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8-20

人人有本双抢经


前几日晚上在小区广场上纳凉,闻听桂花树下的围凳上坐着的几位兄台讲起了当年他们跳出农门前在农村的双抢经历。


这些人讲的无非是些“夸皮掉肉”的故事,对于在农村泡大的我来说没有丝毫新意。倒还是有一人略有区别,说自己高考失利的那年搞双抢,家里人为了照顾他安抚他情绪,只安排了他照看晒场的活。不曾想他却蹬上自行车,跑到邻村的“长辫子”家帮忙拖了一天的板车,恰巧那天下“跑暴雨”,等大家都赶回来时,家里让他照看的稻谷全“泡了汤”不说,还被暴雨冲走了不少,他父亲操起篇担围着村子追着他赶了三圈,说非打断他的腿不可。他母亲抹着眼泪两边扯袖苦劝,迫使他立下“永远不再跟'长辫子'来往,一心一意搞学习”的誓言后,才躲过一劫……故事逗乐了众人,我也哑然。


故事讲完后,有人总结说双抢是农忙中的农忙;有人说双抢就是夸皮掉肉脸晒糊。我也说了句,我说“双抢就是农村人的高考”。众人雅赞。


农人的劳作之苦,不乏先贤雅士留下不朽名作。白居易在《观刈麦》里,有这样的描述,“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这是一段描写古代农民五月天“双抢”的句子。作者体恤民艰,发出了“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的喟叹。


不过,古人的双抢跟我们说的双抢不是一个重量级别。区别之一是田块不重叠。这个时节(四月底五月初)收的是旱田里的庄稼,种的是稻田。稻田的深翻施肥平整耖田等工作在收麦季节到来时早已完成。区别之二是四五月份远没有大暑到立秋这个时节的气温高。


真正的双抢是要在立秋到来前的十到十五天的时间里,在高温近四十度的酷暑天(实际上室外的温度要达到五十多度),要在同一个地块把早稻收上来晒干归仓,要把晚稻抢在立秋之前插进烫脚的水田里存活,全靠肩挑手扛,这真的是一个伟大而又艰辛苦涩的工程。有人总结说:“上面蒸,下面煮,劳倦不歇汗泪流;顶烈日,冒酷暑,战天斗地抢种收”。双抢的苦和累真的是非常人能忍受,好多人双抢过后象生了一场大病,休养好久才复原。


我也是有着十多年的双抢经历的。笑过人家的故事,有关双抢的往事也是一幕幕在我的脑海里闪现开来……

集体式双抢:有一种双抢叫跃进

我真正参与双抢应该是“单干”后才开始的。但之前的双抢我也想捎带说说。


我土生土长的地方在江汉平原腹地。大概是将近七十年代中期,我开始记事。记忆中“搞集体”的年代,听到“双抢”这个词的频率并不多,也许根本没听说。那时候的忙月不叫“双抢”叫“跃进”。小时候每次人家问我说“你姆妈呢?”我总回答“搞跃进呢”。反正在我心里,母亲忙就是跃进,也不知道跃进是啥,怎么写。当时也老寻思:忙就忙呗,扯“约进”干嘛?后来上了学才知道,“跃进”是五十年代后期,毛爷爷发出的“赶英超美”的号召,那就是没日没夜搞事的代名词。双抢顾不上吃顾不上喝自然就叫“跃进”了。


而且,在我的印象里,只有晚上干活,而且是全员上阵的那种大场面才叫跃进 ,白天干活只能叫上工。所以跃进也可以简单地理解为加夜班。


有三个时间段是必须搞跃进的。一个是五月前的麦收;一个是八月前的夏收;还一个是国庆节前的秋收。同时每个收获季节还有从二十来里地外的沙口(地名)隔河渡水拖回来的庄稼。这些粮食到了稻场(打谷场)是不能过夜的,必须连夜打出来,第二天翻晒。这是铁律。之所以这样,一是稻谷草头没地方摆放,如果码成垛的了回头再翻出来打场,不仅费工而且窝很了会生芽;二是次日要继续排工收割稻谷或者要赶时令插秧;三是晚上打场相比白天要凉快得多;四是防下雨,七月天孩童的脸,说下就下了,被淹了的话,一季心血付东流,没了口粮不说,交不了公粮那可是要犯政治错误的。粮食必须真正落仓才算踏实。一天精疲力尽下来还要搞跃进,苦累自知。社员们虽然平时出工也懒散过,但这种很关键的时候并没有人闹情绪,唱反调。大家的潜意识里,抢收粮食是自己的本份,躲是躲不过去的。这个事只有咬咬牙横下一条心挺过去,别无他法。


要搞双抢的日子到来时,队长事先会综合社员各方面的情况做好分工,既要做到人尽其能,又要保证强弱搭配,还要考虑岔开矛盾人群达到团结协作的效果。


在双抢正式开始的这天,鸡刚叫过三遍,生产队长就出了门。提个马灯,拿个喇叭筒村头村尾来回几趟,扯起喉咙使劲喊,叫社员们出工。同时把先一天的分工安排和安全保障等事项又强调一遍。叫声里,家家户户的窗户缝里有了亮光。


