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很长……

用不同的视角诠释了一段历史……

文中为国捐躯的师长孙明瑾,

我的英雄爷爷




转载全文

作者.老金和小伙伴 魔宙


一段几乎被人遗忘的真实历史故事。


我小时候爱看战争电影,尤其是抗战片,《地雷战》、《地道战》、《小兵张嘎》看过无数遍,台词张口就来,可以一人分饰多角。


这三部片子都拍摄于1960年代,却影响了至少三代人对战争的理解。我的理解是,要敢于和鬼子斗智斗勇,做大无畏的英雄。因此,有时候我会幻想,战争再度爆发,而我抛头颅洒热血,在最后一刻抱紧敌人拉响手榴弹。


成年之后,仍有此类幻想偶尔蹦出,但故事往往在死亡来临的一刻峰回路转,我要么毫发无伤,要么带伤荣归故里。


我变怂了。战争不仅让我害怕,还成为我「最恐惧」的事情。


因为这种恐惧,我才渐渐理解什么是残酷、痛苦、悲壮和勇敢,以及什么是牺牲。


1944年夏天,二战进入最关键几个月。


6月6日,盟军发起「霸王行动」,差不多300万士兵横渡英吉利海峡,在法国诺曼底的五处海滩登陆,进行大反攻。


其中,美军主攻的奥马哈海滩战斗最为惨烈,被称为「血腥奥马哈」,死伤四千多人,最先登陆的一支部队90%士兵死在海滩上。


汤姆汉克斯主演的《拯救大兵瑞恩》开头一段,表现的就是这场战斗。第一次看时,我坐在椅子上,惊得身体都僵了。


第一次真正知道「枪林弹雨」和「血肉横飞」有多可怕,第一次能理解临死前崩溃的年轻人为什么大声叫「妈妈」。

拯救大兵瑞恩截图

与此同时,美国47架B29超级轰炸机从中国成都起飞,轰炸东京、小仓等日本本土城市。


但凡了解些历史的,都对这些「转折点」大事件有所耳闻,最起码,也听过「诺曼底登陆」。


然而,当时在中国大陆,正进行着另一场和「诺曼底」、「塞班岛」一样惨烈的城市保卫战,如今知道的人却不多。


很有可能,你在课本上都没看见过。我查资料发现,直到最近十年,大陆才偶有媒体正式讲起它。


因此,可以说它都不是一段被「遗忘」的历史,而是一段被「丢失」的历史。这就是今晚要讲的:「衡阳保卫战」。

美军也付出惨重代价,伤亡四万多人。尼古拉斯·凯奇主演的好莱坞大片《风语者》,讲的就是这场战役中的故事。

维基百科的简介这样写道:


衡阳保卫战,是发生在1944年6月23日到1944年8月8日之间,中国抗日战争后期最惨烈的一场城市争夺战。


衡阳保卫战是中国抗战史上最成功的战役和以寡敌众的最典型战例,被誉为「中国的莫斯科保卫战」。


衡阳保卫战是中国整个抗战史中作战时间最长、双方伤亡士兵最多、程度最为惨烈的城市争夺战,也是日本战史中记载的唯一一次日军伤亡超过中国军队的战例。


衡阳保卫战一共长达47天,国军守城军队约1.7万余人,日军攻城军队约5.5万余人,后增援至10万余人。


伤亡数字说法不一,根据我方统计,国军伤亡1.7万余,其中战死6000余人,日军伤亡4.8万人;根据日方战后统计,他们的伤亡数为2.9万人。





双方伤亡人数统计,截图来自纪录片《我的抗战II》。

我曾打算按照时间顺序,讲述衡阳保卫战的始末,日军如何发起一轮一轮进攻,国军如何以少敌多寸土必争,并结合地图讲述,从第1天到第47天战局如何变化。

但当我看完关于衡阳保卫战的亲历者回忆后,决定换个方式讲故事。因为,在惨烈战争进行时,上帝视角不存在。


宏观回顾到处都是,个人记忆极为罕见。


每个亲历者,无论是中国士兵、日本士兵,还是总统、将军、或普通百姓,都各有不同的个人经验,正是这些经验,改变人的命运。


一名当年参加过保卫战的浙江籍老兵,抗战结束后回老家,乡里安排他做公安员,他听说公安员要枪毙人,死活不愿意。他在战场上看多了血,再见血就昏。


2010年,有民间学者采访他,他说,打仗很苦,还要打死人,下辈子再也不打仗了。


亲历者的具体经验,可能视角有限,可能时序混乱,可能记忆偏差,但它更重要。


真实故事比成败是非更重要,个人记忆比官方资料更重要。因此,即便拥有大量研究资料和上帝视角,我也不能忽视历史现场的亲历者视角。


以下故事来自衡阳保卫战中日双方亲历者回忆,两岸学者研究著述,及日军战史资料。

▪灵异传说:老鼠过江蛇进洞


大概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才知道,1940年代的湖南衡阳,曾流传着一个叫「老鼠过江」的都市传说。


1943年7月7日中午,白天霖正躺在衡阳仁济医院休息。他不久前才从桂林陆军大学西南参谋班毕业,分到衡山国军第10军。报到之前,他先到医院做了个痔疮手术。


突然,他听见街头人声嘈杂,说老鼠过江了。因为行动不便,他听其他病室的病友讲述了这番奇观:


“成千上万的老鼠,齐集衡阳城东即湘江西岸铁炉门码头(今先锋码头北,近解放大道),一个接一个地尾尾相衔向江东市游泳面去,哄动全城,观者如堵,众人驱之不惧不散,历一小时始毕,诚属古未有之奇闻奇事。”


衡阳市民罗洪勇在采访中讲述当年“老鼠过江”的传说。

一年后,白天霖任第10军28团迫击炮连长,参加保卫战。衡阳城在日军轰炸中烧毁,国军士兵没东西吃,想抓老鼠却一只没有。而且,湘江东岸无守军,没有遭到炮击空袭,难道不是「鼠辈有灵,竟预知衡阳毁灭,及早走避江东,不亦怪哉?」


白天霖在采访中讲述当年“老鼠过江”的故事。


手术恢复后,白天霖到第10军报道,任预10师上位参谋。一天,他同参谋主任陈飞龙和师长孙明瑾散步,孙师长突然拿手杖插入一个小山洞,他问怎么了,孙师长说见有蛇入洞,想捣出来。但捣来捣去,不见蛇出来,于是作罢。


后来,白天霖想起,小时候爷爷讲过,见蛇进洞大凶,一定要捣出来,才能解除凶兆。这件事让他心里不平静。


这年冬天,日军3万多人围攻常德,国军守城部队57师8000多人战到最后,弹尽粮绝,人员所剩无几,而外援始终未能到来。


常德激战图。常德保卫战指1943年11月至12月侵华日军与国军在常德地区的会战。日军纠集7个师团约10万人进攻常德,国军集中了第六战区和第九战区16个军43个师共21万人迎战。中国军队依托阵地节节顽强阻击,击毙日军1万余人。


第10军奉命强行军赶往常德救援,途中却总遇到怪事,一路总有成群乌鸦哀鸣,每逢过桥或涉水,孙明瑾、陈飞龙和副师长葛先才骑的马就不听话,驻足不前。


白天霖擅长骑马,每次就替他们骑过去。


在常德守军即将全军覆没的最后关头,第10军打到常德车站,与日军正面接触,接应57师最后100多人突围而出。战斗中,孙明瑾和陈飞龙中弹身亡,葛先才身负重伤。


第10军遭到重创,两个师几乎全军覆没,之后被调到衡山整补。


白天霖相信老家民俗的说法,蛇进洞,乌鸦啼,都是不祥预兆,而陈飞龙当年36岁,早有看相算命的说他本命年难逃大劫。


让唯物的人说,以上自然都是传说、迷信,但这是一种世界观,可能也是战争亲历者对自身命运的一种解释。按照这种解释,可以说国军第10军的遭遇,就是一个悲壮的宿命故事。



▪饮鸩止渴:疯狂的一号作战


1944年5月底,残缺的第10军在衡山整补。此时,17万侵华日军进军岳阳、崇阳等地,企图全面占领湖南,并进一步打到广西,打通湘桂铁路线。


这是日军「一号作战」计划的第二阶段。


1943年秋冬,日本在太平洋战场连战连败,不断有「玉碎」的消息传出,而中国大陆和台湾的日军基地也频频遭到盟军空军轰炸。


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盟军很可能切断日本本土到南洋的交通线,日本本土城市也可能成为空袭目标。中国成都、柳州、桂林及衡阳等地的机场将是盟军空军最好的基地,美国的B29轰炸机实在太厉害。


B29轰炸机。


因为这种焦虑,日军大本营总参谋向天皇提出了「一号作战」计划,东条英机也表示支持。这个计划的主要目的有三个:


第一,打通中国大陆交通线,让大本营可以经朝鲜、中国东北,再到华中、华南连城一气,可以从陆上补给军队和物资。


第二,占领或破坏柳州、桂林等机场、减少盟军空袭日本本土的危险。


第三,消灭中国野战军,紧逼重庆,打击蒋介石政府的抵抗意志。

这个计划逻辑清晰,得到不少人的支持,但也有人反对。反对者说,这个疯狂的计划规模太大,日军负担不起,就算打通了大陆交通线,大本营也未必有力量维持和保护它。一旦失败,损失不可估量,可能日本就完蛋了。


就连「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官畑俊六也承认:(此次作战)与实力、资财,尤其战力全面下降之状况,殊不相称。


虽然风险明摆着,内阁总理兼陆军大臣东条英机还是批准了这个计划。


东条英机特别担心盟军飞机炸到日本本土,危机皇室人员的安全。另外,他自己是陆军出身,很希望能由陆军主导打几场胜仗,给自己长长脸。而且,日本国内的民心士气确实太需要振奋一下了。


日本发动了自明治维新以来最大的军事动员。


▪50万兵力,占当时所有中国派遣军的80%,粮弹储备半年以上用量,并将原计划转运太平洋战场的兵力留下;


▪马6.7万匹,汽车1.5万辆,运输船1万艘,火炮1500门,飞机每月预定50架;汽车燃料4000万公升,航空燃料1000万公升;


▪调动了国内所有的道路、桥梁工程人员和器材,第一次从关东军调用一个师团,并第一次在中国战场使用装甲兵团;

侵华日军一号作战”进攻路线图。



上至野战医疗设备,下到军靴军服,一应俱全,可以说是日本军队成军以来,前所未有的周密准备。


1944年4月豫中会战开始前日军在武汉集结。


当时的国军情况如何?


