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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 是別人給童年山人起的小名。山人小時候父母沒給起小名,父母叫的都是正名,最起碼從開始記事時還是這樣。記的快四歲的時候,有人開始叫山人星星。

星星這個名字不知是誰起的,也不知是誰第一個開始這麼叫的,反正就這樣,一經叫開,周圍那些鄰居們也都認可,也就都這麼叫了。

星星這個名字父母從未叫過,山人也從未答應過,但山人知道是叫自己的。母親是反對起小名的,曾經有個阿姨給母親建議,說小孩兒叫大名不好,應該有個小名,叫起來順口。母親拒絕說,叫慣了長大就不好改了。

母親祗是一廂情願罷了,“星星”這個名字還是叫開了。母親自己不叫可以,山人不答應也可以,可大家都這麼叫,那就由不得自己,時間長了也就這麼認可了。

山人家住的那排房子門朝南,是那排房子的第二家。右鄰,也就是靠路邊第一家,是關係最近的一家。主人姓杜,和老爸有點好像是兄弟倆的那種關係,有別於其他人家的那種。

左鄰東第三家是上海人,第四家是四川人,第五家本地的,本地的關係也可以,他姓李是廠里開車的司機。

邊上第一家和第四第五家家裡的孩子們的老大和山人都是同齡的,有的還是同學。

惟上海這家,家人要年長的多,當時好像都四五十歲的樣子了。男主人一臉的絡腮胡子,個子大,眼睛也大,看著兇巴巴的樣子,可山人覺得不兇。

他外號叫大鬍子,他的絡腮胡子和我們大家常見的不太一樣,絡腮絡腮,應該長在腮幫子上的,他滿臉都是,就留眼睛下面到鼻子那一塊兒三角地帶,就像猴臉兒。現在想起來了,他可能是猶太人或著猶太人後裔。

他的思維,習慣總覺得和大家不太一樣,不交流也不和羣。有時有人罵他,他反而會笑笑,不在乎。雖然是土語,時間長還是應該能聽懂個差不多的,可他就理解不透。而有些無關緊要的屁大點兒小事,他卻會大發雷霆。

女主人很善良,瘦小的身材,見了山人臉上總是笑咪咪的,上海口音儘管很濃,山人好像自然就能聽懂似的。上班路過家門口,無論山人起床或沒起床她經常會進門逗逗山人再走。

他們也是兩個孩子,老大已經十七八歲,大名叫月亮,小名叫毛頭。老二是姑娘,有十五六歲了,叫星梅,因為老媽讓山人叫她星梅姐,所以知道她叫星梅。

他們家人最大的特點就是愛喫,會喫,主要任務就是喫,有錢就喫,雞鴨魚肉天天換著樣兒喫。

當時是按票證供應肉蛋的,也就一星期能吃上一次肉。當地人也就這樣,星期六星期天改善下生活,平時粗茶淡飯的湊合一下。這家上海人不行,他們受不了。

儘管割資本主義尾巴比較厲害,有的地方執行的也還不算是太嚴。早上一大早,還是有些雞鴨魚地攤兒賣的。魚蝦大部分都是野生捕撈的。即便是集體養的魚,也是不要票證的,價格也要比國營便宜些。本地人也知道便宜,但一不會做,二要天天喫的話工資也是不夠的。而他們家就不一樣了,喫,一定要喫,喫到月底沒錢為止。喫完也得喫,不行把過去不穿的好衣服拿件去寄賣店賣了也得喫,就是一定要喫。

他們家老大,也就是毛頭哥,經常不在家,也不知出去幹什麼。老二星梅姐好像就是在家做飯的。

記得有天,星梅姐在大聲的叫老媽。老媽拉著山人趕快跑她們家,穿過他們家住室到後院的廚房門口,星梅姐還在哪兒笑的前仰後合,也說不成話。老媽問,怎麼了星梅?星梅姐說,笑死我了阿姨,大鯰魚太光滑,勁兒也大,我怎麼都按不住,也殺不成,一生氣,也不按了,這麼大的魚,我兩手舉起菜刀,一下就把大魚頭給剁掉了,說的掩口笑的喘不過氣。

他們家有個大木盆,是木頭拼接起來的,好像也是他們家從上海帶來的,因為已經很有些年頭了,很舊很古老圓潤的樣子。一條不寬的厚木板放在盆上做殺魚板。星梅姐就是坐在盆邊舉刀砍的魚頭。

魚板的下面,一邊是魚頭,另一邊是魚身子,魚頭還在瞪著眼看著山人,嘴一張一合的,菜刀還在木板上砍著。

魚很大,當時一毛錢或一毛多點兒錢一斤吧,星梅姐說是一共一塊多錢買的,那應該是有些分量了的。

看看星梅姐笑的那麼開心,又看看魚和那把砍在木板上的菜刀,白白淨淨、漂漂亮亮的星梅姐一下手,也還挺狠的。山人看著仰著臉大笑的星梅姐,再看看魚頭和魚身刀口處整齊分割開的內臟,總感覺那笑的樣子和聲音都有點兒讓童年的山人瘆得慌。

  山人再早的事沒記憶。最早的記憶是在西安鼓樓被父母大意遺忘在鼓樓電車站那次,還有就是從西安高陵到西安火車站回來的路上,而且只記得廠里幾個人,是用三輪摩托車拉著行李幫著送到西安火車站的。人生記憶也就是從那時開始,連怎麼上的三輪摩托車的前一部分也都給忘了。

到了新的地方,也就是老爸說的老家後,又重新熟悉了這個新的地方。那個大鬍子的兒子,也就是那個大名叫月亮、小名叫毛頭的是最早闖入山人記憶的人。

他當時沒工作,每天騎著他們家擦的明晃晃的自行車忙忙碌碌的也不知外出幹什麼。他好像是一羣人的頭,聽人說是孩子王。

上海人好像和當地人看著也是不一樣的。當地人和他相比都感覺很土的樣子。他每次出門,頭都是要洗的乾乾淨淨,衣服也都是要穿的整整齊齊的,穿一雙常年都洗的很乾淨的白“力士”深筒鞋。那時,穿“力士”鞋的都是比較時髦的年輕男女,而穿深筒“力士”的要少一點,算講究中的好像有點實力的那種。

經常見毛頭哥一回家就在門口擦自行車。儘管自行車當時也是家裡的一大件,然當地人是好長時間纔擦上一回。毛頭哥家的自行車是那種叫做二八的自行車,電鍍的地方要多一點,是斜撐的,裝潢要好看一點。這個又是上些品味的人家才會擁有的。價格雖然也不比大自行車貴,承重好像也不如大自行車好,屬於輕便自行車,但這就是當時講究點的人家的區別,是品位。

車把上裝的車鈴也和加重自行車不一樣,當地人叫“花鈴”,就是按一下,鈴聲頻率和時間都要比那種加重自行車頻率急一點和振鈴時間長一點。因為我們住的是後門口的第二排,又在路邊,他個子大,坐車子上後,猛的一踩腳蹬,帶搖鈴,帶起步,呼呼啦啦的,人車帶鈴聲一溜煙的就衝出後門去了。

