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树 老石

老石

樟树

老石（方泽恩）

                   一

樟树是长江流域常见的树种，在长江中下游的几个省份中，凡是有点历史的自然村落，几乎都能见到他的身影。他高大挺拔，绿荫如盖，或单株耸立，或结伴成林，象卫兵一样守护着村庄。在雷暴袭来，狂风大作之时，他象一堵高墙一样挡住狂飙，不让大风掀走民居上的瓦片。在骄阳似火的酷暑，他的绿荫是村民们贪恋的宝地，因为樟树的枝桠密集，叶片繁茂，树冠遮天蔽日，挡住了火辣辣的太阳，真的是“大树底下好乘凉”。村里的男女老少没有不喜欢大樟树的，包括农民的宝贝-----耕牛，更是将树荫作为度夏的首选。

 

我出生的地方是石牛村的方家咀，她地处鄂皖交界的大别山麓，是一个有两百多人口的自然村，村里居住的都是方姓族人，唯有土改时因分到房子而迁入了一户姓吴的乡亲。我们村始建于明代，村正中的香火厅神龛上，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就是历史的佐证。村子的中间和周边有好多棵数人合抱的古树，树形最好，枝叶最繁茂，遮萌面积最大的是一棵樟树，一年之中总有大半年时间树底下都坐满了男女老少，他们打扑克、下棋、吹牛调侃，各人自得其乐，女人们则带着自己的针线活，就着荫凉边忙活边叨家常。孩子们就更喜欢大树了，树下捉迷藏，树上掏鸟窝，都是他们的最爱，当然掏鸟窝是不能让大人看见的。

 

根据长辈言传，经堪舆家堪定，方家咀是一处行舟下河的风水宝地，古木就是行舟的帆和桨，木旺则村旺，木朽则村衰，我们村在明清两朝也真的出了一些举人、进士，我的一位太祖婆还受过朝廷的封赠。

 

由于大樟树年纪大（有四、五百岁），生长旺盛，树冠浓密，树形优美，被蕲春县林业部门相中，给他取了个名字叫“伞形灵性樟"，作为挂牌古树，拨专款进行保护。去年，村里搞新农村建设，石牛村的退休党支部书记，我的弟弟方泽惠请地方乡贤、作家田幸云女士为古樟树填了一首词。

 

水调歌头    题伞形灵性樟

田幸云

林木楚天杰，巨伞翥苍穹。历经沧海周始，源起几追踪。享誉神州南北，叶茂根深出彩，豪气漫西东。鹤鹭弄清影，龙凤舞馨风。

 

国呵护，民意向，守初衷。靓姿俊逸云绕，霞蔚浴情浓。佳构天梯缱绻，更待良俦明远，日月浩长空。物化菩提树，人在画图中。

二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在那场风起云涌的运动中，我不幸中枪，一顶子虚乌有的帽子，迫使我这个十多岁就在生产队挣工分的青年农民，离乡背井，浪迹天涯，在江湖中觅食求生。油漆工的漆刷，窑匠的瓦桶，介板匠的大锯都是我的谋生工具。我曾经用手中的大锯伐倒过大樟树，把他锯成板，供人们做家具。伴着绿油油的百年古樟倒地时的轰隆巨响和枝桠折断的噼啪声，心里似乎有种别样的滋味，但是没办法，这是人类生存的需要，只能如此。介樟板的时候我写过一首七律。

锯樟板同小顾

庸工能博一餐奢，浪迹天涯也活鸦。

涛险无舟泅是渡，林深有树锯充家。

新樟经我成箱柜，旧帽由人论鼠蛇。

一宿三餐随日月，管他毒草或香花。

注：鼠蛇：“文革”口号：“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

 

老百姓的命运总是与国家的兴衰治乱联系在一起的，七十年代末，随着国家政策的改变，我有幸在靖安县定居，娶妻生子。靖安县是国家重点林业县，闻名遐迩的三爪仑国家森林公园里，郁郁葱葱的古樟林，沿北河两岸绵延数十公里，倔干虬枝，苍颜古韵，引来无数的电视节目，电视剧组，来这里取景。

 