盟军中国战区参谋长这样描述:一,平均每师不是一万人,而最多不过五千人。二,士兵不发饷,没有吃的,营养不良,百病丛生。三,兵器陈旧不适用……


图为衡阳保卫战中的国军守军。


虽说他对中国军队有偏见,但也不能说不属实。比如,历史学者黄仁宇曾在云南打仗,任少尉排长,每月发42块,当时一碗面就需要3块钱,基本上等于没有。


3月12日,「一号作战」命令下达。4月17日,日军开始第一阶段进攻:15万兵力打河南。


日军正在进攻河南。


河南守军40万,但却一溃千里。


四天,郑州沦陷,两天,许昌沦陷,三天,洛阳沦陷,37天失去38座城市。


打到5月中旬,日军全面占领河南,向湖南进军。


对日军来说,打下湖南是「一号作战」的关键。


一名司令官打了个比方:湖南是一个水果,平江、湘阴等地是厚皮地带,湘潭、株洲、浏阳长沙等地是果肉地带,果核则是衡阳。


这名司令官叫横山勇。当时的侵华日军分为三部分,东北的关东军,中国大陆的中国派遣军,和中南半岛的南方军。横山勇就是「中国派遣军」第11军司令官。


横山勇老谋深算,战场上不择手段。半年前,就是他指挥军队打下常德,无视国际公约,向中国军队使用生化武器,并屠杀大量平民和俘虏。

早在3月份,就已经制定了进攻长沙衡阳的计划,但由于内部问题,没有实施。另有资料记载,日军早在1938年就有过攻打衡阳的准备,绘制了衡阳地图,详细到每条街道,比1947年我国出版的地图还详尽。


这次进攻,横山勇集结兵力36.2万人,这只军队是日本野战军主力,也是唯一一支攻击型野战军,受过城市攻防战特训。


6月初,横山勇开始啃湖南这只水果。啃完果皮啃果肉,中旬逼近长沙。


1939年到1942年间,日军曾三次攻打长沙,都败在了第九战区司令官薛岳的「天炉战法」下。这回,横山勇专门针对「天炉战法」设计了破招战术,而薛岳仍盲目自信,按照老办法调兵遣将。


结果,长沙只守了三天,在6月18日沦陷。


天炉战术由抗日名将薛岳所创,这是一种“后退决战”战术,将兵力在作战地带布成网状的据点,以伏击、诱击、侧击、尾击等方式,分段消耗敌军的兵力与士气,最后把敌军“拖”到决战地区围歼。


长沙失守的当天,第10军正在衡阳城内组织市民疏散,并破坏所有桥梁、公路、铁路,将船只沉入湘江,做好了死守孤城的准备。

军长方先觉向市民和军队公布了两个规定:


第一,请市民疏散离家时一律将门窗钉牢,房屋若被人为破门而入由第10军负责赔偿。


第二:战斗中上校负伤者赏1万元,中少校5000元,尉官4000元,士兵1000元。负伤不退者,特赏;伤愈归队者,晋级。


方先觉接到的命令是,固守衡阳10天乃至两周,吸引并消耗敌军兵力,再配合外围友军,内外夹击,以歼灭敌军主力于衡阳近郊地区。


然而,蒋介石当时心里很没底气。战前,他曾请求盟军调遣更多B29轰炸机到湖南战场,却遭到美国拒绝,理由是按照以往的经验,空中打击对延迟敌军陆上进攻没什么用。


在这种情况下,重庆军令部在报告中给出了这样的结论——衡阳已在日军严重威胁之下,第10军力量低劣,日军若一进攻,必与长沙结果一样,只能守三天。



▪惊心荡魄:小上海兵临城下


第一次到衡阳城时,蒋熙鸿对这座城市没什么好印象。


闹市喧嚣,街上车水马龙,商店里百货俱全,路边有招呼客人的妓女,每一家餐馆里都传来音乐和浪笑。


他简直无法形容这种「都市美」,只能概况为:目不暇接,惊心荡魄。


当时的衡阳,是紧靠湘江的一个长方形小城,东西不过500米,南北只有1600米。这里粤汉铁路和湘桂铁路的交叉点,水陆交通发达,因为战争,上海、武汉等地的很多工商业和金融业都迁来此地。

衡阳当时的财税收入,仅次于重庆和昆明,在国统区排第三,被称作「小上海」,有一种畸形的繁华。


蒋熙鸿不相信这是中华民国的领土,这里离战争十万八千里远,前线血肉横飞,这里歌舞升平,哪里看得出“多苦多难、受尽欺凌、七年抗战的艰苦卓绝的迹象”?


他在回忆录中说,有个从前线视察归来的老先生,到了衡阳后,不胜感慨:


“前方打子弹,后方打弹子;前方不够吃,后方吃不够;前方有什么吃什么,后方吃什么有什么”。


战前的衡阳。


24岁的彭忠志来到衡阳时,正碰上第10军协同铁路局安排市民疏散。车站人挤人,大人喊小孩哭,列车一到就蜂拥而上,车厢里满当当的,车顶上都坐满了人。


挤不上的人就在站台上躺着坐着,风餐露宿,等待下一列空车。放眼望去,不胜凄惨。


据日本战史资料记载,日军第11军高参岛贯武治制定计划时预测:


长沙一举可破,不成问题,因为此次日军使用兵力比以往要大得多。主决战必在衡阳周围展开,因为其地理位置处于中国军队四个战区之间。


彭忠志来衡阳,是来投奔第10军迫击炮连的哥哥。


他从小崇拜哥哥,见哥哥参军,骑马的样子很威武,就特别想参军。学校毕业后,放弃了父亲给找的工作,就跑来参军。因为能写会画,哥哥介绍他加入第10军,当了宣传兵。

对衡阳不满的蒋熙鸿和抱着热望的彭忠志,大概都没想到,仅仅半个月后,他们的命运就因保卫这座城市而彻底改变了。


衡阳不再需要写抗战宣传标语,也不再畸形繁华。正式战斗还没开始,日军的飞机就开始对衡阳城狂轰乱炸。


台湾作家琼瑶祖籍衡阳,当时随父母住在城郊祖宅,她在回忆录中这样写道:


一天夜里,我从熟睡中被炮火声惊醒,我爬起床来,看到父母和祖父都聚在窗边,满脸凝重地遥望着衡阳城——那城市已被一片大火所吞噬了,连黑夜的天空,都被火映成了红色。


衡阳保卫战中,日军使用的战斗机。



▪方先觉壕:日军的修罗战场


在日军飞机出现在衡阳上空之前,蒋鸿熙就开始为这座自己不喜欢的城市感到痛心。


他和第10军的战友需要重新修筑衡阳的建筑工事。为此,不得不拆除店铺房屋、毁坏工厂和挖掘百姓的坟墓。由江边水滨起,经过市街、住宅区、坟墓地,满目颓垣残壁,腐朽的灵柩和白骨,臭气熏天,哭声震地,令人惨不忍睹。然而,又不得不这么做。


“战争原本就是破坏,日军就在眼前,同情心早被敌忾心挤出感情领域了。”

攻下长沙后,横山勇的计划非常明确,趁国军来不及准备闪电出击,一举占领衡阳。第10军需要完成一个不可能的任务:按照实际军力,20天内重新构筑防御工事。


1947年《抗战建国大画史》刊登的衡阳守军加紧训练照片。


衡阳本来就有坚固的混凝土工事,但并不适用于第10军。因为第10军人太少了。


原有工事防守范围很大,从城内到郊区共三道防线,是按照三个军的兵力设计的。第10军名义上有一个军,实际兵力只有两个半师,且弹药不足,根本不够分配。


另外,方先觉发现,原有工事注重射击的视野宽广,而工事本身太显眼,很容易直接暴露在日军炮火下。而且,各个据点相对独立,离得很远,很难相互呼应。


方先觉下令,缩小防线到城四周,放弃部分外围工事,并破坏掉以免日军利用。重新构筑的工事要确保两个原则:一是连成线和面,二是隐秘。


衡阳北面多沼泽,方先觉要求将这些水系打通,形成天然的防守线。


衡阳郊区的沼泽地。


在西面和南面的丘陵地带,方先觉设计了一种人工的「绝壁」:把小山面对敌人的一面削成90度断崖,形成三五米深的「山谷」,底下铺上订满铁钉的木板,再放进水。


如今衡阳市“方先觉壁”工事的遗迹。


守军的碉堡就修筑在绝壁顶上,各碉堡不直接面朝敌人进攻方向,而是从侧面射击,可以形成交叉火力网。每个碉堡前,则挖出手榴弹投掷壕,士兵可两两配合向绝壁下的敌人扔手榴弹。