人员按事先的安排分成二个组,每组三十来人,男女比例大致对半,强弱搭配。妇女以割谷为主,男将以打捆、挑草头运送为主。分二组的原因,一是人多了挤在一块田里施展不开;二是有意形成一个劳动竞赛的局面,让两组比着来,互鼓干劲,互壮声威。


走出家门的社员轻快地走在挂满露珠的村道上,没走几步,便湿了裤脚。时节正是大暑前后,后半夜玄月升起,几十号人裹在轻雾里,人影幢幢。此时正是一天中最为凉爽,空气最为清新的时刻。因为是头天双抢,大家精神尚好,又因为起得早,年长些的社员便拿几对新婚的小夫妻开涮,拿“早”字作题,讲些七荤八素的段子。女人们人手一把镰刀,男人们除了镰刀还带着冲担,走在最后面的一人拉着板车,车上放着葽子、背绳、水壶等物品。队伍像极了当年打小日本的武工队的样子。


到了目的地,月亮似乎也亮了些,六十多人分成二组下田一字摆开,马步弯腰镰刀舞,嚯嚯嚯,一改刚才松散颓废阵势,向稻田深处发起猛攻。稻谷草应声倒下一大片。那阵势有些象冷兵器时代的战斗场面,气势盖人。当然,这只是一种夜色中的错觉,实际上进度是赶不上白天的。不过,来的社员都是熟手,他们割稻主要是凭感觉。虽然月亮并不太明亮,但是“眼瞎路熟”,人们很享受晚上干活的感觉。不过大家也明白,割稻不是儿戏,弄不好也是会伤到自己的。

待东方出现鱼肚白时,二个组各完成了一块田的收割。男将们便抽身开始做打捆、挑担、上车,将稻穗草头拖回稻场以备脱粒的工作。


在社员全面下地的同时,队里会安排几名壮劳力收走禾场上的砖头瓦块,在有水渍的地方撒上草木灰用石磙再次平整场地,随后协同机务人员用板车将检修过的动力机和脱粒机拖到禾场正中央,二尺多长的带倒勾的木桩打进土里,分别卯住这两台设备的“机脚”并以皮带的松紧度进行适当微调加楔固紧。安放的这两台设备不能绝对平行,上皮带的这边要适当呈喇叭口,运行时隔段时间还要打腊,以防皮带滑脱伤人。安装完毕即启动设备调试性能。当脱粒机刷谷轴页被动力机带动发出“嚯嘡嚯嘡”的声响时,我们小孩子就会围着机器欢呼起来。


晚上打场的话,照明灯泡是必不可少的。除了场地四周栽上竹杆挂上灯泡外,脱粒机这块是核心部位,一般要挂上一个三百瓦以上的带钢丝防护罩的灯泡。为防不够用,仓库管理员往往还会备几个夜壶灯,因为有时候草头多转场的路线远,超出了禾场的范围,夜壶灯就派上了用场。我现在还记得一回,沙口回来的草头(那时候只有水路,可能运载的机船故障,误点了)到晚上才回来,两只冒着黑烟的夜壶灯就挂在我们家屋后码头边的树杆上,大人们摸黑挑着沉甸甸的草头在青石板码头上跌跌撞撞上岸的情景。


我们生产队大多数时候用的是被人们骄傲地称作“十匹”的动力机,德国造!据说拿着公社的批条到武汉等了一星期才提到的货。动力大,“嗓门大”,大人们说比“195”强多了,那195烟管里吐出来的是“突突突”的黑烟,声音沉闷嘶哑显得有气无力。“十匹”从机膛里吼出来的则是“亢亢亢”的钢音。在它的吼声中 ,人们工作再苦再累也是倦意全无。脱粒机则有两台,一台单人操作的,一台是多人操作的。单人操作的是齿磙,咬合力大,一抱稻禾送入脱粒机口,稻、草分离从机屁股喷射出来,尘土飞扬,酣畅淋漓的感觉让人兴奋。小年轻们都想一试,但都会被队长喝止,这东西很容易伤人,队长会指定稳重有经验的熟手操作。多人操作的机器核心部位是刷磙,三米来长,可以同时容纳四人并排操作,安全性高,妇女上阵都没问题,所以多人操作的脱粒机用的居多。

集体式双抢:有一种跃进叫战通宵

夜晚来临,机器开响了,禾场上亮如白昼,社员们迅速各就各位,各司其职地紧张忙碌起来。四个精壮的脱粒机手在三米来长的刷磙机的挡板外侧一字摆开,接过备料员递过的稻禾,稻穗端往刷磙上一放,如烤羊肉串般熟练地扭动手腕,一翻一调,几秒钟的时间,稻穗被刷了个精光。稻草抛到外围两侧,早有包着头巾的女社员用羊叉转走,摞成堆后后用板车拖到田梗上分晒或打捆码垛。四个脱粒机手中,两侧的由各边的传输台供料,中间两人从身后的案板取料,四人各配一个供料员。有十多人负责把远处的草头一担担挑到传输台跟前来。供料员一捆捆搬上案台扯开稻捆的葽子,以双手握把为度,摊开分匀后交脱粒手脱粒。刷磙前方的稻谷堆高了,有人扬手让脱粒机手停一下,奔奔地跑过来两组拖着掀板的人,掀板拴着绳,一人扶着手柄铲着稻谷,一人在前拉。两组人三下两下将稻谷移出脱粒机工作区,根据天气情况,要么转到仓库摊放 ,要么推到另一块空地待白天翻晒。