他腿長,蹬車子的兩條大長腿和穿著白“力士”鞋的兩隻腳是很誇張的向外分開著的,和別人騎車不一樣,他騎車要佔很寬的路面。房門前的路應該也沒有多寬的,他一出發,別人都要讓路。

個子大,人也帥,白白淨淨的,臉看上去平時都帶著自然笑的那種微笑。好像是上海人到小地方有種自豪感還什麼的,還是對小城市的那種輕蔑感,總之就是那種說不出的一種高傲的樣子。

也不知怎麼的,院裡那麼多小孩他就喜歡山人。路過山人家門口或碰到山人他都會叫一聲打個招呼。記得好多次在街上騎車碰到我們上街,他都會調回頭叫叫山人,抱抱山人。母親說,看你毛頭哥多喜歡你。山人也就看著他,給點微笑,別的也就沒有再多的表示。老爸老媽就會說,叫毛頭哥呀,你毛頭哥這麼喜歡你你也不叫一聲毛頭哥。可是山人心裡有數,內心對他還是有點兒膽怯的,祗是山人沒向老爸老媽說過而已。

  有幾次事件是造成了山人的內心深處陰影的原因,甚至是暗恨。家屬院的後門出去,是條南北大馬路。馬路西邊有個方形平底的大坑,方圓有幾百米的樣子。當時是菜地,大小和家屬院差不多,現在是北窰小學和很多住戶的地址。

那時,市裡也是很蕭條的,祗有幾個地方是逛大街和買東西的地方。一個是火車站,一個是青年宮,再遠是百貨大樓。玩的地方就是王城公園。距廠最近的就是火車東站,平時買東西逛街就是火車站。

菜地有條斜路,從家屬院後門出來去火車站買東西的,都是走這條小路。有時老爸老媽也會在這個菜地買些菜,價格不比街上便宜,就是新鮮一點兒。

斜路邊有口水車井,是牲口拉的那種水車,澆菜地用的。記得最少有兩次,他抗著山人逛街回來,走到井邊說看井。井壁很黑,但井底的水像一面鏡子,他說照鏡子,然後抱著山人把山人的頭往井中間伸,問,看見你沒有,山人說看見了。說看見毛頭哥沒有?山人說看見了。然後就問怕不怕,我把你扔井裡吧。說著就抓住山人的腳脖子,頭朝下往井裡伸,山人就不敢說話了,嚇的心裡“咚咚”的直跳。印象中他這種做法有好幾次,多少次沒記住,但最少有兩次以上。嚇完山人,然後就又把山人抗肩上回去了。山人儘管知道他是嚇唬山人,但也怕他失手把山人掉到井裡,所以,內心還是很恐懼的。

由於毛頭哥別的方面都對山人好,山人若是告到老爸老媽那裡,老爸老媽是肯定要和他吵架的。除了他,別人不管誰都是把山人帶不走的,老媽看的是很嚴的。

小時候,老媽劃的有玩耍範圍,說西邊不准出隔壁小蓮小娟家門口,東邊不准過許剛許敏家門口,就是說的四川那家人家,允許帶著玩的也祗有毛頭哥了。這要一告狀,估計鄰居都做不成了。

山人小時候活動範圍小,而且老媽規定還很多。不准坐地上,不准摸髒東西,不准把衣服弄髒,不准進別人家,不准喫別人家的東西等等,總之,全是命令式的。

毛頭哥好像隔段時間就沒什麼事了,然後就帶著山人出門逛街。經常是,山人在門口正玩,他在山人邊上停下自行車,兩腳踏地,提起山人就放在他車子的前梁上。有時沒看到老媽,就隔著簾子和老媽打個招呼,帶著山人就出去玩了。

  記得一天,他帶著山人出去後門沒多遠,路邊一群十五六歲的小青年們圍了上來,看起來是他們約定好的。

到了跟前,有個小青年說,老大,咱今天偷蘋果,帶他幹什麼?毛頭哥坐在行車上一隻腳一跺,眼睛一瞪說,你再說一句!小青年忙說,老大,老大,不說了。然後他說聲,走!毛頭哥騎車帶著童年的山人,那一群人跟在自行車後面追著跑。

到了一個學校後墻外,毛頭哥鎖了車子,抱上山人找了一段和學校搭界的低墻說,你們先上去,然後把山人遞到墻上,他自己也跟著上到了墻上。

搭界的墻比學校的墻低的快有童年山人那麼高,他讓前面幾個先上去,把墻頭玻璃碴給拔掉,他自己又接著拔了一會兒。看他拔玻璃碴的樣子很認真,很有耐性,像做工作那樣不急不慢的。

毛頭哥留一個個頭高的同夥在墻頭,其餘的都翻過墻頭跳了下去,然後毛頭哥把山人遞上去。

墻頭上那個接山人的個頭大點小夥子說,你帶著他真麻煩!毛頭哥眼一瞪,那種平時帶笑意的臉不見了,山人很少看到這種不帶笑意的臉。那小夥子趕快改口,看著毛頭哥陪著笑臉說,不麻煩,不麻煩。

毛頭哥翻上墻頭,緊接著跳了下去,然後把兩隻手伸到墻頭說,抓緊他兩隻胳膊遞下來。毛頭哥儘管個高,但手和墻頭還是有段距離。

那小夥對山人說,把胳膊伸起來!山人伸起胳膊,小夥抓著山人兩條胳膊把山人放了下去。

前面先下去的同夥已經摘了一些蘋果,用衣服兜著,有個同夥正準備拿著蘋果往嘴裡塞,毛頭哥說,拿來,先讓小傢伙喫!那個同夥趕忙把快到嘴的大蘋果,陪著笑又遞到山人手裡,說,好好好,先讓他吃。每當這時,看到那些被稱為壞孩子的小夥子們突然轉不過神來,勉強點頭哈腰的樣子,山人就感覺有點不好意思。

山人咬了一口大蘋果,有點酸(山人從小怕酸),吃了一口便沒再喫,一直拿在手裡。那時的蘋果是帶清香味的,家里若放一個蘋果,整個房間都能聞到那種清香的味道。現在,看到又大又紅的蘋果,感覺就是水,還沒有水喝起來省事,那種清香味再也品味不到了。

一羣嘍啰都摘滿了一兜過來,毛頭哥挑了一些,一群人圍著他就在地頭吃了起來。吃飽後,都各自往兜里裝了些,準備回去,毛頭哥一個一個把那些嘍啰推到墻頭,然後把山人遞上去,毛頭哥則自己退後幾步,猛的跳起,扒住墻頭,蹬了幾下就翻到墻頭上了,然後就原道返回。

在山人印象裡,好像過一段時間毛頭哥就帶著山人和他的嘍啰們出去開洋“葷”。有時是偷核桃,有時是去偷西紅柿。山人記憶都是片段的,能記得最清的就是那次偷蘋果。

一天,老爸老媽帶著山人去廠里的籃球場看球。毛頭哥正在打籃球,看到山人過來了,老遠叫山人,並抱著球過來把山人領接到球場裡說,來打球!山人接過球,當時感覺籃球又大又重,也就沒扔起來,結果就地滾了很遠。有個同伴說,這麼小你讓他打什麼球呀。毛頭哥正高興,一轉臉,眼睛一瞪說,你再說一句。大音稀聲,每逢有反對意見,毛頭哥都是這麼言簡意賅的幾句擺平。同伴忙說,打吧打吧,擦了擦汗,無奈的等在一邊。

毛頭哥說,你來給我們發球吧。由於是半場,一會兒一局,毛頭哥就把球給山人,山人一扔,他們就搶起來打開了。山人儘管當時還很小,但能看出來,毛頭哥祗是對山人好,而對其他人包括他的同伴們,祇要他一瞪眼都會很害怕他的,難道他會很厲害嗎?