而各个据点之间,全由交通壕连通,形成「要塞式」的综合阵地。且碉堡有些机枪射击点甚至隐藏在大树下挖出的树洞里。


方先觉壕示意图。


以上这些描述,基本都来自日本战史记载。日本战史《日本帝国陆军最后的决战篇》中这样写道:


此种伟大之防御工事,实为中日战争以来所初见,亦堪称中国国军智慧与努力之结晶……我军面对如此坚强之阵地,虽拟乘势急袭,惟以两者之准备工夫相差悬殊,攻击开始后一再受阻——顿挫。


在这样的战壕面前,日军根本无法推进,叠罗汉,搭云梯,搭人梯,常常还没爬一半,就被逐壕扫荡。战都最后,只能把自己人的尸体当做阶梯往上冲。


后来,这种不留退路的防御工事被他们称之为「方先觉壕」。


从6月23日到8月8日,日军攻打衡阳城47天,共发起了三轮全面进攻,每轮进攻的战略大致相同:天上飞机炸,地上大炮轰,有时会投毒气弹,然后步兵再以三四百人一组冲锋。


豫湘桂战役(一号作战)中,日军安装炮弹。


第10军28团迫击炮连连长白天霖对日军的战术评价很高——


“运动与火力的配合,和战斗演习相近似,一动一止,几乎都和步兵操典、野战教范的原则吻合;其训练之精到,指挥之卓越,与夫前仆后继死拼硬闯之精神,确不失为当代的第一流部队。”


但面临「方先觉壕」,这只军队屡屡受挫,第一次全面进攻长达15天,伤亡1.6万多人,衡阳一线阵地无一被突破。



在日军士兵战后回忆中,向「方先觉壕」冲锋令人恐惧,“我们中队……攻向33高地。这里好像陡峭的悬崖一样,上方堡垒的灰色墙壁令人感到非常可怖。”


“我看到友军岚师团的约一个中队正在向左方标高约300米的敌阵地匍匐前进,敌人(中国军队)勇敢地站立着向友军猛烈射击。

“我军重机枪从侧面向该敌射击,但因距离达1200米无法判明是否命中。不久友军越过障碍物接连进入敌阵前的壕中,觉得这下他们总算可以在敌人射击下找到掩蔽而感到放心了。


“但没多久无数手榴弹被扔进壕中,升起滚滚尘烟,视界完全被遮住,只能暂时凝视着。不久烟尘平息下来,但看不到一个人从壕中出来。啊,都完了吗?我也在同正面之敌交战中,一边出于担心而合掌祈祷一边攻击前进。”


当年参加衡阳战斗的日军68团士兵山内壧回忆往事。


蒋鸿熙负责守卫的第一个阵地是五桂岭,也是个削成峭壁的小山包。他在战壕中,看见日本兵像没头苍蝇一样呼号逃窜,不知道子弹从哪里射来。


机关枪像敲贺年鼓一阵紧似一阵,他们只有往水塘里跑去,却不知道水塘里布满了竹钉和地雷。日本兵不怕死,虽不知道子弹从何而来,却按部就班地硬袭。冲破机枪交叉扫射,突破缺口,又遇上铁丝网,手榴弹从天而降。


清除战场时,蒋鸿熙看到,日军遗留下74具血肉淋漓的尸体,外壕里、铁丝网边、铁路两侧、水塘里面,遍地都是。


后来回忆这个场景,他为之感叹,“多么恐怖的人类大屠杀啊!而当时的我,竟高兴得跳起来,我忘记了吃饭,忘记了,自己跑到前面,看着他们搜索尸体,清理战利品,另外还有两个负了重伤没有死的鬼子,在木栅边躺着,把他拖下来,着人到团部去……”


山内壧当年在日军第11军68团服役,参加了衡阳战斗。炮轰之后,他随着队伍冲向国军阵地,只见身边的人“啪嗒啪嗒”一个个倒下来。后来,他穿过铁丝网、钉板各种障碍物,跟着小队长冲到了绝壁下面。


在他身后,所有人都倒下来,回去后清点人数,整个中队中队长以下全部阵亡。


这种冲锋反反复复,一共持续了有40多个小时,每天不停地进攻,不停地被击退。「方先觉壕」面前,日军尸体越积越高,在太阳下暴晒,恶臭和血腥味令人作呕。


向中国守军阵地冲锋的日军。


日军116师团133联队的士兵渡边加雄在衡阳的战斗令他终生难忘。


133联队主要进攻目标是张家山,一个仅有60多米的小土包。7月1日拂晓,渡边随着冲锋队伍发起进攻,冲破外壕来到到绝壁下方,准备架云梯攀登,却突然遭到手榴弹密集轰炸和机枪扫射。


渡边的小队长中枪,卫生员却无法近身救他。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队长渐渐死去。


绝壁下方的伤员无法被带走,有人大骂,你们看着我们等死,是什么战友?但没人有办法,唯有等着叫骂声和呼救声变弱,停止。


第10军预10师29团迫击炮连连长彭忠志手绘的真谛防御工事图。


7月7日,第10军已完成重庆的任务,固守了两星期。但接下来怎么办?继续守。


美国记者白修德在《中国的惊雷》中写道:在衡阳,第10军神奇地站住了。它的地方越缩越小,它的阵地是绝望的,可是它以拼命的勇敢战斗着,令人回想到上海之战的光景。


全世界都在看着衡阳绝望的抵抗,尤其是美国。罗斯福很清楚,要打败日本,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中国战场拖住日军兵力。


这一天,他给蒋介石发电报,说中国战局危急打算派史迪威直接指挥中国军队,包括共产党军队。


蒋介石心情很复杂,他在日记中写道:“余于此不外拒绝,接受,缓和之三种方针,以为应付之道。后来决心以缓和处之。国势至此,若不自立自强,国家民族亡无日矣,今日之事,惟有奋斗图强方能挽救也。”


他自说自话的「奋斗图强」,就是希望第10军能守住衡阳。


衡阳保卫战第10军防御配备及战斗经过要图(1944年6月24日至7月6日)。



▪擒贼擒王:炮轰敌人的裤裆


6月28日天刚亮,白天霖登上枫树山阵地的观测点,用望远镜观测敌情,猛然发现正南方向约800米的小高地上,有十几个敌人正向我方阵地窥探,还指指点点。


这么多人一起侦查阵地,肯定没安好心。他当即下令,全连八门迫击炮集中射击。


第一批炮弹射出,正中目标,跟着再射出一批,又击中目标。


抗战结束后,翻阅日军战史,白天霖才知道自己击中的是日军主力68师团一名中将、一名大佐、两名少佐。


根据日本战史资料记载,事情经过如下:


一天前,日军的进攻一再受挫,佐久间为人打算到前线亲自督战。他刚刚登上山顶,与负责阵地的军官桥本少佐握手,对方欢迎的话还没说完,耳边一声呼啸,一枚迫击炮弹在身边炸开。


桥本左手被弹片炸开,卫兵倒在地上,肠子淌了一地。佐久间为人则痛苦地卧在地上不停挣扎,两手捂住小肚子,裤裆里不断渗血。参谋长原田贞三郎也受了重伤,整个师团指挥陷入瘫痪。


抬到野战医院,佐久间为人知道了一个惨痛的消息,一块炸进裤裆的弹片削掉了他的两只睾丸,自己被去了势,成了太监。


国军操作迫击炮。该图是国军以德械装备在其他战场作战,不是衡阳。


衡阳攻防战中,野战炮至关重要。


日军冲锋必以猛烈炮火掩护,国军防守也须以炮火压制,但国军的野战炮、迫击炮等远不及日军。


战前,第10军炮兵营在昆明领取了新式美制75毫米山炮,营长张作祥率领全营赶回衡阳备战。途中,确遭桂林军队截留,张作祥直接越级给重庆军委会发电报,才解决问题。


但此时长沙已失守,衡阳被围,前线运输紧急,他费了很大劲才搞到半个火车皮,只好分成两批往衡阳赶。


6月23日,到达衡阳附近,日军已经开始进攻衡阳。张作祥顾不得那么多,带着半个炮兵营趁夜进入衡阳。


因此,直到开战后,第10军才有6门山炮和配属军提供的4门法式山炮和4门三八式野战炮,炮弹共计3000发。而日军炮击猛烈的时候,一天发射的炮弹就有上千发。


美军提供的75毫米山炮。


山炮野炮不够,守军就把国产迫击炮用到极致。


日本战史评论说,中国军队在野(山)炮之数量上还不及日军,不得已,乃用其唯一之国产迫击炮,与日军周旋。其弹药缺乏之情形,较日军尤甚。


可惜战斗至7月下旬,炮弹全没了,火炮等于废铁。


因为炮弹太少,守军从一开始就省着用。


炮兵指挥官蔡汝霖很小气,各阵地都打来电话,要求以炮火压制敌人火力,他说,炮弹没来源,得留到后面用,敌人要真打到跟前,自然会集中发射,要是看见敌人就打,紧要关头怎么办?