我居住的南河流域，古樟也不少，离我家不远的下街樟树头，就有一棵非同凡响的古樟，他生长在南河岸边崖壁上，水面上方十几米的地方，整个树身横向覆盖河面上，数百年没有倒下，真乃是倔干横枝，多宿飞天仙鹤；浓荫执伞，常遮水底游鳞。树上爬满了凉粉藤和很多寄生植物，凉粉赠人以美味，吊兰惠众以药材，他横卧河面之上，仿佛是一条凌波踏浪的出水青龙。这棵树不但形状非比寻常，更有他不凡的一段传奇经历，听上一辈人说，抗战时期，日本鬼子的飞机轰炸山口，把下街的合面街，河边那一面的店铺，全部炸毁（现在的下街，仍然是单面街）。紧挨着店铺的大樟树，只被弹片削落了一些小枝桠和树叶，如果当时有一颗炸弹落在树根部位，那我们今天就无缘见到他了。1958年靖安县修筑联通山上片的公路，路基就筑在他的树根上，几十年来，来来往往的汽车，都从他身上经过，但是他仍旧岿然不动，任尔车轮压，安然岁月中。

 

… 三

三

樟树不但形美，更是质优，他提供的木材是做家具的好材料，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樟木箱曾风行一时，女孩子的嫁妆中，一只樟木箱是必不可少的，有条件的人家，还不只一只。樟树还为人类提供了珍贵的药材-----樟脑和樟油，熬樟油的匠人拿着一把锄头状的斧子，把整棵樟树都变成木屑，再拿去蒸馏，出来的就是芳香扑鼻的樟脑和樟油。

 

中国社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对珍贵林木疏于管理，致使滥伐盛行，人们为获取家具板材，为得到樟油樟脑，曾经无节制地乱砍古樟，最荒唐的是1958年，一些不产煤碳地方，为了炼钢铁，把村头的古树砍了烧木炭，但是他们又不具备烧木炭旳技术，最后把古树烧成了灰烬。历史上，农村村落之所以能保留一定数量的古木风景林，是得益于传统的风水学说，堪舆理论认为，古木郁林可以调剂风水，起到趋利避害的作用，可以为人居村落挡风引水，固本培沙，也可以为阴宅祖茔安寝静舍，护城守脉。人们怀着对自然界的敬畏之心，遵循家法村规的约束，一般不敢对古树动歪心思。但是建国后的破除迷信运动，彻底改变了人们的认知，那一点点敬畏之心也丢失殆尽，很多古树也因此难逃一劫。然而幸运的是，世界上的万事万物总是物极必反，寒极而向暖，暑极而转凉，一个物种，一个群体，在他遭受的摧残和戕害达到极致时，他的生存环境会出现新的转机。樟树似乎也印证了这条规律，在遭遇了烧木炭，熬樟油，锯樟板等等操作之后，幸存下来的硕果们，得到了人们登记造册立法保护的待遇，他再也不担心斧锯之害，焚烧之苦了。

我写了一首七律《谌源古罗汉松》：

立地因根扎未休，枝桠常惹百禽留。

灵犀不让槐荫巧，俊秀堪添庙柏俦。

经燠经寒谙世态，历兴历废自风流。

虚怀只愿民安乐，大树乘凉应所求。

中国终于有了《森林法》，中国大地上的古樟，自此迎来了枝繁叶茂的春天。

 

四

村头的古樟在他数百春秋的阅历中，见证了中国农村的沧桑变化，从村寮茅舍，夯土瓦房再到今天的高楼别墅，村庄的面貌变得越来越美观了。然而，在改革开放四十年后的今天，农村却出现了质的变化，村里那一幢幢新颖别致的楼房，很多是一年四季关门闭户，大门上锁，一些有人居住的，也多半住的是老人和小孩，很少见到年轻人。村里没有了“昼出耘田夜织麻”的古韵，田野里没有了麦浪滚滚，“秋收满畈稻谷香”怡情。农田里蒿草没膝，一片荒芜。为什么会这样呢？祖祖辈辈惜土如金的农民，怎么不珍爱土地了呢？曾经一句“打土豪，分田地”的口号，就是一点星星之火，在数亿农民中形成燎原之势，成就了中国革命。农民为什么昨是而今非呢？是农民懒吗？不是！全世界最勤劳的群体，非中国农民莫属，这是举世皆知的事实。是农民蠢吗？也不是！农民不懂经济学家的逻辑推理，但是农民会算账，首先要弄明白我一个工能挣多少钱。举个例子，在我们山口村耕种梯田，用不了拖拉机，用不了收割机的地方，只能用传统的手工劳动，这样的生产方式，每个工有多少产出呢？答案是除开种、肥、农药等项开支，收获是大约50市斤稻谷，前提还必须是没有旱灾，没有野兽害。种田有划算吗？在今天的市场经济大潮中，这点收入能养家糊口吗？

 