  不過,有時出現的一些情況可能還是說明了一些問題。有一次,毛頭哥的母親老阿姨,打著繃帶兜著手到山人家和母親說話。山人問老阿姨,你的手怎麼兜著。老阿姨笑笑,摸著山人的頭說,是貓咬的。

山人問老媽,貓會咬人嗎?母親說,你毛頭哥和你大鬍子伯伯打架,你大鬍子伯伯拿著擀麵杖,你毛頭哥拿著菜刀,你老阿姨拉架,被你毛頭哥的菜刀碰傷了。山人對老阿姨說,毛頭哥不會砍傷你的。老阿姨很無奈,知道毛頭哥和山人的關係,一句話兩句話也和山人解釋不清,勉強微笑著,摸著山人頭說,你長大可不要學你毛頭哥。

山人至今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在山人眼裡毛頭哥永遠都是笑瞇瞇的樣子,叫著山人的名字,和藹可親的抱著扛著山人,可為什麼很多人怕他呢?包括周邊家屬院的人,沒有見過有人和他打招呼什麼的,都好像是唯恐避之而不及的,他也誰都不理,猛踩自行車,一邊打鈴一邊猛跑,也不管路上有人沒人。這該不會是他的另一面吧。

山人曾問過老媽,為什麼別人叫我星星。老媽說,因為你毛頭哥的大名叫月亮,你整天跟著他,你看天上的月亮旁邊是不是有顆星星,月亮大,星星小,月亮後面跟著的就是星星嘛,所以,他們就叫你星星。有時對著夜空,山人會問老媽,那麼多星星,哪顆是我。老媽指著月亮傍邊那顆明亮的星星說,那顆最明亮的星星就是你。

山人懵懵懂懂的聽懂了,那個半月牙的月亮是毛頭哥,旁邊那顆星星就是山人。對母親來說祗是一個比喻,在山人腦海裡卻是輸入了一個概念。一有望星空的機會,山人就搜尋那顆明亮的星星。

山人問老媽,那顆星星怎麼離月亮越來越來越遠了。老媽說,過一個月就會慢慢回來的。由於經常看夜空,竟慢慢喜歡上了星空。

每當看到月亮,毛頭哥的概念就會先出現。一米八多的高大的個子,帥氣的臉,笑瞇瞇的叫著山人。後來很長時間,大概在初中學地理時纔轉變過來,月亮是月亮,月亮不是毛頭哥,金星是金星,金星也不是山人。小時候的概念太難輕易抹去了。

不知其它人童年時期有沒有過像山人這樣,常常把比喻當真的這種模糊概念。正是孩提時代形成的愛看星空的習慣,讓山人也因之慢慢的也認識了一些星座。

對星空的喜歡也算遇到了一些機緣。八幾年的時候的一個夜晚,看到了一次西南天空一個巨大的陀螺狀不明飛行物體的軌跡。零幾年的時候的一個月夜,看到西北天空突然閃現出一個和南天的月亮相同的大小的月亮的物體。從開始出現,到它消失,山人眼睛都沒眨一下的看完全過程,這算是UFO吧,這也算是這輩子的星空緣分吧。

  除了毛頭哥,那時還有個印象比較深刻的人,老爸讓山人叫他小胖子叔。那時,小胖子叔好像也就二十歲左右,個子不高,胖胖的,但人很壯實。在廠內他是沒人敢惹的角色。

小胖子叔家離工廠不遠,經常回家吃飯住宿。廠裡也有他的宿舍,遇到有事或者天氣不好了,他也會在廠里住,總之,隨意性很大,不好琢磨,但中午他是在廠里職工餐廳喫飯的,然後在他宿舍休息一會兒上班。

若從家過來上班早的話,他會拐我家坐一會兒,給老爸上支煙,聊會兒天。煙抽完,看看時間,他會說,王師傅,到點了,我先走一步。然後,騎上車“噌”的一下就走了,像小火箭一樣,兩邊吊著身子,好像有使不完的勁兒。

小胖子叔和毛頭哥不一樣的是,毛頭哥是坐在自行車上兩腳可以輕鬆放在地上,而小胖子叔要把腳蹬倒到高位,然後猛的踩上腳蹬飛身上車。

雖然後門離我們家近,我們又住在路邊,上班順道,但主要還是小胖子叔想有事沒事跟老爸說兩句話,套套近乎,不然,他從家屬區外馬路往廠裡走更方便更快。

每次小胖子叔走,老媽就會埋怨老爸說,你看你這人,小胖子早晚來家和你說話,你總是帶理不帶理的,也不熱情一點兒。老爸說,不想和他走太近,這傢伙是個闖禍頭子,今天和這個瞪眼,明天和那個要打架。

老媽說,不管怎麼說,人家早晚把你看的高高的就行了,還不是因為人家看中你的那點兒技術。打架瞪眼又不關咱的事,對你好就行了嘛!人家好學好問,愛學技術這方面還是沒錯的。老媽也曾經是車工,有時還會和老爸討論些技術性的難題。所以,小胖子要問些技術上的東西,老媽也會代說幾句。

曾經有一次,老爸帶著山人去廠區玩兒,下班路上,看到一隻喜鵲正在窩上給小喜鵲餵食,同行的幾個人都停下看,小胖子叔騎車到了跟前問,王師傅,在看什麼?一看是在看喜鵲餵食,就對山人說,孩子,想不想要?山人說想。小胖子叔把自行車停好說,叔給你上去逮,說著就往樹前走。老爸說,算了,算了。小胖子叔說,這算什麼,小菜一碟。說著,鞋子一脫,嗖嗖嗖的就爬到了喜鵲窩邊,抓了隻小喜鵲下來給了山人。小喜鵲毛都長好了,就是不會飛,長的樣子和大喜鵲一樣,就是小了點兒,挺好看的。反正記得不是太清了,老爸祗好接了喜鵲誇獎說,小胖子到底是年輕呀!