张作祥的炮兵营作战积极,有一夜发射了1000多发炮弹,蔡汝霖怒了,质问他炮弹打光了怎么办。张作祥说,不打扛不住啊。蔡汝霖当然知道,但他也实在无奈,于是下令每连只能打10发,必要时候必须请示才能发射。


蔡汝霖的判断没错,弹药很快就成了问题,各个炮兵阵地都缺炮弹。


22岁的冯宗恺是74军配属给第10军的炮兵,所在连队的任务是在衡阳城南迥雁峰支援全军。战斗打到7月上旬时,阵地频繁成为敌机目标,不但要躲避扫射,还要保护火炮。


冯宗恺。


炮弹打完后,只能靠空军投下的炮弹,一个降落伞只能投下3枚,还不一定能用,有时候,飞机投的不准,还会把迫击炮或炮弹投到日军阵地。


打到后来,手头只剩从日本人那儿虏获的82厘米口径炮弹,但国军的迫击炮口径是81厘米。于是,只能请伤兵用石头磨炮弹,双手磨得鲜血淋漓。


等到虏获的炮弹都打光了,炮兵就改充成步兵上前线搏斗。


然而,步兵的弹药也越打越少。


在开战最初阶段,第10军30团团长陈德陛就下令,开枪要有「三不打」:看不见不打,瞄不准不打,打不死不打。


这就意味着必然是近战。


日军冲锋接近障碍物时,不要随便开枪,等更多人通过障碍物,再侧射猛击。或者,待敌潜至阵地前绝壁攀登悬崖时,投手榴弹。


手榴弹,是「方先觉壕」的绝配,在保卫战中发挥了极其关键的作用,多数日本兵都死在绝壁上倾泻而下的手榴弹雨中。


日军68师团士兵北川昇回忆说,中国军队最可怕的就是「手榴弹」,是三个一捆丢来的,我们只是偶尔丢一发……我们115联队,一共1350人,战斗结束清查,只剩下67人活着。


日军68师团士兵北川昇回忆衡阳的战斗。



▪近身肉搏:手榴弹对阵肉弹


战前,第10军到湖南军委后勤部军需仓库调拨粮食和弹药,却遭到库管员的拒绝。


方先觉了解这些贪腐官员的心理,不过是想借机索贿。他致电重庆军委会说明情况,电文中写道:匪敌临近,时不我待,三日内如无特别指令,职将便宜行事,谨闻。


第三天,蒋介石派后勤部长亲自到衡阳督办,库管员不敢怠慢,立即调拨可维持两周的物资。曾经为难第10军的那名库管员唯恐方先觉告状,主动又调拨了2.8万枚手榴弹。


谁也没想到,这批意外得来的手榴弹,成了保卫衡阳的最重要武器。


仿造德式的国造木柄手榴弹。


当时的第10军,尚未换上美式装备,没有冲锋枪这种便于近战的强杀伤力武器,对付冲到阵地前的敌人,全赖手榴弹。


他们使用的全是仿造德式的山西造木柄手榴弹,威力半径约五米,最适合集中攻击阵前3至于50米范围。就算阵地只剩最后一日,也能靠连续扔手榴弹阻止日军突破。


战斗打到7月中,日军主力两大师团各步兵连,平均只剩下20人,其他的基本都是第10军的手榴弹炸死的。


日本战史认为,中国军队投掷手榴弹的战斗特技已经超过英美陆军,“爬升为优胜队之A组”。据不完全统计,整个抗战期间,中国军队共使用了3000万枚手榴弹,杀伤日军40万人。


图为1937年德械装备的上海国军士兵投掷手榴弹,与衡阳保卫战中的国军装备不同。


如何对付衡阳守军的手榴弹?


日军的策略是「肉弹主义」,也就是用士兵的血肉之躯强行进行自杀式冲锋。


这种战斗方式是日本军国主义洗脑宣传极力推崇的一种「武士」精神,早在日俄战争时期就使用过。


当时的日本报纸最先使用「肉弹」这个词来形容日军的勇猛,还有一种说法叫「猪突」,就是像野猪一样埋头攻击,不顾生死。


在建设现代军队过程中,步兵成了日本陆军的主要兵种,并被赋予一种精神:就算没有炮火的支持,也要坚决进攻,以白刃和肉身赢得胜利。


1909年,这个理念还被写进了日军的《步兵操典》。


《步兵操典》封面及内文。


七月的衡阳极热,日军脱了军服,只穿兜裆布,几百人一组轮番压上,死一组,就再跟上一组,消耗守军的手榴弹。第一次总攻时,这样的冲锋持续整整五昼夜。


据第10军军部电报员卢庆贻回忆,战斗开始不久,他站在中央银行军指挥部的楼顶,看到了恐怖的一幕:


“日本开始冲锋的时候,好吓人的,一般人真的会被吓到,是人海阵,不怕死人,硬攻硬夺……一死一两百,尸体堆成小山。”


这种进攻战术,每个士兵都无路可退。在太平洋战场,日军也多次运用「肉弹」战术,甚至发起「万岁冲锋」,不惜全军覆没也要尽忠天皇。


这大概是二战期间日军伤亡人数极大的重要原因。

与衡阳保卫战同时期的塞班岛战役中,日军发起“万岁冲锋”,集结4300名士兵,其中包括伤兵和仅有竹刀和全无武装的平民。仅仅一天的白刃战中,就死去2000多人。


图为当时海滩上的日军战死士兵。


日本兵想以肉弹突破阵地拼刺刀。而对中国守军来说,手榴弹就是刺刀。


有日本兵战后回忆,曾见到有国军士兵手里提着两只手榴弹冲锋。还有人被国军藏在树上的手榴弹炸到。


预10师29团有个士兵叫余奇烈,长得憨,外号傻鸟,力大如牛,是个投手榴弹的高手,既快又远,还准。


一次敌人进行拂晓袭击,猛打野炮,阵地上狼烟弥漫,傻鸟被震得头晕,晃过神时发现敌人就在身后。随即转身,抓起脚下箱子里的手榴弹一颗接一颗,打退了日军一队人。


傻鸟追上去,一口气投出30多枚手榴弹,很多没落地就在敌人头顶爆炸,不知道杀伤多少敌人。


这时,有个排长带20人增援,傻鸟大骂:“敌人攻上来,你们就跑了,我一个人投手榴弹,你们才敢回来,可耻!”


那排长说:“我不是你排长,我是三排排长!你们排就剩你一个了。”


傻鸟环顾四周,瘫坐在地,放声大哭。众人劝他先退下去。他坚决不肯,立誓要为战友报仇。


傍晚,敌人又攻上来。等着敌人到了跟前,傻鸟一气投出10枚。但日军「肉弹」不停不歇慢慢往上挪,傻鸟竟耐不住性子,抱起一捆手榴弹直接冲入敌人密集地带,一起拉响。


另一场高地混战中,双方搅在一起,无法识别彼此。两个日本大队长忙着指挥,突然发现旁边是名中国士兵,大喊:这是敌人!就那一瞬间,手榴弹炸开。


这就是手榴弹对阵肉弹的场景,血流成河,尸积如山。无论是国军士兵的壮烈,还是日本士兵的疯狂,都是战争巨兽的牺牲品。


七月底,衡阳守军弹尽粮绝,每个阵地都缺手榴弹。没有手榴弹就难阻挡日军,方先觉下令,所有士兵自己留存的那颗手榴弹全部上缴,一枚可以换法币1000元(按当时物价,1000元法币只够买一只辣椒)。


法币,1935年起由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发行的国币,后因通货膨胀贬值很厉害。


但即使军长下令,也没收不上来。因为谁都清楚,暗藏的那颗手榴弹,是留到最后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或者在城破之后用来自杀。


直到方先觉再下命令,凡不上缴手榴弹者,以汉奸论处,才终于搜集了一百多枚。


战后,白天霖从战术角度分析衡阳保卫战,认为如果不是手榴弹用光,第10军仍可继续死守衡阳很多天。



▪停兵山上:何须马革裹尸还


小时候,我很喜欢曹植的诗,尤其是《白马篇》——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现在读起来,不再有壮怀激烈的感觉。因为知道战争有多吓人了,也知道「视死如归」这件事有多难了。


崔永元做的《我的抗战》里,采访过一个叫杨光荣的老兵。参加衡阳保卫战时,他只有25岁,一心想着上前线多打死几个日本人,给战友报仇。


他说,现在提起打仗就害怕,但年轻时一点也不害怕,打就打吧,拼命就拼命,打死就打死吧。


杨光荣接受采访。


蒋鸿熙也和他一样,不但不怕死,战斗中还要让连队的士兵理解:战死并不可怕。


保卫战最惨烈的高地争夺战中,一个据点失守。逆袭之前,他召集全连兄弟作了一个关于死的训话:


“亲爱的弟兄们,没有问题的,今天是我们死的时候了,为了保障多数人的安全,我们必得要死;为了争取后一代子孙的幸福自由,我们也必得要死;特别记清楚,多数人的安全,与下一代的幸福,是要我们的血肉来争换的。

“日本鬼子是什么东西,他可以不要命我们为什么要怕死?他可以跑到几万里外来送死,我们还不敢在家门口死吗?

今天连长领导你们死,连长和你们死在一起,连长绝不会怕死走在你们后面……我可以死,你们为什么不可以死,对你们说吧,假定哪个不愿死,规避死,我也决不会要他活着。”


他让大家脱下衬衣,扎在腰里,毛巾包头,嘴里含上一块手帕或碎布。


有人认为这么做容易吸引敌人射击。


他说,老兄,这时候还有这样多的顾虑吗?不是反正都是死吗?与其糊糊涂涂、平平庸庸而死不如死得轰轰烈烈、痛痛快快更好些吗?


战后回忆此事,他自己也不懂,当时为什么要求大家那么做。


交通壕里的泥污血水积到了膝盖以上,很多快死的人躺在水里呻吟,队伍就从他们身上踩过去。日军正在炮击和扫射,没人有心思顾虑他们。


交通壕指相互联通的战壕。图为1932年国军在上海庙行交通壕里与日军作战。


蒋熙鸿眼中看到的是一场兽性的疯狂搏斗:


眼睛要迸出火,血管要爆裂,呼吸急促到窒息,心脏要扑出胸腔。听不到炮声,听不到枪声。眼前只有一簇簇泥土乱喷,漫天弹片和手榴弹木柄飞舞,亮闪闪的刀子,红彤彤的枪和带着钢盔的鬼子脑袋。


一切感觉都被热血淹没了,这时候你还能有什么感觉呢?