脱粒打场是双抢中最难熬的活。累就不说了,关键是脏。好多人在白天的劳作中脖子和手臂就被稻草叶(稻草叶在没晒蔫之前是有快口的)潲出了一条条血痕,此时汗再一流,草渣草灰一裹,加上还有恼人的稻飞虱,现在找到了新的属主,在身上爬来爬去。人们一刻也不敢停下劳作,否则无法忍受的瘙痒就会传导你的全身,难受至极。脱粒机手的境况就更不用说了,虽有手套、口罩、草帽等防护装备,一场夜工下来照样灰火汤流,草渣草灰和着汗水厚厚的裹了他们一层,既像白眉大侠也像穿了“吉利服”的狙击手。机器运转冲过来的热浪和巨大的轰鸣声几乎把他们与外界隔离开来。尽管难受,他们也不敢松懈,因为走神的话,是有可能受伤的。初次经历的人,经受的痛苦是难以言状的。所以这个工作,一般都是安排男劳力担任,妇女和年长的社员主要做些转场、拢草捆草、装袋等辅助性质的活。当然记工分会比壮年男劳力少一些。

跃进是分二班倒的,人歇机器不歇。每班四十来人,凌晨一点换班,上下半夜班的第二天可以适当迟些上工。


大人双抢,小孩子最遭罪了。白天没人管,满世界疯跑,钓鱼摸虾扯野果打鼓泅(戏水),落得浑身痱子满脑壳包。晚上大人打场,他们就在草堆里翻滚,打仗躲猫玩游戏陪大人一起熬。半夜,大人下工找到他们时,已是酣意正浓。


说到这里,我想起邻居发小阿标来。有一年双抢,那时我们七八岁的样子,大人下夜工开始找娃,却唯独不见了阿标。队长发动所有的人举着火把找遍了村里的每个角落,一无所获。阿标的父母瘫坐地上哭天抢地,众人陪着流泪不止。这当口,却听得场上的一架风车“咣啷”一声响,随即从风车肚里钻出一个小孩来,众人一看正是阿标。这家伙揉着惺忪的睡眼问大家:“这都这么啦?好吵人!”原来他钻进风车玩,实在太累了,就窝在风车斗里睡着了。大家找遍了所有的地方,唯独没有看风车。阿标的父母拥着他喜极而泣。

白天打场也是有的,但一般是“磙场”。我还记得几回壮观的磙场场面。偌大个稻场(接近二亩地)把稻谷铺满,五六名年长些的社员驱赶着牛拖着石磙进入稻场,各自占据二佰多个平方的区域开始环圈轧场。磙轴“吱吱呀呀”的声音像是一首首欢乐的歌谣在禾场上此起彼伏地荡漾开来。赶磙轧场一般选正午太阳大的时候进行,草晒枯后磙一轧稻谷掉得干净。这时候场上的温度往往有五十多度,枯草的味道和在热浪里,让人吃不消。不到半小时,不光人热得不行了,牛也立住不干了。牛嘴里泛起泡沫,喘着粗气,也不知是汗水还是口水,不时地从嘴角呈线珠样滴落下来,赶磙人赶忙卸下套具,把牛牵到仓库旁边的荷塘去“睏水”,自己也赶紧跑到树荫下抱起凉水壶一阵猛灌。其他赶磙人见状,也相继这般。趁这工夫,队长手一挥,在树荫下抽烟喝水打瞌睡和跟孩子挤疱的男将;家长里短、奶小孩的妇女,各自拿好家什,鱼贯上场。——他们开始做“翻场”的工序。

集体式双抢:百人大会战

社员们来到打场上,以二人搭对分开一定距离站定,使羊叉从已方脚下下叉,叉住稻草双方对接靠拢后一起使力将稻草翻面,再将拢堆的稻草散开。这个过程叫“翻场”。五十多人在场上一字摆开向另一边推进,场面壮观。有几个使连篙的人则在边角地带没被石磙轧到的地方拍打。也就十多分钟时间,整个打场即告“翻场”完毕。随即,五六头牛在赶磙人的呦喝声中再次上场,“咯吱咯吱”声再次回荡开来。


于是,妇女们继续回到树荫下奶孩子,男将们则还是找个角落蜷缩着打起盹来。疱没挤好的接着挤。


别奇怪我在这一再说“挤疱”,这还真是一道风景。我就有一回是在这间隙被挤疱的,印象深刻。有一回(六七岁吧)我额头上长了个大疱,“熟了”,“绿头”穿了。开始是母亲挤没挤好,又换父亲挤,父亲也狠不了心。族里的堂哥上得前来叫我忍住点,他牙齿一咬,面目挤作一团,有些狰狞。那真是叫“狠得心下得毒手”。他铁钳般的双手掐住我的头,两根大姆指按在疱脚部位猛然使力靠拢。一股乌血从伤口涌出,钻心疼痛感随之袭来,脑袋翁翁作响。只听堂哥说,“好了好了,脓根出来了,包好!”。在当时的环境下,没有小孩子不长疱的。我小时候是比较爱干净的,一到热天照样长几回疱,有人说是南瓜吃多了,有人说是太阳晒多了。长疱是没有人去看医生的,待疱“熟”了,挤出“脓根”,随手摘块蓖麻叶撕成伤口大小,啐口涎水往伤口上一巴,也不管卫生不卫生,竟然能好。至于以后留不留疤,没有人想那么多。


