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得的”


下关风


十多年前,一个名叫胡戈的人,与导演陈凯歌因为《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差点引发了血案,让世人狗血了好一阵子。

当然,说因为馒头的《血案》差点引发血案,和《血案》是恶搞一样,算是一种恶说。歌歌和戈戈,都是现代文明人,发生了矛盾,哪怕是大得不得了,一般只会上法庭打官司,少有决斗,打架,发生血案的。

况且一个馒头。

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因为一句话引发血案的可能,也不是完全没有。

有句话“晓得的”,就有这种潜在的危险。

“晓得的”,是一句云南保山话。

口音腔调方面的因素不计,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三个字,浅显明了。看似没有什么地雷陷阱浅坑深潭,但初到此地的人,在理解上绝对要出问题。一百个人,有一百个弄不懂它的真正意思,于是搞误会,闹笑话,出洋像,彼此尴尬,整得严重了,甚至引发血案。

比如说,你初来乍到保山,在街上迷了路,忙求教当地的人,到哪里去何处,请问怎么行怎么走?

他许会认认真真的告诉你一声,“晓得的”。

听说晓得的,你一定会垂耳恭听。但他看你一眼,就再没话,还拔腿走人。你一定会追上去,说晓得的嘛,请你告诉我?他就会说,晓得的怎么告诉你。你会说,既然你晓得,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他会说,告诉你晓得的晓得的,告诉你什么!你会说,告诉我你晓得的。他会说,我晓得的,拿什么告诉你。你会说,拿你晓得的告诉我……。

狗扯羊肠的事情,越说越拧,越说越呛。如果两个人都有点二,火星子渐渐冒,离血案也就不远了。

要是你身边刚好有“明白”的人,他就会解释给你听,当地人说“晓得的”,意思就是不晓得,不认得,不知道。

你问的事情他不知道,当然就不能告诉你了。

哎哟,我的妈呀!

万一没有碰到“明白”的人呢,后果不就严重了。

看起来很明确的一句话,意思却截然相反。

遭遇这种事情的人,抹一把汗,恐怕从此以后,一是不敢再轻易的问什么询什么。二是会由衷的深深感叹,保山人说话,怎么这样怪啊。

怪,亦不怪。

方言所致。

如此。而已。


当人类进化到某个阶段的时候,因为气候,食物等生存环境的变化,或者灾难,病疫,战争,以及我们知道的不知道的各种原因,他们就开始了迁徙。

迁徙导致种族巨变,外在的面貌,肤色,须发,内在的骨骼,血型,基因,等等等等,千变万化,千差万别。

还有一个显著的标签,也是迁徙留下来的,就是语言。

当然,这个标签不是书面语言,不是规范语言,而是民间的方言。

乡音难改,我想指的也应该是它。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融在血脉里,生命力极强。

中国历史悠久,人口众多,迁徙频繁,族别复杂,难以理清脉络。由此所形成的方言,浩若星辰,瀚如银河,数不胜数。国内许多地方,有十里不同音的说法,是不争的事实。这些方言的母本来源,演变,交融,发展,有多少人能厘得清楚。


原在德宏当知青,其地有一个较大的民族,在中国叫景颇,在缅甸叫克钦。我们连队所在地的户育山上山下,散布着很多景颇寨子。

一直以为他们是云南土生土长的本地民族,后来才晓得,景颇族和我们川人,是正二八经,地地道道的老乡。

景颇源于四川的氐羌,远古迁徙云南成族。他们的图腾非常特殊,是四根木柱子(是否暗喻四川,不得而知),悲壮而哲理,极富人文内涵。由祭祀演变来的每年的目脑纵戈,场地中间都要耸立图腾,柱子上面的纹饰,复杂纷呈,蜿蜒曲折。族人环绕成长蛇般的队伍,在董萨(宗教祭司)的带领下,围柱且行且舞,以此喻示祖先迁徙的艰辛历程。

曾写过一组诗,收于建国五十周年边疆文学丛书《诗歌精选》,其中有一首,“目脑纵戈”的由来,诗曰:

只要一走进这长长行列

走进 威严如战阵的长长行列

你就会回到远古

回到荆棘丛生的荒山上

残阳血一般

悲壮的迁徒


以蛇行舞步讲诉历史

用翻飞的红手帕展露情绪

然而那些古老的秘密

总是深深暗藏于蜿蜒之中

无法破译

于是将阿公阿祖永恒的感召

高高悬挂在传说之外图腾之外

用四根神圣的木栋

隐喻漫长的由来


从西北高原到西南高原

赤着脚苦苦追求

岁月锋利如同长刀

雪亮了 多少荣辱多少兴衰多少感叹

景颇的由来弯弯曲曲

景颇的路沉重如史诗

往后看很长

朝前看 依然很长


……这个日子最丰满

这个日子刀砍不死火烧不尽

宛如景颇山寨生生不息的铁刀木

年年月月

在目脑纵戈的步履中

细细品味创世的艰难

当然,除了图腾,除了目脑纵戈,还有语言。

语言是一种地域标签,从这个角度,也可以把它看作是迁徙的痕迹之一。

只是不知道,景颇语和氐羌语,它们之间的关联何在。

人类崇祖,把自己的身世和来源看得很重,所以有宗祠,家谱,族群之类的东西。

但是由于迁徙,许多人已经迷失了来时之路,才使“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成为了一个巨型命题。它既是哲学的,亦是社会学,人类学的,与世界上的芸芸众生,休戚相关。


在云南的昆明曲靖丽江等地,众多的人津津乐道于一个说法,讲他们的祖籍之地,是南京应天府的柳树湾高石坎。

保山人亦是如此,说得信誓旦旦,煞有介事,且为数不少。

为证明此说,他们还编了个故事,说某年元宵节,朱元璋和马皇后在南京赏灯,见一盏灯上,画了个大脚女人骑马。有人谗言,说这是在讽刺马皇后脚大,出身低贱。一查,该灯是柳树湾的人所做。朱元璋生了气,后果很严重,于是全部发配到云南边陲。

南京柳树湾,确有其地。

据《方麓集》南都官舍篇记载,“在南者有二,一曰尚书巷,在长安街,吏户兵三部之宅在焉;一曰柳树湾,在正阳门之东,礼工二部之宅在焉”。

柳树湾的位置,说得很清楚。

不清楚的是,当年工部礼部有那么多的官员和工匠手艺人,都犯了罪吗,要被充军,流放,远徙云南。

云南古无汉民,自庄乔入滇至历代的征伐,戍边,军屯,商屯,谪戍,充军,流官,南下,支边等等,云南与内地的交融,的确久远而浩瀚,许是很多人记不住了往事,遗失了来路,于是人云亦云。

云南的人事迁徙,漫漫复漫漫,仅记了明朝,仅知道一个柳树湾石门坎,是否过于短视。

有理由怀疑祖籍南京的从众说法,恐是一种虚伪心理趋使之下的附会之说,和六朝古都的京城,和朱皇帝高攀上一点关系,说起来,面子光生一点。

但是之于历史,未免太狭太窄。


走的地方不多,孤漏寡闻。不知国内其它地方,有无类似保山“晓得的”这种语言使用模式。

南京话里,有吗?

但在家乡四川成都,却有,且一模一样。

在成都,“晓得的”有两种用法,一种加个哦字,“晓得的哦”,一种加个喃字,“晓得的喃”,均带点疑问,但意思都是“不晓得”。

成都人说话比较艺术,显得有文化,而且要看遣词用语的场合环境气氛关系等等因素。

回答那些问路之类的不熟悉的陌生人,一句话“不晓得”,虽有些硬头宾邦,但简明,扼要,实用。

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家长里短的摆龙门阵,就是另外一种氛围。

如果有人问你,“嘿!x人xx了,晓得不嘛?”