山人那時大概有四歲多了,也理解一些事,當然,很多也還是聽大人說的話。知道小胖子叔對老爸好的原因,一個是想跟老爸學技術,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是老爸給他做了一把手槍。

老爸車工技術在一千多人的廠里也算前三四名的,而且是車、銑、刨、磨全會,當然,鉗工,鈑金工,電氣焊,機修也都能做,應該是技術能手吧。

曾經有個老工人誇老爸車工技術好,說小王年級輕輕什麼都會車!有個開刨床的師傅說,我看了,小王儘管什麼都能車,但我見他車的東西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他車的東西都是圓的,方的他不會車,方的還得靠我們的刨床。

有個鉗工上的知道老爸底細的說,你拿塊兒方鐵過來讓他試試!刨床師傅拿了塊兒長方形的鐵塊兒過來,大家都笑了起來,說你這不是難為王師傅嗎,這三爪都沒法卡,你讓人怎麼車?刨床師傅笑笑說,你們不是說小王什麼都能車嘛,我就是給高手出難題?

老爸也笑笑,換上反三爪,根據方鐵的大小調整了各爪安裝次序,方鐵裝好,大家已明白了大半,一起鼓掌。車床一開,由於卡位不均衡,工件看起來上下亂跳,大家看的是心驚肉跳,老爸用低速先把毛刺車掉,然後按照尺寸要求,不久就把一塊兒標準的方鐵車好了。刨床師傅量過尺寸後說,比我們刨的光潔度高多了,以後我們該歇業了。

  老爸當時在軍工線上,有專用的設備,有鏜槍管的深孔鉆。再說,老爸車、銑、刨、磨都會,老爸就憑這些設備自己做了兩把手槍,好多人也想讓老爸給做一把,老爸說,太複雜了,就拒絕了。

小胖子叔是鍛工上的,也就是過去說的打鐵的。在車間裡,小胖子叔認為鍛工幹的是粗活,出苦力的,小胖子叔就老想學點車工技術,所以沒事就經常跟著老爸學點兒。有於整天和老爸套著近乎,別人的活能拒絕,小胖子叔的是沒法拒絕的,所以老爸又給小胖子叔做了一把。

當時廠里說遊行,鍛工上做長矛頭,鉗工上鋸的鋼管,焊工上焊接,然後噴漆工做的油漆。有的車間做的大刀,而老爸憑自己的技術就做了手槍。

車間設備有的是,但車間是工業化生產,大部分人都是工序工,最多因調換工序多的老工人會多懂幾道工序,但全會的就不多了。

老爸從製圖到操作都是自己完成的。若自己不會,你想做完整產品,從技術科到施工,調動工廠全部工序流程的,除了廠長書記,恐怕別人誰也沒這本事。再說,廠長書記也不敢下令做手槍呀。大刀,長矛這些簡單的不跨車間工序的活,各車間都能自己做。

有人找了老爸多次,想讓老爸給做手槍,老爸拒絕了。有個派別的頭目,他還是老爸調入工廠的批准人,當然,他祗是廠辦公室主任。當時他看到老爸寄來工作調動申請,領導不在,他就私自做主同意調入,蓋了廠里公章,這一點對老爸來說還是有功的。

就是調入後,剛開始關係還可以,知道老爸不僅技術好,還會寫字,就讓老爸給廠門口的大門頭上寫了毛主席萬歲的巨幅大字,做成紅色鐵皮燈箱。因老爸技術好,所以老爸更崇拜的是技術能手。可能是因為崇拜了技術能手的原因,慢慢就和調老爸進廠的辦公室的這位疏遠了。

老爸崇拜的技術能手是兄弟倆,人家要比老爸大十幾歲。解放前在資本家工廠幹活學的技術。老爸剛調到這個工廠,聽說兩個劉姓兄弟是廠里的技術能手,就拜在他們門下,就像小胖子叔崇拜老爸一樣。不僅在技術上向兩位學習,平時的處人處事也都聽兩位的。老爸之所以沒像其他大部分人那樣參加到派別鬥爭鬥中,主要是聽了這倆老師傅的話。老爸雖然那時年輕,在道路選擇上都是聽兩位老師傅的,所以跟了保守派,否則,跟著辦公室那幫人後來的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辦公室的那位讓老爸做手槍,老爸不做。他們就商量說把老爸的兩把手槍奪了。當時,老媽回老家了,就老爸和山人。半夜,那幫人過來了,騙開老爸的門,進去就把老爸綁起來了,逼老爸把手槍交出來,老爸說手槍別人拿走了。他們把房間到處都搜了搜,也沒搜到,然後就說祇要把他抓起來,剩他孩子一個人,不怕他不把槍交出來。他們把帶的長矛拿了幾根放到正在熟睡的山人被窩裡,然後用被子把山人和長矛捲成一個捲,把他們在鐵路邊偷的打架用的路基石頭也都扔在床邊一堆。說,以後有槍就不用這些東西了。隔壁兩家好的榮芝姨和振亁叔說,你看著動靜,我去看小胖子在不在。榮芝姨悄悄開了門就跑著去單身宿舍找小胖子叔去了。

正好那晚小胖子叔住廠里,小胖子叔正睡得的香,一聽榮芝姨說老爸讓一伙人抓了,從床上跳下來,外套鞋子都沒穿,光著腳丫子,提上槍就跟著榮芝姨往後院兒跑了過來。正好看到一群人押著老爸過來。榮芝姨說,過來了,就是他們這群人。小胖子叔突然衝到跟前,把槍一上膛,對準那個領頭的腦袋,然後抓住他的頭髮,對那羣人說。都他媽給老子跪下,不然我一槍崩了他。那羣人做夢都沒想到,突然會蹦出個小胖子叔。小胖子的厲害廠里人哪個不曉得,也都知道他的槍是老爸給做的。

小胖子叔平時是個一句話不投機就要瞪眼打架主,今天用槍指著頭頭的腦袋,他們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敢說,趕快把大刀長矛扔下跪在地上。榮芝姨趕快上去把老爸的繩子解開,和老爸過來把他們的頭頭給幫了。然後又和老爸把他們一個一個給幫成一串兒。

小胖子又命令他們把鞋都脫了,因為小胖子叔當時沒顧上穿鞋,而且還就穿個背心短褲,當時好像已是深秋,天還是相當冷的,小胖子叔挑了一雙鞋穿上,把他們的鞋都踢飛了,然後對榮芝姨說,你趕快回去招呼住王師傅家的孩子,我和王師傅把這些傢伙送到軍管會。榮芝姨說,這麼多人你倆能不能看住,要不我再叫點人過來。小胖子叔說,嚇死他們,那個敢不老實我一槍崩了他。

那些人和小胖子叔不一樣,沒光腳走過路,脫了鞋,等於更沒抵抗力了。那時,除了主幹道好點,用水泥做的,其它的路都是爐渣加石灰壓起來的,罩的路面子年久失修,都是疙裡疙瘩爐渣頭,走起路,爐渣頂的腳會很難受,哎呀哎呀亂叫,小胖子叔拿槍頭在叫喚的幾個人頭上咣咣咣一敲,那幾個說,小胖子,小胖子,我們不叫了,你小心敲走火了。小胖子叔說,走火崩死誰誰死,叫你叫!