唯一保持的理性,就是看清楚了再动手,不要伤到自己人。


在另外一个阵地,曾经有场夜战,眼前一抹黑,敌我双方就像捉迷藏,国军士兵只好伸手抚摸,摸到粗棉布就是自己人,摸到光滑的咔叽布,就刺刀捅上去。有时敌我双方进行持续的拉锯战,在纵横交错的尸体之间搏斗,常被死者绊到。


这样的战场上,只有本能的防守和杀戮,其余什么也不剩。


1940年代日本军服示意。


衡阳城西南有座小丘陵,叫停兵山(今恒昇中央公园楼盘),是方先觉布置的外围重点据点。


从6月26日到6月28日,日军集重兵持续围攻这个据点两个昼夜。


守卫停兵山的是葛先才所率预10师中的一员猛将,河北人张德山,时任30团7连连长。张德山好喝酒,喝完酒上阵就不要命,外号猛张飞。


敌人进行最后一次拂晓进攻时,7连只剩三十多人。日军不惧炮火,轮番进攻。张德山给师部打电话,报告完战况,又说:“我们决定在这儿和日本人同归于尽,以后,我再也见不到师长了!”


葛先才说:“张德山,你要听我的!敌人攻势太强,可以放弃据点,撤回主阵地。我让你团长火力掩护。”


张德山说:“师长,不必了!我死了,一是报国,二是报答师长多年栽培。我娘死的早,老父有弟弟赡养,我该去阴曹地府伺候我娘。再说,敌人那么多,我弹无虚发,杀得痛快!我宁愿给敌人刺死,也不愿在撤退时给敌人子弹从背后打死,就算撤回去,之后还是要跟敌人拼个同归于尽,何必舍近求远呢?”


又说:“师长,我们都死了,敌人必须死得更多。我就剩一个愿望,枪里还有六十发子弹,希望能都打完再死——师长,敌人冲上来了,弟兄们已经上好刺刀,正投手榴弹呢,我也要去了!师长保重!”


葛先才对着电话连喊两声张德山,没有回应。


停兵山上战斗继续,因为怕误伤自己人,主阵地火力不能支援。30团副团长拿起望远镜向前线观望,清楚地看到日军蜂拥而上,张德山奋起与敌人肉搏,最后被一名日兵用战刀砍倒。


直至据点失守,无一人退回,全连官兵悉数阵亡。


有句话叫「慷慨成仁易,从容就义难」,热血上头容易,有路可退,却仍愿赴死的不多。


看到这些从容就义壮烈牺牲,我并不激动,只觉得凄凉。我也不想自己有勇气捐躯赴国难,只希望没有国难。



▪地狱之城:超现实主义画面


所有经历衡阳之战的人,无论哪一方的士兵,都曾离死亡很近。


一场防守战中,阵地上只剩一个堡垒,第10军军直属搜索营营长臧肖侠跳了进去。端着机枪的士兵一看,说营长你怎么来了,快回指挥所啊。


臧肖侠说,就剩咱俩了,一起打吧,共存亡。拿过一挺机枪就开打,但敌人的尸体多得已经堵住了射击孔,要想正常射击,必须把尸体打烂打碎。


臧肖侠回忆衡阳保卫战。


衡阳战斗开始后,彭忠志做不成宣传兵,被调去了督战部工作。7月15日,日军第二轮总攻日益猛烈,各阵地不断传来军官阵亡的消息,他非常担心炮兵连的哥哥彭忠荣。


当时,炮弹已快打光,炮兵、炊事兵、号兵、警务兵、输送兵都改充步兵,分配到前线守阵地,哥哥也在其中。


后来,阵地保住了,哥哥却没回来。他不顾危险,冲上阵地去找。来衡阳是因为哥哥,当兵是因为哥哥,回家不能没有哥哥。


他一个尸体一个尸体看,边哭边找,竟真的找到了不知死活的哥哥,扛了回去。彭忠荣没死,但受了重伤,肩膀被打穿,鸡蛋大的伤口。


做完手术,没有绷带,就用药棉堵住创口,疼得在床上打滚。清醒之后,听说自己118个弟兄只回来13个,比死还痛苦。


几十年后回想那天,彭忠荣依然忍不住哭。他说,没有老弟,就没我的命,前面死了那么多人,谁能抬你回来?


彭忠荣回忆当年的场景。


机枪「碎尸」和在死人堆里找哥哥的画面我无法想象,但我觉得,地狱里的场景也不过如此。


在日语里,形容很痛苦很惨的处境,常会用到「地獄」一词。


关于衡阳之战的日本战史和士兵回忆录里,这个词也频繁出现。


比如,他们称自己的野战医院是「地狱医院」,受了伤之后,能将就治的就不去医院,去了可能更痛苦,死得更惨。


据野战医院卫生员记载,那里缺医少药,没吃的,痢疾、霍乱流行,卫生人员不够,死了都来不及统计姓名和制作死亡报告。很多人的尸体放在那里烂。


这所野战医院在衡阳郊区杨家地,所谓“医院”,就是在空民房里铺上干草。到处挤满了伤病士兵,每个人都皮包骨头,面无血色,目光游移不定。


伤兵身上落满了黑压压绿莹莹的苍蝇,伤口还冒出白色的泡沫,是爬动的蛆虫。整个医院的区域,没有一处空气不泛着腐烂的腥臭,死亡的气味。


而医院后的空地上,坟墓一天一天在增多。


133联队的田所满雄因脚气病住进医院,他认为,自己看到的是一幅「超现实主义画面」。



第10军的野战医院虽然在衡阳城内,但情况并不比日军好到哪里去。


首先是缺医少药,很多伤兵无法及时手术,或者术后严重感染。更可怕的是,致命部位受了枪伤,子弹无法取出,或者肠子被打出来,都只能活活疼死。


苍蝇和蛆虫的问题自然也有,七八月的衡阳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有时气温高大四十度,很多伤员都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腐烂,用手把蛆虫一只一只揪下来,又看着新的蛆虫生出来。


这令很多人身心都无法承受,选择了自杀。


其次就是医院并不安全。预10师司令部的军医汪恕涛回忆,日军频频轰炸衡阳城,野战医院里走不动的伤员无处躲藏,要么被炸死烧死,要么被坍塌的墙砸死。


后来,大家就有了一种忧虑:不怕战死,就怕受伤。很多伤员就不再往城内医院送,因为回去也是等死,要死就和日本人死在一起。


曾有个手脚都断掉的伤病,跟方先觉请求,让人把他抬到前线,只要给他一挺机枪,他死前就绝不让敌人冲上来。


日军133联队的兵长户田方郎负责埋葬战友的尸体,每天爬出战壕,把尸体来回来,可尸体太多,根本没法埋,火化也不可能。


卫生员给了他一个建议,并亲自作了示范:用军刀把尸体的胳膊从肘关节处砍下来,装进木桶里。他也照着做,一只木桶装十几条胳膊,装满两只桶,就趁着战斗间隙用扁担挑到后方。


他走在太阳暴晒的路上,桶没有盖子,手臂的切口和指尖就露在外面。


他想起早上还在一起的这些战友,每张脸都清晰地浮现。他一路低头看自己的脚,不敢往桶里看。


真是难受啊,这就是战争,所谓的战争。


户田方郎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这样说。可即使这么想,他也没有感到好受些。


他把战友的胳膊摆在地上,每条胳膊旁边放上写着名字的纸条,却被一阵风吹走。为了不弄错死者的身份,就用竹子在地上写。


然后就烧,一直烧几个小时,胳膊变成一根根白骨。他收起这些白骨,一直随身携带,战后带回了日本。


那是最后一次烧战友的胳膊,之后死者越来越多,烧胳膊改成烧手腕,最终变为烧中指。烧出的骨灰被送到日本,交给他们的亲属,尸体就不知道遗弃在哪里了。


据说,日军从不遗弃战死者尸体,衡阳之战除外。


抗日战争期间日本士兵在中国战场的临时坟墓。


高温灼烧下的衡阳,战场上尸体越堆越密,每一秒都在膨胀和腐烂。刺鼻的恶臭,苍蝇蚊子蛆虫,还有雨后战壕里及腰深的污水。


日军士兵很多都光着身子,只穿一条兜裆布和军靴,腰里别着刺刀。他们坐在地上,感觉下面松松软软,很奇怪,扒开红土看,下面是双方士兵交叠摞着。


有的尸体上血液已经凝固成紫黑一块,缠在肚子上的「千人针」也被染得紫黑,上面布满黄色的颗粒,是苍蝇卵。


千人针是日本文化中的一种护身符,长约一米,上面由一千个女人每人缝制一针。千人针是日本女性在家中士兵临行时献上的礼品,用来保佑士兵武运长久,在战场上能够获得幸运的垂青。这种习俗在二战期间达到顶峰。


133联队的通讯员荻原祐在回忆文章中写道:“…要越过壕沟的话就必须在已经腐烂的尸体上行走。低着头走的话就会扑哧扑哧地溅上尸体的腐液。姿势有所抬高的话就会遭到敌人射击。”

但是,混乱的战斗中,谁也顾不得这么多,只有在尸体上铺了毯子,躺在上面打盹。


每个人的感觉都已经麻木了。



▪巴掌大战:饥饿的年轻人们


衡阳是鱼米之乡,通过湘江、蒸水和耒(lěi)水,可以向各地转运出大量粮食。这也是日军铁了心要攻下衡阳的一个理由。然而,在衡阳之战中,中日双方的士兵都饿坏了,甚至有不少士兵为了多吃一口丢了性命。


