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 贼

苍槐古道

（欢迎收听语音，有不一样的感觉！）

牛舌庄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且家家贫困。

牛舌庄有个孤儿，小名叫笨狗儿。因为从小就这么叫，大名反倒没人知道了。

笨狗儿很小的时候就父母双亡，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他管村里所有的中年妇女都叫娘，因为他吃过很多中年妇女的奶。村里人善良，有口好吃的先塞给笨狗儿，而后再给自家孩子，以至于村里的孩子都说父母偏心。

笨狗儿没上过几年学，早早就在生产队跟着社员劳动。十六岁已成大人，细腰宽背，双肩抱拢，两条长腿，一双大手。尤其是那双手，与众不同，手指纤细匀称，除拇指外，其余四指几乎平齐。据说这样的手指天生是弹钢琴的料。笨狗儿天生神力，他能轻松搬起碾场的碾子。

世上就有那么一种人，什么事情一看就会，无师自通，天分极高，旁人望尘莫及，村里称这种人为能人。

笨狗儿就是这样的能人，木器活儿铁器活儿全在行，生产队里的柴油机、大挂车坏了，他捣鼓捣鼓就能好；修理妇女们的纺车或织布机更是不费吹灰之力，甚至半导体（收音机）坏了他也能修，好像没有他不会的。

孩子们的玩具木车坏了，不找家长专找他，他会笑眯眯的不厌其烦地帮孩子们。

山有多高，水有多深。能耐都摆在明处，短处却藏在阴影里。

笨狗儿是能人也藏着短处，笨狗儿的短处是偷，农村管这种人叫小捋。偷，自然不能像吹喇叭，虽藏着掖着，但村民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不说破。笨狗儿也从来不在牛舌庄和临近村偷东西，而是去一日一夜能步行个来回的地方偷。他不入户只偷生产队，除了大牲口什么都偷，尤其擅长偷羊。

白天找准方向，步行一日，踩好点，夜深人静了下手。拿一只自编的小笼子，刚好套牢羊嘴，使羊能呼吸，但不能张嘴叫。拿两根绳子拴住羊的四蹄，两臂一用力，肥羊就到了肩头，一哈腰，一路小跑，天亮前准到家。手上那个麻利，点上灶火，拿起牛耳尖刀，三下五除二就把羊宰了，十几分钟的时间，羊肉已炖在锅里。这身手，这力气，这能耐，几人能比？ 放好自配的炖肉料，调整好劈柴，小火慢炖，自己则拉过被子，倒头便睡，醒后羊肉刚好能出锅。

太阳从东方徐徐升起，村民一觉醒来，满村飘着炖羊肉的香味。人们兴高采烈地下地干活，相视一笑，谁都不说破，准知道晚上家家都有羊肉吃。

夜深了，天上繁星点点，深邃的夜空中一条明亮的天河挂在头顶。喧嚣一天的村庄寂静了下来，静静的夜空下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孩子们也闹得累了进入了梦乡。这时候，家家就会听到院里“啪”地一声响，男人披上衣服，到院子里，拾起一块荷叶包裹着的，让人流口水的羊肉，转身回屋插上门，叫醒睡熟的孩子解馋。

不懂事的孩子揉着朦胧的眼睛问一声，哪来的肉？男人一巴掌打过去：不愿意吃睡觉，哪儿那么多话？从此有了肉，孩子们便不多问。

笨狗儿留下羊头，其他的肉全分了。羊肝明目给几个上学的孩子；羊皮凑件皮袄给村里岁数大的老人。

那时候，家家养狗，可是扔羊肉的时候，村里的狗从来不叫，有人说，也许“笨狗儿”和狗都是狗吧！生产队长调侃:家家户户的狗都是他养大的，见了他比见了爹都亲，能叫，就见鬼了！