老爸和小胖子叔把那幫人押走,榮芝姨趕快趕回來。看到門口好多家人家都扒開門簾子在看,榮芝姨說,都出來吧,那幫壞蛋都抓住了,正往軍管會送。然後,大家都跟著榮芝姨進到我們家。

  山人聽見榮芝姨叫山人,睜開眼一看,一屋子的人都在看山人。振亁叔、大鬍子老伯和老阿姨兩口,還有四川許伯伯和李醫生兩口,還有司機雙印叔兩口,他們眼光都很憐憫的看著山人,半夜房間來了一羣人,山人也迷迷糊糊不知怎麼回事。

聽大家說道,孩子沒事,榮芝姨眼角也掛著淚花說,乖,醒了。說著,把被子捲推開,山人也隨著被子捲轉了兩圈。被子打開,看到三根鐵把兒長矛,榮芝姨說,這些挨炮的,你說孩子招你惹你了,你把冰冷的鐵矛子槍捲到孩子被窩裡。榮芝姨把山人扶起來,前後都看了看,和大家說沒傷。山人這纔看到肚子上粘了很多紅漆,又看看被窩裡幾支刷著紅漆的長矛,山人知道是長矛上沒乾的紅漆粘上的。

山人認識這些紅漆長矛,是昨天下午還在車間刷漆的那些長矛。刷完一根,工人們就用報紙墊著領走一根,自己找地方晾乾,到了晚上就被他們塞進山人被窩了。看著山人用小手摳著身上的紅漆,榮芝姨說,不摳了乖,過去讓你振亁叔用汽油給你擦擦,說著,把衣服解開,包住山人抱到了隔壁他們家。等第二天醒來,山人一看是老爸抱著山人在自己家睡。心想,昨晚記得是榮芝姨抱走的。

天已經很亮了,可老爸還是不想起,山人坐起一看,昨晚被窩的幾根紅漆長矛都靠在了墻角,鐵路路基的石頭都堆在了牀頭。一會兒,有好多鄰居過來了,他們都在問昨晚的事,老爸把前後經過都說了一遍。說他們是來搶槍的,以前也和我商量了好多次我不給他們做,就晚上過來搶。問槍呢,還在不在?老爸掀開牀墊,又掀開蘆席,草墊,在草墊下,然後又用草墊子壓了起來。說還有一把嘛!老爸說,在牀裡的蘆席下,他們沒搜著。山人就坐在放槍的墻邊,山人站起來把靠墻的席子一掀,把那把手槍拿出來,來看老爸的人說,你看,孩子都知道藏在哪兒。老爸說,放進去吧。其實,那幫半夜來搶槍的人搞反了,他們要哄住山人說。說說槍藏在哪裡,不說把你老爸抓走,那山人肯定會把兩把槍給他們。

我們家的牀是用兩張席子鋪起來的,裡面的半張是折在墻上的,當時好多家都牀是這樣佈置的。拐角處有一點空隙,槍就放在那個角上的空隙裡,正好是山人睡覺的地方。來看爸的人說,你還是把槍交了吧,省的別人惦記,惹禍上身。老爸說,我今天就去交給廠里。

  胖子叔也是一夜沒睡,等睡醒了也過來了。他對榮芝姨說,嫂子,跟你說件事你可別後怕。榮芝姨說,祇要有俺小胖子在,天大的事嫂子都不怕,儘管說!

小胖子叔說,嫂子,你還記的你昨晚咋叫我過來的?榮芝姨說,記得,我一叫,你光著脊梁,鞋都沒穿,掂著槍就出來了。 咱倆跑著過來把他們截住的,你拿槍對著他們頭頭的頭,咱把他們的刀,長矛都下了,把王縣官兒的繩解開了(老爸名字叫王憲章,他們平時開玩笑就叫老爸王縣官兒),還有啥?

小胖子叔對榮芝姨說,對呀,你沒記錯。問題是我犯了個大錯。當時睡的迷迷糊糊,你一說王師傅被人抓走了,我一急,從枕頭下抽出槍就跟你跑過來把他們抓起來了,可我槍裡忘裝子彈了,我上的是空膛,我是用空槍對著人家頭。

榮芝姨當時一聽,嚇的直瞪眼,說,小胖子,你這個挨炮的,我全指望著你纔裝厲害的,把人家大刀長毛都下了,原來你給我拿個空槍?說著,假裝在小胖子頭上打了兩巴掌,小胖子叔笑著捂著頭說,我也不知道呀!我還說一會要崩這個,一會兒要崩那個,儘管我不怕他們,但人家是一羣人,你知道造反派那幫孫子哪個是省油的燈?昨晚要露餡那後果不堪設想。說槍沒子彈連一根鐵棍都不如呀!小胖子叔說,幸虧路上沒出啥意外,跟人家軍管會一交人,說入室搶劫,綁架人,又一人屁股上面給人家踢了一腳這纔回來的。還是王師傅提醒我說,你把槍收好,小心走火。結果這一看不大要緊,根本就沒裝子彈,說著大家都大笑起來。榮芝姨說,啥也不是,還是俺小胖子厲害出了名,這紅胡子不是現染的,還是一看到俺小胖子魂兒都嚇丟了。

有一天,老爸說。今天開批鬥會,不幹活,你跟著我看批鬥會去。

批鬥會是在廠區大門口裡面的主幹道上開的,大標語寫了好多。主席台上,廠領導正在講話,工人們其實也沒幾個聽的,上面開大會,下面開小會,因為都是些老調子。

講了好長時間,突然,大會宣佈說,把反革命分子押上來!好像從俱樂部那邊出來了一隊人,兩個人押一個人,都是五花大綁的。

押人的是廠裡的年輕人,都認識。被押的也都是廠裡的幹部、技術員、沒有工人。山人覺得這些平時老爸都讓叫伯伯的,怎麼都成壞人反革命了?還有穿軍裝的,帽子上還有褪色的圓軍徽印。還有我們的鄰居,四川那家許伯伯。

被批的人排了幾排,大概有十幾個,排好隊後,大會宣佈,讓被批的人跪下,因為他們都是五花大幫的,有的年齡也大了,押的人還是客氣的攙扶著跪下,有的年輕人就不行,把人家後腿窩踢一下,“咚”的一下讓人跪下。

山人看著許伯伯渾身都在打顫。那個老八路別人都笑他。他有條褲子是專門在膝蓋處補了墊子的,很厚,外面又套了兩個大口罩,這樣跪在水泥地上就不是太疼。當時天氣好像也還熱著吧,看起來很搞笑。都跪完後,主席臺宣佈,把壞分子分子帽子都摘了,有帽子給你們帶。

離主席台近的可能是一車間還是幾車間忘了,說你們派個人上來給摘了,旁邊幾個人,你推我,我推你,都不想上。主席台大喇叭又喊,快點嘛,磨蹭蹭的什麼意思,這是立場問題,不要再推了。最後大家都推著小胖子叔,主席臺上也看見了,說小胖子上!會場上“嘩”的一聲都笑起來。意思都拿小胖子叔當傻帽。