我大哥处理伤口则很有一套。有一回,(可能还没上学)我在场上疯跑,不小心小腿踢到了竹扫帚上,被竹签扎了个洞。我也学大人摘块蓖麻叶粘上去。一夜过去,我的腿发炎化脓了,肿得厉害,嚎哭不止。大哥见了,先用红汞水给我消毒,再洒上消炎粉,最后把一块用醋浸泡杀菌后的蓖麻叶敷住伤口。这样,换过二次药后,没几天,我的伤口就长好了。


接着说打场的情况。再次经过三十多分钟的磙场后,赶磙人再次退场。旁边躲荫的人再次手持羊叉入场,开始做“清场”的工序。清场就是将稻草充分翻抖,让稻草与稻谷彻底分离,并将稻草抛转到打场外围。


前面在清场,后面又有社员抡着竹柄耙子清除遗漏的粗渣,再后面拖着掀板的人也过来了,他们开始分几个区域拢堆。谷堆要拢在风口。下一步工序叫“扬场”。扬场的人臂力大,工作时侧风站立,撮起一掀谷子,迎着风的方向使劲抛向天空,谷粒掉到跟前,草渣则被风带走,徐徐落地。这个工作做完还要晒场,晒场好理解,就是晒谷。第二天如果太阳好的话,在太阳落山之前将晒好的稻谷再次拢堆做“车谷”的工序。车谷就是用风车根据重力的原理对稻谷、小土块、瘪壳进行再次分离,最后分装入库完成整个收稻工序。

打场主要是妇女占主力,男将们小部分参与打场,大部分则在刚刚收割过的稻田里施肥翻地平整耖田。“隔一天,隔百斤”,就是说错过时令,庄稼会减产。人们与时间赛跑,忙得不一落糊。队里也是有台手扶拖拉机的,一时在打田,一时又被调去“过磙”,也是忙得团团转。


田整好后,就是扯秧送秧插秧了,这个过程也够受的,但总体感觉比收割要好受些,毕竟粮食入了仓,心里不慌。集体插秧的场面这里不多写了,跟“单干”差不多,就是人多些,场面大些。

单干式双抢:合家之力,全员上阵

时间进入八十年代,改革的号角吹遍神州,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实行,给农业生产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活力和动力。


生产队解体时,集体的资产都作价卖给了社员。耕牛几户一头,轮着喂养轮着用。禾场也是划分几块,几家共用。


在这以后,象“跃进”这样带有时代烙印的词语随其他政治口号一样成为了历史的陈迹,再也无人提及。暑期的忙月正式叫双抢。


单干时期的双抢是“全民皆兵”的。那时我已十岁出头,所做的工作再也不仅仅限于放牛、跑腿传话和送水送饭了。随着三哥进一步向主力迈进,我也逐步接替他的工作向双抢实质性的工作靠拢。


烧火做饭便是其中一项。为了解放出母亲或者三哥为双抢多贡献一个劳力,我开始逐步接手后勤工作。最开始是煮面条,煮稀饭,择菜,后来是踩着小板凳在柴火灶台前炒菜。当然糊菜糊饭是常有的事。饭糊了,按大人教的放几截葱段插在饭锅里,盖上锅盖闷一会,糊味就淡了许多。有时菜咸了加水,味淡了又加盐,清炒小菜做成菜汤也是常有的事。有时有点荤菜,怕弄不好,就留给母亲回来做。当然被柴火熏得满脸乌黑,热得汗滂水流,顾得手顾不上脚的狼狈样子,那是天天都有的事。但却没有任何怨言,反而觉得有种成就感。


81年,大嫂嫁到了我们家。大嫂厨师的身份远近有名,但她干起农活来也是一把好手。做事麻利、活儿耐看,吃得苦。一嫁过来,就得到塆里人少有的评价。添了大嫂这员虎将,我们家的双抢轻松了许多。


这里插话说一下当时我们家的劳动力情况。父母正是壮年,父亲虽然在生产队当过近二十年的会计,但搞生产依然是行家里手,尽管身体并不壮实,但要挑要驮的力气活也能跟人比肩;母亲当过妇女队长,干起活来风风火火,是拿命来拼的人;大哥当时是民师,双抢时则是主力中的主力,力气活技术活都是无可挑剔。大嫂前面已作了介绍,同辈人中的姣姣者。二哥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除第一年暑期在校勤工俭学外,其他几年的双抢也都是参与其间;三哥十五六岁,搞事基本接近主力队员。从上面看,我们家的劳力是比较强的。