七月底,战斗进行到胶着状态,是双方陷入最疲惫的一段时间。


由于日军飞机的连番轰炸,衡阳城内没有一间屋子是完整的,米仓和战前藏在地下的粮食都已彻底焚毁,大米都烧焦了。


1945年战后正在修复中的衡阳市区,可见当时被轰炸得有多惨烈。


炊事员只能到废墟里挖烧成焦黑的米粒做饭,让士兵就着盐水吃。偶尔找到酱油铺里幸存的酱缸,就捞出里头的咸菜,在江水里浸泡几天后,再煮了当菜吃。


人吃饭的时候,苍蝇也来吃,挥之不去,只有一个人先吃,另一人赶苍蝇,轮流吃饭。这些饭吃了,就有人拉肚子,得痢疾,因为没药,死了不少。


由于司令官横山勇对打衡阳过于自信,日军士兵是轻装赶赴衡阳的,随身只带了不到两星期的口粮,开战后就断了粮食供应。


他们驻在城外,粮食不够基本靠偷和抢,池塘里的莲藕、鱼,地里的南瓜、番薯和半熟的稻谷。


户田芳郎回忆,每个人只给吃两个红糙米煮成的饭团,像铅球一样硬邦邦。为了躲避盟军飞机,要趁天亮前煮好,配上石盐和辣椒送到阵地上。


早饭还勉强能吃,到了白天,这些饭团就松垮垮成了碎渣,饭粒变得黏糊糊的,烤着大太阳,混着尸臭和便臭吃下去,然后拉肚子。


给前线阵地送饭不容易,得冒着炮火前进,还得保护吃的喝的安全送到。23岁的辐重兵老田诚一就是干这个的,心理遭受了巨大的痛苦。


每次送饭快到前线时,为了减少死亡风险,就得跳进战壕躲避火力,踩着膨胀的尸体前进。虽然知道脚下的尸体有些是中国人,但他还是觉得残酷至极,如果不是为了完成任务,实在不能忍耐。


一次,老田诚一在补给途中,捡到一支中国军队遗留在壕内的枪,随手朝远处的中国士兵开了一枪。


中国军队的阵地上突然枪弹齐发,日军阵地被一片烟尘所吞没,但双方并没有掀起战斗,枪声只是中国军队的回礼。


这时日军正在吃饭,中队长大喝一声跑了过来:“是谁乱开枪?”老田战战兢兢地报告了开枪的事,但中队长只是笑笑。


老田似乎感觉到,交战中也存在某种规则,大家都是要吃饭的,吃饭时候就不打了。


骑在战马上的老田诚一。


战场的年轻人,多睡一会儿,吃上口肉,抽上口烟,洗一回澡,都觉得是极大的满足。


衡阳城西城外,有一片大大小小的鱼塘。


第10军29团的士兵和日军以鱼塘为线相互对峙,离得很近,彼此都能看得清对方。因为天热,两边都默认每天傍晚开打,打到早上六点就暂停歇歇,跟上下班一样。


某一天,29团的士兵看着鱼塘,就想吃鱼,但日军也在盯着鱼塘,谁也不敢下去。


有人想了个主意,不携带武器,脱了衣裤,只穿个小裤衩,朝对岸吆喝:


“我们要下去捉鱼,没带武器,要是想打,就按规矩傍晚六点开战!要是你们敢开枪,我们冲上去把你们全杀了!”


然后就跳下去摸鱼。下面摸着鱼,阵地上则随时准备迎变,结果日军确实没开枪。连续两天,都是这样,摸了不少鱼。


第三天下池捉鱼时,日军开枪了。捕鱼的六个人急忙跑回阵地,每人拿了三个手榴弹,光着屁股就向对岸冲去。紧接着,又有十一个人上了刺刀跟上。


一场短暂的接火,对岸的几个日本兵全被歼灭,守军伤了三个。


几个小时后,几个士兵又脱了衣服下去摸鱼,并跟日军说,捉鱼的事咱们都商量好了,你们要再开枪,可以试试看。


之后,日军果然不再开枪射击摸鱼者。


葛先才回忆中说:



“有一次,一名上等兵捉得一尾约尺半大鱼,抱在怀中,喜得大叫大嚷。刚出水的鱼,全身滑溜,挣扎力强,一个疏忽,被鱼挣脱怀抱落入水中。他毫不考虑,随鱼下坠之势,全身扑入水中,人没入水中不见了。

“数秒钟后,人爬出水面时,两手空空,鱼逃之夭夭,人则满身、满头、满脸泥浆,有如马戏团中之小丑。我阵地上官兵,见他那幅尊容,哄然鼓掌跺脚大笑。不仅如此,敌人大笑之声亦传播过来,此情此景,哪里像是敌我做殊死战,而是在舞台上表演趣剧。”


虽然捕鱼有风险,但葛先才和其他军官也都默许。他觉得,打仗可以灵活调配,以坚强斗志迎战,但要是食而无菜,则无法补救。


无数文章和电影都会探讨「战争中的人性」,我认为,战争中人性最直接的体现,就是一个士兵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战争工具,对最普通的日常习惯有急迫需求。


比如洗澡。


衡阳城南门外也有一片水塘,水塘两边也是中日双方的阵地。战斗了将近四十天,所有人身上都臭不可闻,黑不溜秋只看得见眼睛和牙齿。


于是双方放下武器沟通,连说带比划,约定每天午后两三点,轮流下塘洗澡。一方洗澡的时候,另一方不能偷袭。


有中国老兵回忆,两边阵地就几十米远,弹药都不多了,打来打去谁也占不到便宜,就比气势,进行唱歌比赛,看哪一边的嗓门更大,唱得更整齐。


日军68师团士兵北川昇则讲了另外一种战斗方式:


有时半夜正打着,但子弹没了,几百人就噼噼啪啪一起拍巴掌。听见日军的掌声,中国阵地上就传来更响亮的巴掌声。


反正都是响声,和互相开枪也差不多。这大概是战争史上少见的场景。


战到这个地步的年轻人们,都到了极限,就像两个精疲力竭的拳击手,瘫坐在地上互相看着,却谁也没力气再出一拳。


两军就这样对峙到了八月,日军却突然增兵,以10万的总兵力进行第三轮总攻。


8月3日,日军佩戴「天照皇大神宫」神符,发起正面总攻,守军每一块阵地都遭到地毯式轰炸和「肉弹冲锋」。


横山勇下令,一天只能攻下衡阳,否则攻城官兵全体剖腹自杀。


「天照皇大神宫」神符。



▪援军之谜:不提那援军则罢


时间回到7月18日,第10军坚守衡阳的第26天,距离日军发起第三轮总攻还有19天,电报员卢庆贻的耳朵开始出现幻觉。


他太希望收到援军的电报。


衡阳之战开始前,蒋介石曾给方先觉打电话,与他约定「密码」二字,若战至力不从心时,将「密码」二字发出,就派友军48小时内解衡阳之围。


后来,从7月12日起,卢庆贻就按方先觉的命令,每天往重庆发送「密码」二字,但援军一直杳无音信。


到了午后,卢庆贻很激动,他一连收到两封电报。


一封是蒋委员长从重庆发来的:援军不日可达城郊。另一封是后方办事处发来的:黄涛、王甲本两军奉命解围衡阳。


两天后,城西南隐约传来枪声,大家以为是援军到了。


这种情况发生过几次,城外枪响,肯定是援军赶来。经验丰富的士兵,能听得出日军三八大盖和中国汉阳造步枪的声音区别。但经常是听着听着,声音就没了。


还有次传言,说有援军进城,头戴钢盔,精神旺盛,后来才知道,是打完了炮弹退下来充作步兵的炮兵。


上图为中国军队的汉阳造步枪,下图为日军的三八大盖步枪。据衡阳保卫战老兵回忆,三八大盖开一枪响两声,汉阳造开一枪就响一声,因此能区分。


这一回,方先觉直接给黄涛的第62军致电,请求对方快速进城。黄涛复电:“敌拒阻甚,攻不进城。”方先觉再电,说派人突围接应。


当晚,特务营营长曹华亭精选150余名官兵,组成五个突击排,趁夜绕行冲出重围,天亮前抵达城西南五里亭,和援军约好的地方。


没想到,不见援军一个人影,曹华亭用规定信号联络,依然没有回应。事后知道,62军已经撤走了。曹华亭原本可以带人离开衡阳,但又冲回衡阳城,沿途遭日军阻击,死伤过半。


面对这种情况,疲惫的第10军将士渐渐心生绝望,有人唱起《杨家将》,“不提那援军则还罢了,提起那援军令人失望。”


这句唱词来京剧唱本《两狼山》(一名《李陵碑》),这段戏说杨继业兵困两狼山,遣子七郎求救于元帅潘洪。潘洪不发一兵,且杀七郎以报私仇。《两狼山》和《清官册》合起来就是京剧《杨家将》。图为杨家将连环画。


据第10军参谋处作战科长两个月后回忆,62军撤退30里后发来电报,说带的粮食太少,官兵没吃的,先回去整点吃的再来解围。


预10师师长葛先才则认为,我们150人能突出去再冲回来,你一个军说进不了,不就是避战吗?


