四大天王"对抗,我喝了口水提高了八度,竟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有金属般的穿透力,压过了来自天上地下的轰鸣。


正自得意,一声响亮的哈欠,像一个不和谐的音符,悠长而惫懒,从教室的最后一排慢慢地扩散着,不慌不忙地延伸着,在吱吱呼呼啪啪的喧嚣里穿行。"谁打哈欠,给我站起来。"如此放肆,简直是挑战我的底线,我拍的一声把试卷放在讲台上,目光像机关枪般的扫射,我要把这可恶的家伙揪出来。


我凛冽的目光与那懒懒的声音碰了个正着,空中顿时闪过火花,同学们都把目光投向了声音的来源处,忽而笑了起来。我的情绪失控了,又一次拍动讲台,怒不可遏道:"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班长豪哥站了起来,笑嘻嘻地说:"老师,这是我们班新来的插班生,我们都叫她旺分。"木子也笑着告诉我,她是生完孩子来插班的,是一个学霸。刚才的一腔怒火,被学霸二字浇灭了。


我走下去,旺分抬了抬头,睁了睁眼,伸了伸前腿,站了起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一只狗。"我刚浇灭了的火,倏忽地燃了起来,大声地喊:"出去,这里是教室,不是狗窝。""汪汪,汪汪汪,…"旺分气势汹汹地对着我狂叫。"老师,不要赶走它,它真的是一只爱读书的狗。""老师,它特别喜欢数学课,课堂上从不睡觉。""老师,它每天陪着第一个到教室的同学,晚上送走最后的同学。"

"你们就学狗样吧,什么意思啊。"我悻悻地摔门而出。之后的一个星期里,旺分依然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不再发出声音,课间,也会和同学们一起来办公室。一日,同学们拿了一道竞赛题来办公室问我,旺分也跟在后面。我看了看题目便讲解起来,用余光瞟了一眼旺分,发现这狗正认真听着,心里有些诧异,难道这真是一只学霸狗。

学校食堂的早餐还是不错的,一块钱便有三个包子和一个鸡蛋。我每天早上都会给旺分留个鸡蛋包子,旺分并不客气,早读后便来到办公室认真用餐,吃完后,摇摇那黄色的尾巴,依旧回到教室安静地蹲坐着。这几天热的不行,空气里似乎散着热腾腾的水气,一些同学听着听着便趴在课桌上睡着了,有的打鼾,有的流口水。我生气地说:"看看旺分,多认真。"旺分听到喊它的名字,"汪"的一声站了起来,然后忠诚地坐下。


暑期就要到了,今晚是最后的一个晚自习,我下寝室例行检查一遍,离开学校已经是十一点半了,踏着月影吹着凉爽的风,我慢悠悠地走着。突然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接着有手用力拉扯我肩膀上的包带,我下意识地拽住包,一惊马上想到近日猖獗的飞车抢劫,于是努力地喊着:"有人抢包了。"声音在街市上空飘飘渺渺,我被车拖倒在地,双手还是紧紧抓住包,被拖了一段路,眼看支撑不住,突然黑暗处飞来一团黑影,直直撞到后座的男人身上,那飞车贼大骇,松开了手,车飞驰而去,一眨眼就消失了。我慢慢地坐起来,看到那双温柔的眼睛,看到那对熟悉的耳朵,还有那尾蓬松摆动的尾巴,泪水如泛堤的河流肆意流淌。


生活有诸多画面,一块石一朵花一只狗都能装饰你的人生。


感谢悠然的美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