要搞双抢了,母亲会早一天揉馒头、做米酒。夏天发酵快,馒头当天蒸出来;米酒则是把糯米蒸熟拌上酒曲装进陶罐用毛巾盖一个晚上,第二天已是酒香四溢,早上能煮出来过早。


双抢时一般不会在家过早。早上的凉爽时间很宝贵,能多出活。每当天麻麻亮,父母和大哥大嫂就下地了,我则等天大亮了和二哥将煮好的米酒,稀饭和馒头,送到地头给大家过早。有时二哥还去鸡窝团(地名)买锅奎油条回来换下口味,我是极力赞同,且要一同去,当然为的是想多吃那么一口。


一日之际在于晨。这话是没说错的。这天才放亮,父母兄嫂已工作近三小时,这块稻田有一亩多,现已接近尾声。


割稻谷“火候”很重要,割早割迟一样是“隔一天隔百斤”。早一天瘪壳多不饱满;迟一天“熟过头”一挨稻谷就会掉不少。而且一般是早上割,在地里晒一个中午,这样下午去收捆的话,稻草上少了不少虫子,相比活稻草捆得紧多了,关键是挑担的话,会轻松很多。当然碰到雨水天就不管这些了,往屋的抢一点是一点点。我还记得八十年代初的一年,那稻谷打得真是糟心。收尾的一块稻田赶上变天,青色稻穗抢回来堆放在家里,为防长谷芽,全体家庭成员分成几组参战。我们所做的就是将稻捆搬上一条长凳,一人抓着稻捆屁股不停地变换方向,一人抡着木棍狠命敲打稻穗,这可能是最原始的打谷方法了。母亲一般是单人操作,她不象我们是整捆拍打,而是解开稻捆,一把一把的分开来往椅背上抽打,这样才能保证打干净。母亲是苦水里泡过来的人,每一粒粮食在她眼里都视为珍宝。等打过一轮,她又把我们打过的稻捆逐一返工。这样竟然熬过了三天三夜。过后,依然是雨天,稻谷的温度很高,有长芽子的危险,只能厚厚地摊在屋里,床底下、灶门口无处不是稻谷。


下面还是回到割稻的场景中来。


母亲做起活来总是有使不完的劲。仿佛扫地一般,一阵“嚓嚓嚓”的声音过后,一片稻草被放倒,听话地躺倒在母亲的臂弯里,随手置于身后。母亲身后的“谷个子”越来越多,象一个个金色的省略号越拉越长。


我曾认真地观察过母亲割谷的动作。她站在田厢的中央,双腿分开站定,弯腰从右侧起割,先是右手的镰刀将三四棵稻草“邀拢”,左手顺势握住,同时镰刀变换方向,刀口放在离地十五公分的地方,往怀里顺势一拖,完成第一把收割。母亲的动作并不中断,身体呈扇形往左侧转动,重复第一把动作,此时母亲左手抓第二把稻草时,已割断的第一把稻草转向呈“虚握”状态。这就是母亲快人一步的窍门,不象父亲割一大把就要转身放身后,几把叠加成堆,当然我后来的割谷水平连父亲的水平也没掌握。一般二把三把过后,母亲已完成扇形收割,臂弯里已躺倒好大一抱稻草,右手镰刀与左臂呈反方向连勾带托转身将稻草置于身后。

当然,大嫂的割谷方式跟母亲是一致的,其水平丝毫不逊于母亲,甚至还略胜一筹,有时有点超前了还有意等母亲一下。父亲割稻水平跟村里其他男将持平,但严谨些,不许稻草有七扯八拉的现象,身后的谷个子放得象扯了线一样直溜。大哥快于父亲,手法自然是赶不上大嫂的水准。二哥三哥历练得不错,早已进入了角色的,只是稍逊于大哥。而我只是在有人休息的少许片刻接过镰刀在指导中体验几把,我拿刀成为正式队员那是满了十四岁以后的事情,因为比比皆是的例子,怕我割稻割了腿肚子。“跑龙套”还是我的主业。


忙完了一块地,大家要转场了,我随母亲收拾过完早的碗筷回家,给母亲“帮厨”。


以前本来我也是能独立“掌勺”的。现在,一则是大嫂的能干,使得母亲可以从农田中抽出些时间来安排管理生活,二则可能是大嫂才嫁过来,还是“客”呢。而我这个师傅能把一样的米做出“生、糊、烂”三样的饭来,水平自是不敢恭维。大嫂本身是厨师,吃我做的这东西,那是太抱屈了。不过,也不能怪我啊,那时又没有电饭煲,偌大个柴火灶,水加多加少不行,火大火小也不好掌握。能将就就不错了。


这里,又想起来一件趣事来。有那几回,饭熟了,母亲让我去地里喊人回来吃饭。我到了地头,寻思大嫂是“客”呢,按道理我应先喊大嫂才对。小时候的我一棍子也打不出一句话来,是不是有自闭症也未可知,反正是个性情特别孤僻古怪的伙计。我没有姐姐,对外人也没有喊过。此时要喊大嫂一声“姐”,我努力地试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来。我在田梗上走过来走过去,看着好象没得事,心里却是着急得很。后来,也许大嫂看出了什么端倪,笑着问我是不是来喊吃饭了,我红着脸点头称是。这成了一个笑话,大嫂现在都还常提及。以后喊饭,我就直接成了“消息树”,我往地头一站,大家会意,纷纷提脚开拔,再也不用我喊了。