他认为黄涛就是天高皇帝远,敷衍塞责,并向上头谎报军情,说什么“敌势太强,我伤亡惨重,未能攻进衡阳,现撤至某地整理中。”


但根据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保存的1944年7月《陆军第62军衡阳附近会战战斗详报》记录,62军确实到了衡阳南郊,在7月20日与城内取得了联络,但向日军已占领的阵地突击时,正面遭到剧烈阻击,且“粮食不继断炊两日,携带弹药亦已用完”,21日又和城内失去了联络,之后决定迂回向衡阳开进。


另外,还有资料中说,蒋介石遥控援军的电报被日军情报部截获,因此援军遭到日军精准阻击,打不进去。


个人记忆和官方汇报,哪个更准确?这可能已是历史之谜。但谜底并不重要,重要的孤城中人彼时彼地的感受。


1944年7月19日重庆《大公报》刊载的衡阳前线战报。


7月27日,蒋介石亲手拟定电报一封:


……余对督促增援部队之急进,必比弟在城中望援之心更为切,弟可体会此意。以后对于求援与艰危情形,非万不得已,不必发电详报,以免敌军偷译,余必为弟及全体官兵负责全力增援接济,勿念。


1944年7月27日,蒋介石致电方先觉电文原稿。


虽然委员长不让再发电报,8月1日,方先觉还是发了一封,详细陈述了衡阳的惨状,最后他说:


……自午卅辰起,敌人猛攻不已,其惨烈之战斗,又在重演,危机隐伏,可想而知。非我怕敌,非我叫苦,我决不出衡阳,但事实如此,未敢隐瞒,免误大局。


这几句话虽委婉,但相当于明说:衡阳即将失守。


第二天,蒋介石回电:


……此次衡阳得失,实为国家存亡所关,决非普通之成败可比。自必经历不能想象之危险与牺牲,此等存亡大事自有天命,惟必须吾人以不成功便成仁惟有一死报国之决心以赴之乃可有不惧一切,战胜魔力打破危险,完成最后胜利之大业,上帝必能保佑我衡阳守军之胜利与光荣。


委员长更明确:要么守住,要么以死报国,上帝保佑。


实际上,那阵子蒋介石和美国的关系已经非常不稳定了,只有「军事胜利」才能挽救「外交危机」,而衡阳是关键。


他在日记里写道:愿主赐我衡阳战事胜利,当在南岳顶峰建立大铁十字架一座以酬主恩也。


晚年蒋介石在读圣经。1927年,蒋介石追求宋美龄,宋家信基督教,蒋、宋于12月1日正式结婚,先按基督教的仪式在宋宅举行了婚礼。蒋介石在1930年于上海秘密受洗。



▪最后一电:停战谈判与投降


衡阳市蒸湘南路上,有一棵百年老樟树,大概位置在大洋百货对面,一所男科医院门口。


虽然有纪念碑和纪念馆,但整座衡阳市关于保卫战的战场遗迹很少,修路、盖楼,很多地方都被覆盖了,而且改了名字。


于是没多少人知道,可能自己每天经过的地方,七十多年前曾发生过血战。


衡阳一家男科医院门口的老槐树。


男科医院门口这棵老槐树有幸留下了,当年这里叫西禅寺,位于衡阳城正西方的天马山上。这个阵地是衡阳城最后的屏障,一旦失守,衡阳城西侧就直接暴露给了日军,日军进城就是大街。


从8月3日开始,日军不惜代价的自杀式总攻,西禅寺阵地的每个据点都是重点目标。


日军新增援的火炮很有效,直接在近距离平射守军阵地,有些据点直接在炮火中全军覆没。


蒋鸿熙的回忆录里,把这场阵地争夺战叫做《天马山死撑活棋》, 非常准确地概况了守军的困境,死命扛。


8月3日,日军攻上天马山,占据了一些断壁高地,向蒋鸿熙的连队猛攻。很快,前线官兵阵亡殆尽,蒋鸿熙带着卫兵冲出指挥所,但毫无用处,阵地已被敌人封锁,进退不得。


他想冲上去死掉算了,但还有一点理智在,现在死就不能让团部了解战况,必须交代清楚再死。于是又冲回指挥所。


除了蒋鸿熙,指挥所里还有三个人,两个传令兵,一个通信兵,武器呢?步枪一支,手榴弹一枚,手枪两支。


他想,快了,快了,再过几分钟,指挥所就要变成我的坟墓了,我的名字也就要被列到什么先烈,什么民族英雄之类的石头上了。


他有点觉得滑稽好笑。


这时,电话线修好了,通信兵接到团部。蒋鸿熙向副团长报告情况。


“报告副团长,我的阵地已经被敌人突破占领,弟兄们被炮弹炸得全军覆没了,现在敌人利用左右两道交通壕,逼近指挥所,理我只有几十米,手榴弹和机枪已经把我们封死了……最多十分钟,我们就是自杀,否则就是被俘,请问还有什么要求?”


副团长说:“打下去,守下去,等着不动。打倒一个算一个,与阵地共存亡是你光荣的天职,你还不明白吗?指挥所生是你的家庭,死是你的坟墓。”


蒋鸿熙说回答:“不是我们几个生死的问题,是阵地的问题。如果阵地还有守,我已经没法负责了,需要早做打算。”


他觉得和团长讲不清,把电话接到师司令部,师长葛先才接了电话。


葛先才命令他,不准死,突围出来——“你要好好爱惜你的生命。”


之后,葛先才派了14人接应,蒋鸿熙突围成功,随后又上前线,右腿重伤,退下战斗,因此躲过了第二天的生死战。那天晚上,他躺在担架上,觉得月亮似乎比往常黯淡了许多。


2014年百度全景下的天马山巷,当年的阵地就在这一片。


日军占据了两个高地,封锁了西禅寺,钳制住天马山。守在这里的国军已经不多,七拼八凑,能上的就上,军部的命令是:牺牲一切,充实火线。


8月4日晚上,已经没有火炮的炮兵连连长杨光荣看到,一个副排长带着十几个伤兵回来了,说,连长,西禅寺失守了。


杨光荣问,你们连长呢?失踪了。副连长呢?阵亡了。


杨光荣知道情况不妙,主动向营长请战,要去把西禅寺夺回来。阵地失守,必须夺回,这是军令。


趁着月光,杨光荣带着三十几个人摸出城,到了西禅寺外。队伍分成三组,包括文书、杂役兵、卫生员、司号员。大家把军帽反戴,以便识别自己人。


日军正在修补工事,只有俩人站岗。杨光荣派了两个人,翻墙进去杀哨兵,不想却被哨兵发现。枪声一响,不只西禅寺,整个战场上都像撒豆子一样响起来。


剩下的人都翻墙进寺,大声喊杀喊冲,两组人近身肉搏,拼在一处。半夜杀声一片,有点渗人,日军不明真相,被偷袭搞得措手不及,军心动荡,国军士兵越杀越猛。


杨光荣回忆,他把一个日军小队长扑倒在地,死命抱住,扭头却见另一个日本兵一刀刺过来,如果不是一个战友当机立断用枪托击中那人,自己就死在西禅寺了。


但在当时,他不能不想到死。


那晚西禅寺阵地收复,杨光荣却一点也不高兴。一个多月前,他是作为炮兵援军来到衡阳的,现在却没有援军来救他。


他一个人坐在树下发愁,觉得爹娘养活自己这么大,却一个钱没给他们寄过,对不起他们。


他想,完了,非死在这里不可。


杨光荣回忆往事。

8月5日,没有任何电报发来,卢庆贻绝望了。


入夜,日军继续猛攻西禅寺等阵地,衡阳被浓密的弹雾笼罩,火光冲天,城内各处的伤病守军被炸得四处爬滚,残体断肢遍地都是。


在天马山,日军用排炮连发了600发炮弹,山上的泥土被翻了好几遍,守军工事化作一片焦土。


日军冲上去,以为可以轻松占领,谁知弹坑中又跳出人来,一阵手榴弹打得日军退下几次。其实山上只剩几个人了。


8月6日凌晨三点,演武坪阵地全连官兵阵亡。


日军占领衡阳北边县政府,曹华亭带100人增援,阵亡过半。


中午,8团迫击炮连长在市民医院(位于城南郊)附近,发现日军指挥官挥舞军刀指挥冲锋,于是发射了最后8发炮弹。


日本战史记载:68师团57旅团团长吉摩源吉被迫击炮炮弹贯穿腹部而亡。


吉摩源吉被迫击炮命中死亡的地点,大概在现在的岳屏山南侧天马山路。


入夜后,西禅寺彻底失守,守军全部牺牲。日军逼近衡阳城。


后来的几天里,发生了一件至今仍无定论的事情:军长方先觉是否主动放弃了衡阳城。


结合蔡汝霖和葛先才的战后回忆录,方先觉曾召集一场紧急会议,参会的有四个师长,周庆样、容有略、葛先才和饶少伟,参谋长孙鸣玉,督战官蔡汝霖,及另一个姓彭的高参。


会议时间可能是七月下旬,也肯能是8月初,大家讨论的问题核心是:是否突围。


战争中,奉命守城的将领,若擅自突围,就等于弃守,当以军法处置。


葛先才认为,战死无妨,突围也不用羞愧,第10军要能保住一条根。他提出方案,大家可以一起突围,然后把擅自突围的锅丢给自己,自己光棍一人,死了也罢。然后就走了。


之后,剩下的人打算向重庆说明情况,等收到命令再行突围。


孙鸣玉拟电稿时,姓彭的高参拿出一本《常德会战检讨会议录》,说,“蒋委员长曾骂余程万,你如何当人家的长官,能忍心将负伤的官兵舍弃私自逃出!”


方先觉听到这句话,放声痛哭。


“我们突围出去,即委座不责备我们,全国同胞也原谅我们,但我们能忍心舍弃负伤官吗?”