再举一个例子，我们山口村地处靖安县的山区片与山下片的结合部，背靠九岭山脉中的一座边缘主峰一一八字尖，山地面积广，适合油茶种植，数百年前，客家人在迁徙过程中，发现了这里是块可以安居乐业的宝地，就在这里定居垦山，陆陆续续在八字尖南麓建成了四十八个定居点，这就是有名的陈家洞四十八棚场。山口村常住人口只有一千几百人，但茶油产能，却曾经是靖安县的首出一指。民国时期，年收400担茶桃以上的油茶大户有十几家，油榨坊十多家，陈家洞客家四十八棚的劳动力，都是油茶业的主力军。当时有一句民谣说：“走上走下，不如八字尖下”，说的就是山口的地理优势。1958年大跃进，山口大队还放了个油茶“卫星”，一棵油茶树摘了46担茶桃，大队支部书记舒惠堂到北京参加劳模大会，受到周恩来总理接见，事实是这棵树摘了不少茶桃，但没有那么多，是加了水份的卫星。

 

现在是什么情况呢，现在如果有老板来山口收购茶油，恐怕两百斤都收不到，为什么会这样呢？原因还是农民会算账。历史上油茶大户每年在立秋以后，都会抓紧油茶抚育的黄金季节，（农谚：七挖金，八挖银）招短工打鼓榔山（锄草）。榔山时，鼓手击鼓说唱，即兴发挥，几十号、上百号人你追我赶，热闹非凡。这样的人工投入，有多少产出呢，东家早有测算，在茶山上每投入一个工日，可产茶油两到三斤，付给榔山工的工资是每天一斤茶油，其余的是东家利润。今天建筑工地上，小工的工资已是一百多元，有谁会花一百多元加伙食费请人榔山，再去收获未来的两三斤茶油，除非他大脑有病！

这就是人类社会进入工业化以后，传统农业文明，面临的无奈窘境。农民凭借手工劳动，再怎样披星戴月，勤扒苦做，即使你每天不睡觉，一年劳作360天，也很难让自己和自己的的家人活得有点尊严。所以说，土地已不是今天农民谋生的唯一，人民币才是人生最大的支撑。农村四十岁以下的年轻人，他们只有一个农业户口，基本上不会种田，甚至没有种过田，他们的人生规划基本相同，就是能打工时挣点钱回家盖房子，到了六十岁，打工画上休止符以后回乡蛰居。这就是一代农民的现状。

 

五

这几年，村头的大樟树又见证了一件新鲜事，一些老板到农村来承包农田，搞专项农业开发，据说国家会给补助款。这些老板来的时候都轰轰烈烈，蓝图宏伟，目标远大，宣传到位，与农户签订农田转租合同。但是在运作过程中，却渐行渐冷，有的老板甚至脚板抹油，玩消失。我们镇有一个村，就遇到这种尴尬，老板跑路了，村委会让农民收回农田，但农民说，既然是白纸黑字，大红印章，自然非比儿戏，还是等合同到期吧。村委会无奈，只好自己当老板，请短工耕种，亏损的钱，成了一笔糊涂账。

 

不过这位老板还有一点可取之处，他没有改变田亩旧貌，能原物奉还。目前在农村实施的此类项目，真正取得成功，造福三农的少之又少。国家这个解决三农问题的经，自然是好经，但是有的老板却成了歪嘴的和尚，念不好正经。在商言商，老板投资不是做慈善，赚钱天经地义，希望搞开发的老板，凭借自己的超人智慧，把这部三农经念成利国利民利腰包的好经。农民会感谢你！

 

六

石牛村的古樟和山口村的古樟，这两棵古树，见证了我人生旅途中的全部岁月，从童年、少年、青年、壮年、到如今暮年的这个完整版。青年时代，当我在风雨中历尽艰险，跋涉囧途的时候，远方的古樟仿佛是我心头一朵祥云，抚慰心扉，启迪迷茫，坚定了我求生的决心和勇气。壮年岁月，我在这棵形若游龙的大樟树旁娶妻生子，养家糊口，培养后代，收获了女儿考场获捷，攀登科学峰巅的喜悦；也收获了含饴弄孙的绕膝之娱。我曾经填了一首浣溪沙：

浣溪沙   

曾记村头绕古樟，稚童熙攘捉迷藏。轻骑竹马弄春光。

翠玉盈冠君旧貌，银霜遮顶我新妆。一竿烟雨寄君旁。

 

古人有言：“夫天地者万代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世之过客也”，我们终究是要告别古樟的，古樟仍然要用他那洞察千秋的如炬之目，观看我们身后的岁月，希望他看到的是无比美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