不过,大嫂待我真的很好,跟我做过衣服,有好吃的总喊上我,大半年过去后,不知不觉中,我也学会喊人了。


吃完中饭后,太阳正辣,如果不是特别赶的话,中午会休息一会,当然有时是穿插一下做一下别的活。母亲则一会也不歇,忙完锅碗瓢盆后,还要款起荚篮到菜园里去摘金针菇(黄花菜),顺便摘些甜瓜、西红柿之类回来给大家消暑。接近(下午)四点钟时大家再喝口米酒或面汤就又开始下午的工作。


下午的作业是将上午收割的稻谷打捆用板车拖回稻场。干这个活相比上午割谷的感受,那就是“三更”——更热、更脏、更累。经过一中午的炙烤,地里暑气蒸腾,自然比上午更热;打捆要将谷个子一个个搂起来合捆,自然更脏;一担担地挑上板车,拖着走近二里的路程到稻场,自然是更累。


“搂抱子”是我的强项,这道工序,我是可以打满分的。十一二岁的我转身快,来去都是讲跑的。为防胳膊晒伤,减少虫咬,母亲让我穿上了大哥的旧衣服,甩着长袖子在田里窜进穿出,甚为滑稽。父亲总会让我先搂田中央的,他说搂田梗边的要格外小心,草深水多,要防有水蛇。干这个活还是有点恼人,总感觉到脖子上老有虫子爬来爬去外,稻草桩子还把我的赤脚戳得道道血痕,因为稻桩子还是青的,快口。

搂抱子的还有母亲、大嫂跟三哥。父亲专业捆草头,捆得匀称、紧扎。


大哥则专门挑草头。挑草头是个力气活,但是光有力气不得要领也很容易受伤。我也观察过大哥挑草头的情景。


他先用冲担扎上一捆草头高高举起,借力把向下的冲担角深深地插入另一捆草头中,手臂托起冲担,让草头谷穗朝下,只见他左腿一顶,右腿一送,担子就轻松撂上肩了。一气呵成,也就几秒钟时间。这还只是第一步,挑草头要过水田、走田埂、跨沟过坎,哪一步稍有不慎就会有扎伤脚板、崴脚、闪腰的风险。这里有几个注意点。一是冲担要斜插在打捆的葽子边,避免草头散落;二是稻穗向下可以避免冲担翻转,当然手还要扶稳;三是调整冲担的重心时不能硬拖,而是身子稍微弹一下,同时借助手臂托力移位,避免拉伤。同时为了保证中途不歇脚(因稻穗向下,歇脚会导致大量稻谷脱落),走路步子要均匀,“浪头”不要过大。这些动作和要领大哥做起来娴熟到位,而且他还在肩头铺了一条湿毛巾,有效地预防了冲担磨破肩头的可能。当然,经过多年的生产磨练,他的脚板、肩头早已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大哥虽然是教师身份,但是不改农家子弟本色。


我到了十五岁才开始学着用冲担挑草头。尽管用扁担挑菜水、浇棉田水、挑谷挑秧都做过不少;尽管父亲把其间要领也教了好多遍;也尽管专门为我准备了小一些的草头,但是挑冲担跟用扁担完全不是一回事。有好多次练习挑冲担,我把草头一搁上肩,人就象喝醉了酒,加上地里有些还是淤泥,身子摇摇晃晃便站不稳,关键是冲担不听使唤,本来冲担角是向上翘的,却总要翻向下方,冲担一翻,草头相继滑落,人也有时会摔在地里,狼狈不堪。这是后话。


待草头捆得差不多了,父亲也加入挑草头行列,大嫂接替捆草。大嫂的草头捆得同样紧扎,不输父亲。草头是必须在这天全部拖回去的,忙得再晚也要完成。往往全部拖回来,天都黑了多时。众人又赶紧点上马灯铺场,以备连夜“磙场”。母亲则赶紧抽身赶往“灶门口”做饭。吃完饭后,父亲赶磙头遍已完成,众人持羊叉翻场换父亲下来吃饭。接着再次磙场,然后就是抖场——清场——拢场——扬场……一直忙到后半夜。


我们家的田不多,水田旱田一起也才十来亩地。象这个打稻的场景可能要持续四五天。然后就是插秧了。其实,在这打稻的几天里,父亲或者大哥得空就去翻地整田耖田,因为牛并不在自己手中,要跟别人协商。人家不用了才能牵过来用,用后要跟别人把牛喂饱,放牛的事情自然是交给我的。

要插秧了,跟前几天一样,父母与大哥大嫂照样不等天亮就下地了。先是到秧田扯秧。


扯秧是我参与得比较多的农事。扯秧得有秧马,秧马就是把小板凳的脚开榫使之与一块头部上翘的木板打眼后拼接而成的,能在水田里滑行的农具。秧马底板上放有秧草(经挑选过的刷掉枝叶的、长一些的稻草),扯秧时从田厢的两边秧苗下手,大姆指与十指卡住秧苗,其他三指配合十指不停抠抓秧苗根系,两手对向靠拢,将秧苗根系在水里抖几下,以清掉过多的淤泥,然后合成一把,抽根秧草緾好,置于身后。速度的快与慢全在于緾草。大嫂做这个动作时,就那么一挽一带,顺滑得很。