周庆样也大哭:“我在第10军20年,从来未打过这样惨苦的仗……救常德时,我一天一夜跑一百几十里,现在虽有同样的援军,却打进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城里享福……”


指挥所愁云密布,方先觉突然停止哭泣,说:“绝不突围,一定死守。”


他分配,每个师长只准留卫士4人,其余一概到前方作战,如果失去联络,就在中央银行或天马山附近集合。


据葛先才回忆,8月6日,城西北方向阵地被突破,一批日军窜入城内,与守军展开了巷战。


深夜,周庆祥来找他,告知自己和方先觉商量的方案:为了不让城中7000多伤兵遭日军屠杀,决定提出停战谈判,若能达到目的,我们和军长都死了也无憾。


日军攻入衡阳城。


8月7日清晨,日军在城内伤病医院屠杀了1000多伤兵,又用一百多门炮加速猛攻,并在城内散发劝降书。


方先觉命令炮兵指挥官张作祥发炮还击,张作祥却哭了:“报告军长,只有两发炮 弹了!”当时,攻城日军已达10万,守军只剩100多人能战斗。


方先觉知道一切都要结束了,让卢庆贻向重庆发了最后一电:


我军现已弹尽援绝,敌今晨从北门突人,我已无可堵之兵。学生等决当以死报党国,不负钧座平生培育之至意,此电恐为最后之一电,来生再见。学生方先觉、孙鸣玉、周庆样、容有略、葛先才、饶少伟同叩。


也是这一天,有盟军飞机投下通信袋,内装纸条(当时电台已无信号):


援军明日必到衡阳城,绝不延误。中正。


但已经太晚了,承诺也已毫无意义。


这天晚上,孙鸣玉代表第10军去和日军接洽,谈判停战条件,提出三个条件(也有说法是七个条件):


一,保证生存官兵安全,并让他们休息;


二,收容伤患者予以治疗,并郑重埋葬阵亡官兵;


三,守城官兵绝不离开衡阳城(即不投诚加入日军编制);


日军答应了所有条件,要求方先觉第二天上午九点见面谈判。


8月8日凌晨一点,孙鸣玉完成了接洽停战任务回到军部中央银行。


但没想到,凌晨三点,大量日军进入城内,向市中心突进。


攻陷衡阳后,日军将炮拉入城内。


有学者研究认为,第10军隐藏了日军特务,向日军报告了「援军明日必到」的情报。日军认为,不能再等和谈,必须在清晨之前攻占中央银行。


此时的蒋介石正在失眠,他起床祷告了三次,让上帝保佑衡阳转危为安。


天刚亮的时候,日军攻下中央银行,俘虏方先觉、四个师长及幕僚20与人,押往日军第68师团司令部,与师团长谈判。日军最终还是答应了三个条件——只不过,后来根本没有兑现承诺,对伤兵任意残杀。


上午10点,空军侦察机向重庆发送侦查报告:衡阳城内已不见人迹。蒋介石这才知道,衡阳真的陷落了。他在日记中写道:悲痛之切实为从来所未有也。


其实空军的报告并不精准。虽然方先觉已经下达了停战命令,城内依然有人在与日军巷战,枪声一直响到了下午。


有人选择与敌同归于尽,有人选择突围,他们不相信军长投降了。预备第10师师部文书任志鸿说,方先觉投降,我是不相信的,你把我杀了,我也不承认……武官想要当个忠臣,那是不容易的。


伍志鸿采访中说杀了他也不相信方先觉投降。


方先觉投降了吗?或者说,他的行为属于什么性质?在当时,日本报纸,国统区报纸,延安报纸都有各自的观点,那是无可避免的舆论战。


1944年被日军控制的上海《申报月刊》衡阳陷落投诚过程。


到了今天,几乎所有研究衡阳保卫战的文章、论著也都会就此发表观点,试图得出一个结论。


甚至有人认为,方先觉不“杀身成仁”令人颇为遗憾。对于这种遗憾,我颇感困惑。

我们无法真正回到历史现场,更不是方先觉和任何一个守军士兵,简单地拿忠义道德去评价,或把“一个历史人物应该怎么做”当话题来辩论,其实没什么意思。


当天,盟军飞机对衡阳城投弹百余枚,之后每天前来扫射和轰炸。


军部搜索营营长臧肖侠率残余士兵装扮成伤兵,潜越敌人警戒线,与地方武装汇合,开始游击战。


天黑后,下了场大雨,城内一片漆黑。



▪落日孤城:一场空洞的胜利


“啊,总算”、“终于胜利了”,大家的眼睛里流下了欣喜的眼泪。真是感慨的瞬间,敌我共同焦虑等待的瞬间……


每个人胸中百感交集,撕心裂肺地号泣,伤心恸哭起来。


史上少见的大远征战,规模不亚于徐州会战、敦刻尔克的大攻防战。终于,一共进行了三次的衡阳总攻击打上了休止符。


这是日军57旅团战史中的记载。


《每日新闻》特派记者益井康一跟着日军进了城。


他写道:


没有比这更空洞的胜利了。

衡阳已是一片瓦砾,连老鼠都一只不剩,鸟雀也被打伤,电线杆子上的弹孔像马蜂窝。

满街都是敌我的尸体,还有伤兵,连插脚的空隙都没有。炎热的8月酷暑天里,堆成山似的尸体烂得污七八糟的,强烈的臭味,让我不敢透气。

伤兵的伤口也在腐烂,爬满滚滚蠕动的虫。一个中国军队的野战医院里,有数百名官兵的尸体已经烂成一半白骨,整整齐齐地横躺着,排列成数行。

所谓胜负,不过差一层纸。


日本学者鹤见俊辅在《战时日本精神史》中讲到二战后期的国际形势,认为日本可凭恃的只有所谓的日本精神,也就是狂热的军国主义思想,其特点就是极端的民族主义。


他在书里讲到,在战争最后一段时间,即便是最狂热的神风特攻队中,也有青年意识到,日本必将失败。一名20岁的风特攻队在生命的最后一天,还在厕所中看禁书,他从中得出一个结论:自己将为毫无意义的目的而死。


在我看来,日军在衡阳的空洞胜利,正是一种象征,象征着狂热军国主义发起侵略战争,必将会在空虚中走向幻灭。


—————


1984年冬,方先觉的儿子收到一封日本寄来的信,发信人是原日军第11军68师团的一名上尉,多贺正文。


他随信送上一副画,叫做《衡阳之战》,画的是投掷手榴弹的中国士兵,阵前堆积的,则是日本兵的尸体。


他在信里说:


本国所有的战争历史照片中,从未曾有一张衡阳战斗的记录,可以说,这是第一幅关于衡阳之战斗的绘画。

因此,开始时,曾搜集有关中日战争照片100余帧,以为绘制的参考。甚至实地赴衡阳取回当地的泥土,作为着色的依据。费时半年,终于8月30日完成。此画正面绘有投掷手榴弹的中国士兵,前面堆集的,则全是日本兵的尸体。

这是本会全体战友多年的心愿。目的是将此一悲惨绝伦的战斗景象,留存后纪,鉴戒警惕,期能永远不再发生战争。


《衡阳之战》绘画。


注:本故事参考的资料中,对于衡阳保卫战时的一些时间、地点和事件细节有出入,并未考证到足够精确,撰写时难免有疏漏,所用图片也可能有偏差,见谅。


参考资料:

▪ 《衡阳会战亲历记》,蒋熙鸿,王选,卢华磊,西苑出版社,2012

 ▪ 《血泪忆衡阳》,蒋熙鸿,江苏文艺出版社,2005

 ▪ 《血战衡阳四十七天:抗战史上最壮烈的城市保卫战》,萧培,武汉大学出版社,2014

 ▪ 《衡阳抗战铸名城》,政协衡阳市委员会,中国文史出版社,2005

 ▪ 《四十七天衡阳保卫战》,蔡汝霖,上海中华书局,1946

 ▪ 《抗日圣战中的衡阳保卫战》,白天霖,天工书局,1987

 ▪ 《长沙·常德·衡阳血战亲历记》,葛先才,团结出版社,2007

 ▪ 《衡阳四十七天》,杨正华,陈白坚,选自中国文史出版社2002年出版《文史资料存稿选编》

 ▪ 《攻城血路:衡阳会战中的日军第133联队》,刘海丰,武汉大学出版社,2015

 ▪ 《衡阳保卫战真相探源:衡阳保卫战在抗战中的地位和作用评析》,范林,2013

 ▪ 《日本帝国陆军最后决战篇》衡阳战役部分,赵庆升译

 ▪ 《衡阳城攻防战》,井崎易治,王征译

 ▪ 《大东亚战争全史·进行湘桂作战——投号作战》,服部卓四郎,商务印书馆,1984

 ▪ 《完本·太平洋战争·下》,佐佐木春隆,文艺春秋,1991

 ▪ 《罗斯福与霍普金斯:二次大战时期白宫实录》,美·舍伍德,福建师范大学外语系编译室,商务印书馆,1980

 ▪ 《历史与现场·从大历史的角度解读蒋介石日记》,黄仁宇,时报文化,1994

 ▪ 《抗战轻兵器大百科》,萨沙编著,广东旅游出版社,2015

 ▪ 《战争时期日本精神史:1931-1945》,日·鹤见俊辅,北京日报出版社,2019

 ▪ 《我的故事》,琼瑶,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1994

 ▪ 《孤城落日:衡阳血战全记录》,凤凰大视野,2010

 ▪ 《我的抗战2:四十七天》,崔永元,刘元,曾海若,2011

 ▪ 《大揭秘:喋血衡阳》,湖北卫视,2012

 ▪ 《孤城喋血的N个细节——抗战老兵记忆里的衡阳保卫战》,罗长江

 ▪ 抗日战争纪念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