有一次，一个女人从娘家带来一只半大狗，那天晚上叫了，第二天就被男人杀得吃了。

偷羊不叫本事，笨狗儿还偷过十二马力柴油机。

青纱帐一人高的时候生产队浇地，到了后半夜社员偷懒，把几个田埂扒开，让水慢慢灌，自己躺在最远处，把脚放在田里眯一会儿，水到了人就能醒。不会想到有人偷柴油机，因为老远就能听见机器的轰鸣声。

把常人认为的不可能，变成可能，是贼的本事。

笨狗儿依然是提前踩好点，把一架排子车藏在撤退的路上，然后趴在地里等着后半夜社员偷懒。浇水的人一睡，机会就来了。他拿出一个麻袋片和一个木板放在后背，用两根绳子兜住柴油机，两臂一较劲，将近三百斤的柴油机就背在后背上。这人要是没有千斤的臂力休想把柴油机抬起来，更别说背了。这气力，像是评书《隋唐演义》里的熊阔海才有。这时候，柴油机不能停，一停浇水的人立马就能赶过来，要慢慢远离，等走远了才能关。黑灯瞎火的机器转着，水箱里的水咕嘟咕嘟开着，这不光要有力气还是个技术活儿啊！

笨狗儿背着柴油机到了一定的距离，就关了机器，放在排子车上，趁着夜色，不慌不忙地拉回村里，到家换了烟筒和油箱，立马变了一个模样，哪个村敢说是自己的？

浇水的人醒来，没了柴油机，怎么也不会想到贼是一个人。深深的青纱帐，去哪里找偷机器的贼啊？只好跑回去报告生产队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秋后，生产队的老嘎赶车去城里交公粮，排队的时候自己的马发情，把城南一个生产队的大车撞翻了，粮食撒了一地。对方年轻气盛，上去抓住老嘎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把老嘎打了个头破血流。

回到家，大家也是一肚子气。可是没法，自己不占理。笨狗儿不干，过了一星期，他就把那个打人的生产队的牛偷回来杀了。由于牛肉太多，人们一时吃不完，就腌起来慢慢吃。

城南的生产队丢了牲口是大事，先是报告公社，公社报到了县里。那时候还是WG期间，偏巧有个在省城的老公安被下放了回来，破案的任务落在了老公安头上。这人很有经验，不吵不嚷，穿一件便装，骑个破车各村转悠。走到牛舌庄的时候，看出了端倪。别村的孩子大多面黄肌瘦，可这个村里的孩子好像都很健壮。老公安心生一计，回家把孙子带了过来，让孙子手里拿块肉找小朋友玩。不大一会儿，孩子们玩累了，老公安的孙子拿出肉来和小朋友分享。小孩子天真，一看有人拿肉就说：我家也有肉。一个人说大伙儿都跟着说，人人家里有牛肉。事情就这么败露了。

公安抓人的那天，凤儿的爹站出来说牛是自己偷的。老公安不动声色地问：“被偷的生产队里几头牛？你偷的是公牛还是母牛？”凤儿的爹答不上来。又有几个男人站出来说是自己偷的，老公安只是摇头：“大家别再为他遮掩了，我知道是谁偷的牛，只要他站出来就跟其他人没关系，要不然家家吃了偷来的牛肉，人人都有推不掉的责任。”

这时候，躲在房上的笨狗儿一个筋斗翻下来，挡在众人面前，声若洪钟：牛是我偷的，也是我杀的，好汉做事好汉当，跟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

村长的娘哭着挤进人群冲着笨狗儿边打边骂：“你回来干嘛？你真是笨狗傻狗，让你跑你怎么就不跑呢？”