都下田的话,秧马是不够用的,大哥想到了办法,拿只小木桶骑坐在上面,桶口朝前,里面放上秧草,桶耳在上方,方便提着滑行。当然滑行时桶口要提高一些,免得装进去泥巴。


秧田里的蚂蟥是非常多的,母亲跟大嫂是专业队员,扯秧时一般穿上护腿或抹上什么油,这样就没有蚂蟥咬。男将一般没人搞这些名堂,被蚂蟥吸血是常有的事。有好几回,我扯秧时,都感觉像在“钓蚂蟥”,腿上一痒就会惊慌失措地跑上田埂,有一回腿上竟然同时搭了三条。三哥叫我不要用手揪,说揪的话,蚂蟥就会断到肉里头,说把涎水吐到手心里拍打蚂蟥,它就会掉下来。有只蚂蟥好象真的钻到肉里头去了,它的肚子涨得鼓鼓的,我不敢拍它的肚子,怕打个满手血,就使劲拍打它钻进去的部位,拍打了好几十下,腿一阵青一阵红,感觉都要拍肿了。蚂蟥掉下来后,三哥说点它的天灯,他找来根小木棍抵住它的头,捏住蚂蟥的身子往下挎,吸进去的血流了一地。蚂蟥的身子翻过来“穿”在了木棍上,把木棍另一头插在田梗上让太阳爆晒。这样做了不少回,却一次也没点过它的天灯,大概是没带打火机的缘故吧。经常这样一惊一乍,我也没扯出几把秧苗来。


秧田里除了蚂蟥,还有泥鳅和鳝鱼。有时候全神贯注正拔着秧,就见面前一米外的地方的秧苗呈线形“游动”。“——鳝鱼!”我一声喊。三哥立马抽身顺势提上骑坐的小木桶冲过来,一阵吆喝鼓弄后,鳝鱼被三哥捉进了桶里。秧田里的鳝鱼都比较肥,有时运气好,能捉个两三条,用老黄瓜一煨,那真是一道美味。


起初,在秧田里捉到鳝鱼泥鳅,我也是很兴奋的,但是后来碰到的一件事,让我索味全无,甚至有些惊恐。十岁那年,要插春秧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打着火把,提着小桶跟着三哥到倒口(地名)那边的秧田里去“捡”鳝鱼,那时秧田里的鳝鱼真的是多,随便一会都可捡半桶。那天在秧田里巡视,突然间,我看到脚下不远处有条大鳝鱼正要往秧田中间爬,我放下小桶,一个箭步冲上去,伸出右手中指,照着它的脖子使命地掐去。掐住了,但是,突然间我意识到情况不妙,——我掐到的根本不是鳝鱼!它有鳞片,有挂手的感觉,比鳝鱼也长些,而且它嘴里还吐出了芯子。“——水蛇!”我大喊一声,条件反射般地把蛇甩出老远。好在我掐着它的七寸,用力也大,没有咬到我。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捉过鳝鱼了。


言归正传。吃完我们送来的早饭后,父亲回去接着翻晒稻谷,大哥三哥开始往大田里挑秧苗。我则一手提十来个秧把跟着转场。


打厢是插秧之前的必备工序,这个活是固定给我了的。打厢好比写字之前在白纸上划线,打格子。打厢后插出来的秧间距匀称,整体观感好,同时打厢预留出二十公分的“走道”,方便后期打药、除草之类的管理,当然也是灌田的水道。


打厢时以扁担的长度(大概一米六)为准,量过一端,把厢绳的插芊插进田梗固定,把厢绳扯到水田的另一端以同样宽度固定厢绳,在厢绳周边抛几把秧苗,就可下田打厢了。一行单线,一行双线,双线就是留出的“走道”。打到最后一般会留下一道狭小的尖角区域,这个位置是专门供象我这类学员练手的地方。


大田里撒满秧把子后,插秧正式开始。


大家悉数下田,母亲和大嫂自然是主力。我在开工之前特意再次领略了一下大嫂插秧时的手法。那是真的开眼界。


大嫂弯着腰,双腿呈弓步立在田厢中央,左手虚握着秧苗,姆指与中指匀巧地将秧苗敛开、分拆并源源不断地推送给右手,几乎感觉不到大嫂的右手有从左手拿秧苗的动作。只是感觉她的右手在左手里“刮”了一下,好象是在“擦火柴”的样子。还没看清楚咋回事,就又看到“刮”了一下。随着右手不停地“刮”动,身体也来回呈“Z”形摆动。一阵清脆的“嘀咚嘀咚”声响过之后,水田里很快就写进了几行绿色。这里的精妙之处是,大嫂右手从左手里“刮”到秧苗后,直接“落”到了田里,不象我还要用右手帮忙“分秧”,分到秧苗后还要找定位置才给插进田里。感觉大嫂插秧时,就像是秧苗一束束自己往水田里直跳,手不过是指了个方向而已。大嫂插的秧苗整体向前方略微倾斜,但却并不见有常见的有秧苗漂浮起来的情况。我的感觉是,大嫂右手“刮”到秧苗后,在秧要入泥时,姆指顺势将秧苗往泥里按压,而压的同时,其他四指回缩。不然,如果是插的话,整个拳头就会砸入泥里,这样就会有个大坑,从而秧苗随之就会漂浮起来。而我干起这个活来,那真是叫“栽”秧,恨不得每棵都要给培下土。否则,一阵水波漾过来,看似正规正矩的秧苗一下就倒了。