小胖子叔笑著說,啥好事都輪到我,你們咋不上?會台催促說,小胖子上了,小胖子上了。小胖子叔祗好站了起來說,我上就我上,看把你們難為死了。小胖子叔邊笑邊搖頭擺尾的上去了。

小胖子叔每摘一頂帽子,往人家光頭上“啪”的拍一巴掌。山人問老爸,脫腦子打人家幹啥?老爸說,這就是你小胖子叔德行。由於這些人經常挨批,上面有個風吹草動,或者開個大會,就要把人家批鬥一下。老這樣,抓頭髮疼,他們平時就都剃了光頭。給頭拍巴掌不是會議安排的,但面對群眾的哄笑,主持會議的也沒干涉,甚至還隨著群眾帶點笑意。

帽子摘完後,會議給每人又帶上一頂用鐵絲編的糊了紙的白帽子,上面還畫了一些圖案,就和演戲演奸臣的戴的的帽子一樣,兩邊還伸出兩根鐵絲,鐵絲頭折起來,做了個桃子形圓圈,糊著紙,就和鐘馗戴的帽子差不多,風一吹,因為細鐵絲伸的長,那兩片東西就晃動起來。而許伯伯的,我是看到他身體在不斷的顫抖。

那個老八路的罪行是,他十三歲參加八路,十五歲的時候被日本兵俘虜,日本兵看他小,就分配他餵馬。後來打仗,他趁亂纔又跑回八路軍,以後一直打仗到解放。後來又有人把他這段歷史翻出來了。另外,他給他孩子起名,老大叫吉田,老二叫孟田,這一聽不就是日本人的姓嘛。

由於經常看抗戰的電影,連山人都能看得出這是鬼子的姓,真是自討苦吃。也許是有其它的原因,但起碼明面上說不過去的。

他個子挺大,早晚低著頭吊著臉,因為他是反革命,山人看見他也是躲,越躲他,他越故意繃著臉嚇唬山人。

後來平了反,他老婆做了辦事處主任,老大做了派出所所長,他的官可能很大了。平反了,家里可能也有錢了,他老婆本來比他年輕很多,長得白白淨淨,這一猛吃,吃成了大白胖子,又是個大嗓門,那天老爸帶著山人去她家,一進門她就盯著山人看,說,老王,你兒子?老爸說當然了。她說,老王好福氣呀,生這麼好個兒子,你看這臉盤兒長得多受看,越看越耐看。她兩口可能都是外地人,本地也有誇孩子的,可是沒這麼誇的,哪有抱著臉在那兒端詳,搞的山人和老爸都不好意思。

因為畫畫的關係,山人和她們家老二孟田好。老二比山人大幾歲,學畫畫沒有山人早,山人覺得他沒山人劃的好。但老爸說他比山人劃的好。老三是個女孩,和山人一個學校的,初中時,是學校籃球隊的。

許伯的罪行是,他解放前在重慶國民黨空軍飛機場做技術員,別的什麼都沒有。許伯有四十多歲了,而許敏她媽媽好像也就比老媽大幾歲,有三十來歲的樣子。山人當時覺得挺奇怪,總感覺許伯伯和許敏的媽有點不是那回事。一個像小老頭,一個像電影明星。許敏媽還比許敏老爸高出很多,起碼有半頭的樣子。

  許敏媽媽是醫生,好像姓李,老媽老爸都叫她李醫生,給山人打過針。她給山人打針,不像別的醫生,不說不疼騙你,也不嚇唬你,也不訓斥你,像別的醫生有的會說些想不想病好了什麼之類的話,而她是很慈祥的看著你,一直保持著微笑,配藥打針的動作很慢也很輕柔,她會說,星星和別人家的孩子不一樣,很堅強。誇的山人眼裡噙著淚花卻也還默默的配合著她把針打完。

其實,山人小時候很長一段時間看到她的微笑就很害怕。山人好像平時就沒見到她和誰講過話,走路也不快,就是冷冷的感覺。山人有時碰到她出門,正在她家門口路上玩耍的山人,都會趕快躲到墻邊,然後怯怯的看著她,不單單是讓路,主要是怕她。她會對著山人微微笑一下,然後彎下腰,輕輕摸下山人的頭。他好像知道山人和其他孩子犯一樣毛病,那就是見醫生都怕,所以他也就不過於接近山人,讓山人害怕。

其實,不光是這個原因。山人還有個內心秘密沒敢和任何人說過。當時,電影故事情節裡經常會出現女特務。女特務一般都長的很漂亮,有的就像李阿姨,而許伯伯又被他們說的是給國民黨工作過的。山人雖然搞不清楚,看著許伯伯被批鬥,也很同情,但就是不敢和他們接近。上下班明明看到老爸也經常和許伯伯一塊兒走路說話,可也見過老爸開批鬥會時,也會跟著別人一塊兒揮著胳膊喊“鎮壓反革命”的口號。平時在車間裡,幾個人坐一塊兒聊天時,老爸他們有時會說些落後話,以及說些小道消息。許伯伯也會幫著分析和附和著說上幾句。每當這個時候,山人就會很是害怕,儘管不能全部聽懂,還是會替許伯伯捏著一把汗,提心吊膽的,怕別人聽見,怕有人過來告發。老爸他們說著話,山人不斷的觀察著周圍,暗暗的替他們放著哨。老爸他們倒不怕,主要是許伯伯的身份就不一樣了。

  過了些年,有一段時間,聽大人們說她得了癌症,當地醫院不敢說實情,說診斷不出。到上海,廠里隨行醫生也暗地裡打過招呼,上海那邊醫院也說看不出什麼病,說回去調養調養就好了。她本人是醫生,她已經明白了。果然,沒多久就去世了,可能不到四十歲吧。當時,廠裡的人都替老許悲傷,說一個大男人,以後要帶兩個小孩兒過日子了。

後來初三的時候,有外校兩個女生來班裡裡找人,兩個女生都挺俊,其中一個女生長得像仙女一樣,不僅儀容,說話,神態都很淑慎,在門口看了一圈,忽然,叫了後面幾個女同學的名字,叫的這幾個都是本廠裡的幾個女生的名字。幾個女生愣了一下,大聲叫著許敏的名字就跑著到了門口,拉住許敏的手,很高興往教室後面拉去。

一聽到叫“許敏”,山人想起來了,就是小時候的小夥伴許敏。還是那樣,說話輕輕的,慢慢的。小時候,西鄰是小蓮,小娟姐妹倆,小蓮比山人大半歲,小娟比山人小一歲。儘管是隔壁,兩家人走的最近,但印象中,沒和小蓮小娟在一塊兒怎麼玩過,她們的玩伴在房子後幾家,偶爾也帶著山人去後面玩過,到後面玩兒,總覺有點生疏。