笨狗儿傻傻站着，一句话不说，任由拳头打在身上。

村长分开众人，表示愿意凑钱赔偿城南生产队的牛，妇女们也跪下来求情。老公安搀起跪在地上的村民只说了一句话：法不容情。

笨狗儿被带走了，判了十年。

笨狗儿被带走后，村里又出了一件大事。最俊的姑娘凤儿突然嫁到了山里，从提亲到出嫁只有短短三天。出嫁的那天，凤儿的娘拉着闺女撕心裂肺地哭。人们知道的是：凤儿是家里的独苗，撇下父母远嫁到了外乡。人们不知道的是：笨狗儿和凤儿最要好。

……

笨狗儿出来的时候，村里已经实行了包产到户。村长本打算给他匀几亩地出来，被他拒绝了。只是说让大家帮忙在公路边盖两间房，自己要开个小饭馆。村民们不但帮他盖了房子，还从家里拿来了桌椅板凳。起个名字：笨狗儿羊汤。

笨狗儿做的一手好羊汤，味道那个地道，拿手的还有炒菜和焖饼。

只是，人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很多时候自己一个人呆呆坐着。

饭馆开了没三天，吃霸王餐的人就来了。

邻村有两个混混儿过来吃饭，快吃完了，拿出一只苍蝇放进了碗里，愣说饭菜不干净。不但不给钱，还要精神损失费。

笨狗儿不急，只是说：吃饭不给钱可以，敲诈不行！

两个混混儿欺负他刚放出来，拿起碗摔了个粉碎，抬脚把桌子踢翻了。

笨狗儿依然不着急。

路过的村民看到了，回村一声招呼，全村的男女老少抄起家伙跑了出来。男人们手里拿着铁锹、扁担，女人们手里拿着菜刀和剪刀，甚至个别老太太手里拿着扫帚疙瘩。两个混混儿哪里见过这个架势？撒腿就跑。过后，有人问笨狗儿为什么不还手？笨狗儿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我怕吓死他们。从此，没人再敢闹事。

生意不温不火，名声渐渐传开了，十里八乡的人都来喝一碗羊汤，吃一份焖饼。只是，笨狗儿有个规矩，每天只杀一只羊，卖完拉倒。说是生意，其实更像是一种生活。

笨狗儿几乎没有朋友，只有村长偶尔晚上过来坐坐，两个人话不多，一坐就是大半夜。

村里老人去世了，笨狗儿都要穿和孝子一样的孝衣，哭的比孝子还痛，他那沙哑的嗓音哭的人心里直发慌，也许从小失去亲人的感受比谁体会得都深。

自从开了小饭馆，每年过年的时候，依然家家送羊肉，还是深夜隔墙头扔过去，从不照面，只是不再偷。

村里的妇女们开始帮着笨狗儿介绍媳妇，每次笨狗儿都说一个人过习惯了，这样挺好。时间久了，也就没人再管闲事了。

过了些年，凤儿突然回来了，住进了笨狗儿羊汤馆。妇女们私底下疯传，有的说凤儿离婚了，有的说凤儿的男人死了。凤儿从来不置可否，只是微笑。

两个人相敬如宾地过起了日子，既没结婚，也没孩子，只是脸上都有了笑容。

随着改革开放，人们都忙着挣钱，笨狗儿羊汤馆越发的不起眼了。

秋后的一个深夜，村里的狗都像疯了一样地狂吠，这时候家家院里又听到啪嗒的一声响，男人疑惑地披上衣服出来看，院子当中一大包羊肉。男人拿起肉回屋，嘴里嘟囔着：笨狗儿是怎么了？这不过年不过节的，送什么羊肉？

第二天天一亮，村里人来到羊汤馆前。笨狗儿羊汤馆关着门，上着锁，里面桌椅板凳都在，人没了。

村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是昨晚随羊肉一起扔到院子里的。信是凤儿写的，信上说，笨狗儿得了癌症没有几天了，她要满足笨狗儿最后的愿望，带他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陪他走过最后的时光。

人们心里空落落的，胸口堵得慌。

……

许多年过去了，每当老人们说起笨狗儿的时候依然挑起大拇指。

笨狗儿，当来则来，当去则去，一生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