插秧曾经在母亲眼里是碟小菜。但现在年纪来了,弯腰一会就酸疼不已,但是她一直忍着,不言语,只是隔会把手放在背后捶捶,速度上自然跟大嫂拉下了距离。


因为每近饭点,母亲都要去准备生活,所以大嫂插秧的工作量超过总量的一半。


总体而言,插秧的感受要好过收割稻子的任何一个环节。不那么胡潲;没那么热;相对也安全,不用担心出什么事故。


插秧是不挑日子的。不挑日子是说,酷暑的中午也可能要赶工;下雨天(当然大雨不行)也可能要劳作。不挑日子实际上是赶日子。还是那话,——“早一天,多百斤”。农时误不得。


三四天后,插秧结束。因为我们家田不多,正常情况下,一般十天左右完成双抢的主体工程。当然,后期还要晒谷呀,补秧呀,施肥、灌田呀还要持续一段时间,但是要命的日子过去了。


上面絮叨的这些,只是取了八十年代初期,大嫂嫁过来的头一二年时期的双抢时期的场景进行了描述。后来我长大了,对双抢的贡献度多少也多了些,但大多还是学习体验阶段。比如耕地、整田、耖田都只有涉猎,没有真正学会。


时间到了88年,三嫂嫁过来了,我们家又添一员虎将。


三嫂是大嫂看中带到我们家来的。如果说大嫂的能干让我们叹服的话,那么三嫂的持家、吃苦耐劳、农事农活,更是让人刮目相看。因为原先打听到三嫂是在油厂上班的,根本没怎么做过农活,在人们的心里,嫁过来愿不愿意拿锄头把还两说呢。


双抢便是试金石。一轮忙月过后,三嫂用铁的肩膀和风的速度消除了人们的置疑。人们看到,不仅割谷、扯秧、插秧三嫂能与大嫂齐头并进,而且挑草头,拖板车之类的力气活能与男劳力比肩。作为新媳妇的她真的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让人称道。


两田不抵四手。大嫂三嫂的紧密协作,田不多的双抢在她们眼里还真算不上有多大个事。


进入九十年代,我们家的劳力发生了较大变化。母亲上北京给二哥带小孩去了,三哥也出门闯生活,我也到外地上了班,大哥在学校的事务也比较多,而且三嫂自己还要带二个幼小的孩子,父亲的身体也不如当年。生活的担子给她们带来了很大的压力。但是,面对困难,她们没喊苦,没喊累,坦然面对一切,所有的困难自己扛。在后来的双抢中,她们采用与亲邻结“互助组”、换工等模式平稳的走了过来。


二OOO年前后,大嫂进学校当了校工,三嫂远赴东北与三哥一道闯生活,农田也相继交给了乡邻耕种。由此,我们家的双抢历史得以终结。


今年八月初的立秋日(2020年),我们再回老家看望父亲。走在田野上,几乎没有看到劳作的人影。要知道,要照以前的话,这个时节正是插秧的日子,水田里应该立满了欢声笑语忙插秧的人群;稻场里应该也是一派丰收忙碌的场景。问父亲,父亲说,现在都是机器,早不搞双抢了。壹佰块钱一出(指一亩地一佰元工钱),没多会,谷就跟你拖到屋里来了;四十块钱一出,田就整好了;又是多少钱一出,秧苗全给插上了,二天时间可以完成所有的事情……

火热的双抢,每每念之,心悸之,愧之,温暖之。

故事讲到这里就要结束了。由于视角和本身主题的原因,我只是偏于一隅写了集体时期搞双抢的见闻,以及实行单干后我们家的双抢情况。双抢的话题是远不止这些的,也远不是这样平和温暖,它还有嗜血和不和谐的一面。比如说在七十年代末期的一年,搞双抢的时候,由于大人整天忙于生产,我们队里就发生过小孩在县河玩水溺亡的事件;在安全生产方面,隔壁队曾发生过打谷时脱粒机卷进社员的整条手臂,打至稀烂的惨剧。至于因为割谷挑担而闪腰伤腿落下病根,为灌水谁先谁后起争执,甚至动手伤人,那更是常见的事情。前面也说了,这不是我想要表述的主题。


农业生产机械化取代手工劳动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村人谈到这些进步时也是一脸的兴致,但更多的时候会泛起一丝酸楚的神情。我明白,他们或许并不是心疼请机器花出去的那仟把块钱,而是怀念那些逝去的时光。用时髦话讲,双抢就是他们曾经的“芳华”,碗里的每一粒粮食都是他们用血汗熬出来的。现如今,他们都是花甲开外的年纪了,真的是再也没有气力去做那些战天斗地的事情了。


……


谨以此文纪念逝去的双抢岁月。


谨以此文敬仰那些参加过双抢,崇尚“双抢精神”的家乡父老。


谨以此文铭记父母双亲吃苦耐劳,铭记兄嫂们齐心战双抢、奉献大家庭的可贵品质。

(注:图片源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