母親劃的有玩耍界限。東邊不過許敏家,西邊不准過小蓮家,所以山人就祗能在這個很有限的範圍玩兒。而許敏許剛家也好像有規定,就在自家門口玩,所以他們也從不遠跑。

記得有一次,老爸在廠里用車床車了個搗蒜泥的蒜錘,山人認為是手榴彈,就當做手榴彈扔著玩兒。在很長一段時間,我們三個人就玩扔手榴彈。許敏扔的老是比山人扔遠一點兒。山人祗能扔門口的小路邊,而許敏老是能扔到路邊外的墻上再彈下來。路邊的墻是後面一排人家的廚房後墻,比路還要遠上一尺多,山人那時真羨慕像許敏那樣能扔到墻上。許剛愛騎在他家帶靠背的小凳子上玩開車,一開就喊著“嘀嘀,叭叭”,然後自己拖著小凳子蹦跶著在門口轉圈。還行,十幾年沒見了,許敏還能認出點兒小時的模樣。

  山人手繪星空圖 此圖是江寧湖熟交界處拆遷後實景,路為福英路前身沙石施工道路。

有個本廠的男同學是班長,他沒在廠里住,是在母親單位那邊住。跑到山人的位置悄聲告訴山人說,許敏來了。山人故作一驚說,什麼?同學說,你不認識許敏?山人遲疑了一下說,不認識。同學就說,她不和我們一個學校。他們家要搬回四川了,這是來和咱們班的幾個廠里的女同學道別。

然後接著說,許敏是咱廠女同學中長得最漂亮的,聽說她媽媽長的就很漂亮。山人每天和這位同學上學同路,當然很了解他,很少聽他這麼誇人的。

他用聽說這個詞,山人知道他沒見過許敏的媽媽,就故意逗他,怎麼用聽說這個詞呢,難道你沒見過?然後他就裝作很知道底細的告訴山人說,她媽媽三十多歲就不在了,是咱廠里的醫生,得癌症死的。山人問他,許剛呢?他問許剛是誰?山人說,是許敏她弟,說小時後我們三個是最要好的小夥伴,天天在一塊兒玩。同學聽完山人這麼一說,有點被戲弄的感覺,瞪著眼,紅著臉,用膝蓋“咚”的一下朝山人屁股上狠狠頂了一下。按住山人的兩個肩,把山人半按倒在靠墻坐的同學身上。

山人坐的是教室左前的位置,教室右後的位置就是小時候兩家關係最好的西鄰居小蓮坐的位置,廠里幾個女生正好在她那裡和許敏說著什麼,都笑著對這邊看,許敏也帶著笑意往這邊看著。敢情我們這邊在說許敏,那邊可能也在說我們。同學放開山人,山人坐好,同學說,你今天玩兒我一把!山人說絕對沒玩兒,我們是兄弟姊妹的關係,那種童年的小夥伴,你崇拜她就趕快趁人在去道個別。

人生如夢,也充滿許多格式,小時候的小夥伴,其實也都還存留著那份純真的記憶,就因為是男女生長大了就不能交流了。今天可能不一樣了,同學們之間可能沒有那麼拘謹了。

小蓮她們幾個說完話就往門口送許敏,在門口分別的時候,許敏有意還是無意的回望了一下,是那種帶著春風一樣的臉和神態。媽媽的臉是瓜子形的,她稍圓一點的,小時候就這樣,白白淨淨的,雖然變化很大了,還是能從中找到些童年時的影子,祗有相互熟悉的童年纔能體會到的那種過去失去的時光。其實,大家心裡都很清楚,這一別便是天各一方,可能就是永遠了,今天可以下定義了,就算是永遠了。

  在山人印象裡,老爸和小胖子叔的關係,一直都是小胖子叔一面熱的那種。山人有時都有點不可思議。小胖子叔救老爸山人是親身經歷和目睹者,儘管見證的祗是自己經歷的那段,但那件事前後的那些天,來了很多人,老爸也反復講那些細節,而且還因山人童年受制約太多,閱歷很簡單,對一些重大的事情還是一直記憶猶新的。

小胖子叔早晚見山人,就像毛頭哥見山人那樣親熱。後門不遠處廠角的地方有個炮樓,就像監獄墻角設的炮樓一樣。這個廠,解放以前是棉花加工廠,炮樓是用來做保衛工作的,解放後工廠就不需要了。由於宿舍緊張,炮樓也安排有工人住宿。

有天,小胖子叔沒上班,在炮樓裡打牌,帶著山人。一進門,大家看到小胖子叔屁股後面的腰帶上掛了顆手榴彈。說小胖子現在又多了件武器,這回更厲害了,又是手槍,又是手榴彈。

有個工人和小胖子叔開玩笑說,你手榴彈是假的吧。小胖子叔說,我讓你看看真假。說著,把手榴彈拆開,還倒出些黃色炸藥讓大家看,說看看真假。山人覺得手榴彈應該是拆不開的,他的怎麼可以拆開呢?一直不解。

又有人說,你是不是拿手槍換的?小胖子叔又把手槍從腰裡摸出來說,我會捨得?好不容易讓他爸爸給做的,什麼東西給人,這槍我是絕對不會給人的。有人說,這些東西你整天帶身上危險不危險,你不怕出事嗎?小胖子叔說,我生來天不怕,地不怕,還怕死?要是毛主席說讓我坐火箭,我眼都不眨一下就坐,你們敢?

大家都說不敢不敢。我們也忠於毛主席,但坐火箭還真是不敢,

那時是亂些,誰都可以佩刀配槍的。但人們的恐懼程度應該沒有今天這麼嚴重。武鬥很多,也聽說有打死人的,還是和今天不一樣。當時,經常有遊行的,打著紅旗,和舉著小旗子遊行的隊伍。隊伍裡面也有很多扛槍的,亂七八糟什麼槍都有。有人說,這是卡賓槍,那是湯姆式衝鋒槍,有的扛的還是三八大蓋的。廠里都有民兵,也經常有訓練,實際擺弄槍支的好多都是轉業老兵。

遊行的氣氛就像今天的敘利亞和動亂國家一樣。有的單位在汽車頭上架著機槍,還有架著高射機槍的,拖著長長的彈鏈,隨著汽車的顛簸,彈鏈甩來甩去,耀武揚威的。

曾經有個趕馬車老頭兒,被遊行隊伍夾雜到隊伍當中,把拉著高射機槍的汽車擋住了,掌握高射機槍的小夥子把槍口轉到老頭的方向上空喊,老先兒!(老先生的土語,根據場景,這裡是指輕蔑的意思),你衝擊遊行隊伍,趕快把馬車趕出去!老先生像看電影上的日本鬼子來了那樣。嚇的手忙腳亂的,唷唷喔喔的喊著,有人看了好笑,有人卻說,老先兒裝的,老先兒什麼沒見過,日本鬼子,國民黨都見過,害怕這遊行的,況且這是社會主義,人民當家做主,給他仨膽兒,他也不敢把槍對著貧下中農呀。再說,槍機都拆了,裝什麼老虎的。有人挺懂的。

說實在的,那年代,普通老百姓不參與派別的,出身又好的,根本就不在乎什麼動亂打鬥的,高枕而臥,就當沒那回事一樣。老爸要不是因為會做槍,也沒人找麻煩。這種亂哄哄的場面都是派別政治鬥爭。

  而在社會上的另一面,做好人好事學雷鋒的,尊老愛幼的也普遍存在。真正能做到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的那種理想化社會的道德風尚標準。但停產鬧革命,停課鬧革命,對工農業生產,文化教育等的破壞要遠遠大於那些取得的微不足道的成績。

記得山人快上高中的時候,有次從以前住的地方路過,剛跨進後門,有個熟悉的身影突然騎著自行車從原先住的那邊的路口出來,雖然帶著大口罩,山人也還是太熟悉不過了,憑兩隻眼睛山人就能看出大口罩下面掩藏著的那種帶著自然微笑的臉,“嗯!這不是毛頭哥嗎?”,等山人楞過來神來,他已經出去後門走了。騎車動作還是那樣,祗是沒有以前那麼生猛。從身邊經過那剎那間,山人是側了下身子,而毛頭哥也是稍稍讓了下自行車。他對山人已完全沒有了昔日的記憶。回想一下,山人好像也不記得是哪天開始就沒再見過毛頭哥。

山人前面四五步遠也有兩個老太太和剛才山人一樣,帶讓自行車帶看騎車的人,也是剛回過來神。靠近山人較近的,背對著山人的阿姨對著還保持著剛才側身臉對著路的阿姨說。我怎麼看著像毛頭呢?側身的阿姨說,就是他,出來了,還帶個大口罩!然後對背對著山人的阿姨說,知道害羞就行,知道害羞以後就能改好。那阿姨說,住了十幾年了吧!當時好像判了快二十年吧!山人這纔知道原來他住監獄了。這樣一算,十幾年不見,毛頭哥有三十多歲了。這是十幾年後山人第一次見到毛頭哥。當然,迄今為止已是四十多年沒再見到他了。

  對毛頭哥來說,山人可能是他多彩人生中的一瞬,或許他記,或許他不記,充其量是個點綴。而山人則是初涉人生,初次認識這個社會,不管他是以什麼形象進入山人的腦海,對山人來說,應該以拋棄性質來定義。因為山人不具備辨別能力,即便是偷的東西也好,祗能感知蘋果的味道,感知毛頭哥對山人的好。毛頭哥對別人怎麼樣山人不知道,山人看到的是純真,無邪,自然的微笑,是真善美的一面。山人曾嘗試扛過別人家的孩子,即便三四歲的孩子,別說逛街扛幾公里的路,就是幾百米恐怕也是做不到的。

毛頭哥現在有七十來歲差不多了吧,人生如夢。那次見過後,有沒有走回頭路?有沒有重新書寫人生?是與不是,山人這些問號其實已經多餘和沒必要了,都已是過去式了。山人祗留下童年那段美好的時光,時常拿來做個回憶。山人儘管還有機會弄清結果,但,那會是自己想要的結果嗎?即便是基本滿意的結果,山人也沒有勇氣去面對,也不如山人留下的那段童年的夢一般的美好的記憶。

山人曾經開過一段小酒館,賣過酒。一天,小胖子叔和一個朋友來喝酒,喝完酒,有點醉熏熏的,他掏掏口袋,問山人說,老侄子,我酒錢給你沒有?山人說,叔,你儘管喝,不用掏錢!小胖子叔說,不是這意思老侄子,你嬸子讓我買米,給了我十塊錢怎麼不見了,是不是給過你錢了?山人說沒有呀叔,你再看看你兜裡,又翻了一遍說,真找不到了!山人拿出十塊錢給他說,叔!不用找了,趕快回去給老嬸子把米買了,小心回去受氣。小胖子叔說,老姪子,我不能要你的錢,我的錢找不到了!山人說,叔!這就是你的錢,你是先把錢給我的!小胖子叔說,當真?山人說當真!我說怎麼找不到了,小胖子叔說著,又遞著山人給他的錢說,那我酒錢還沒給。山人說,酒有的是,想喝隨時來,你喝酒免單。小胖子叔醉熏熏的對一塊兒過來喝酒的說,看俺侄子對他叔多好,人家還是記得當年叔救人家一家的事。然後又轉身拍著山人肩說。孩子,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那時叔也年輕呀,天不怕,地不怕,拿把空槍把人家十幾號人給綁了,你叔當年還可以吧!山人說,叔是大英雄,沒人能比!您侄子終生不忘叔的恩情。好!有孩子這句話叔心滿意足了,當年冒死也值得了。山人說,叔!您趁還不是太醉,趕快買大米回去,嬸子還等米做飯呢!小胖子叔說好!今天喝多了,先不聊了,先給你嬸子買米去,說著,搖搖晃晃推著自行車走了。

還有一天,有個老鄰居,比山人大四五歲的張靜哥和一幫子小兄弟在喝酒,看到山人,朦朧的眼睛突然一亮,脫口而出,“星星”大叫一聲。同桌一羣小弟停下盃,眼睛都隨著他臉往桌子一圈看了一遍說,老大!這纔喝多少酒眼睛就不管用了,連個鬼都沒有,你叫誰呢?

張靜哥手一指山人說,叫“星星”的。大家還真嚇得不輕,說,老大,這是咱廠的王,怎麼變星星月亮了,你真醉了?張靜哥說,我再醉,老鄰居還能忘了,你們問他是不是叫“星星”?大家轉過頭看著山人,山人說,是的,小時候叫“星星”,你們說的也沒錯,有星星還真有“月亮”,有個鄰居真的叫“月亮”,他是山人的老大。

大家懵逼的聽不懂。張靜哥說,我一點兒都沒醉吧,凡是不知道“星星”的,都是小字輩。“月亮”是他師傅,他是“月亮”的小徒弟,所以叫“星星”。這話說出來,張靜哥的感覺肯定是當做很震撼的一種描述,而在新生代面前聽起來祗是不痛不癢的一句話。

張靜哥那時十歲左右吧,記事肯定比山人多點兒,山人那時也僅僅是見過張靜哥,祗是沒想到他把山人小時候的事記的那麼清。毛頭哥的壯舉和聞名度他也許更了解些。估計毛頭哥也是名聲在外的,他那麼喜歡山人,騎自行車帶,抗在肩上走,按當時那種情形,山人絕對有狐假虎威的風度,祗是山人自己沒有感覺到罷了,這麼說,就憑月亮也就是毛頭哥的名聲,山人當時肯定也是有一定的認知度的。

而那些山人當時看著都不像好人的青年在他面前像老鼠見貓的表現,可能是他威名的最好解釋。山人永遠的迷就是,毛頭哥這麼好,為什麼那麼多人會怕毛頭哥呢。二十年的徒刑應該是相當重的。

毛頭哥的事,小字輩當然不知道,他們小時候,毛頭哥還住著呢,毛頭哥出來又搬走了,最終他們還是不認識。歷史和時間,足能淹沒一切曾經的“壯舉”。

張靜哥說,你怎麼賣起酒來了?山人說,酒是文明的標誌,人類文明的歷史就是酒文化的歷史。沒有酒,文化就不存在。村上春樹不也賣酒嗎!體驗一下村上春樹的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