如果你云里雾里,一概不知,就会回答说,“晓得的哦”,或“晓得的喃”,意思是啥子事情都认不得。

说话的人把子一点,口气就有些得意,“这个你都晓不得索,告诉你……”。平和一点的就会说,“哦,你还不晓得索,我告诉你嘛,是这个样子呢,”于是,&@¥#%*,就吹起来了。

成都。保山。

三个字,一句话。

字面,用法,意思,相似之极,不知孰先孰后,谁为母本。但比较成都保山两地之历史,文化,这个问题应该非常清楚,恐不是问题。

除了“晓得的”这句话,两地还有许多方言如出一辙。

比如日脓包(笨蛋),宣开(揭开),肿脖子(吃饭),冲壳子(聊天),背时(倒霉),撒烂药,涮坛子(背后说坏话),咋个整(怎么办),白伙食(做不成事情,白吃饭),吆马(赶马),等等等等,很多。

于是大胆猜想,保山某些人的祖籍,起码那些说“晓得的”这种话的人,准确点说,怕是来源于四川。

然否?


成都和保山,一在川中,一在滇西,相距万里。找着些渊源于某种交集的人和事,但晓不得有没有道理。

三个人,一件事。

人是名人,事是大事。

名人之一,诸葛亮。

诸葛孔明在云南,可以说是家喻户晓,众人皆知。因七擒孟获的故事,让他在这块地盘上,走得又远又广,尤其是在各民族之中。

如西双版纳,当地傣,哈尼,布朗,基诺,拉祜等族,都传说喝的茶是诸葛教种的,住的房子是诸葛教盖的,燃放孔明灯的习俗,当然也和他有关。

有专家考证,说这些都是传说,无事实佐证他曾到过版纳。

而且诸葛孔明在云南的许多传说,亦仅仅是传说,似是而非。

因年代久远,一些有文字记载的事情,都难以确定,罔论其它。如前,后出师表里,均提到的“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其地就不知确指,成为悬疑。“沪”是云南的哪一条江河,泸江乎,泸水乎,或是其它河流,各据说辞,未有定论。位置有说在宜宾昭通的川云之间,有说在四川渡口,有说在云南的曲靖,也有说在怒江。

但在保山,关于诸葛亮,有传说,有遗址,有记载,看起来很确凿。隆阳区坝子有村庄叫诸葛营(又叫汉营),明万历《云南通志.卷二》说,诸葛营“相传诸葛孔明南征屯兵之所。孔明既凯旋,汉人有遗于此者,聚庐世居,至今犹称为旧汉人”。该村北有诸葛堰,饮水用。村东有武候旗台,操练用。村南有走马场,骑射训练用。均有遗迹佐证。

史籍《滇元纪略》亦称:“七擒孟获:一擒于白崖,今赵州定西岭。一擒于邓赊豪猪洞,今邓川州。一擒于佛光寨,今浪穹县巡检司东二里。一擒于治渠山。一擒于爱甸,今顺宁府地。一擒于怒江边,今保山县腾越州之间。一以火攻,擒于山谷,即怒江之蹯蛇谷。”

由此看来,诸葛孔明当年有可能确到过滇西,而且遗兵于保山。虽不知人数多寡,但以语言为基础的文化方面的融合,必是优胜劣汰,反向的机率应该很低。

名人之二,吕凯。

吕凯是永昌郡不韦县(今云南保山金鸡村)人,三国时期的蜀汉官员。初任永昌郡五官掾功曹。章武三年(223年),建宁太守雍闿反叛,投降吴国,吴国任雍闿为永昌太守,吕凯闭境抗拒雍闿。建兴三年(225年),丞相诸葛亮南征,表奏吕凯功劳,任命他为云南太守,封阳迁亭侯。

吕凯身为蜀臣多年,现成都武侯祠亦有其塑像。当年难免有许多往来之机,谁说他没有带了些人,书籍或文化习俗之类的到保山呢。

  名人之三,杨升庵。

地地道道的成都人杨升庵,明代三才子杨慎,解缙,徐渭之首。因故流放云南,终老保山。三十多年时间,其主要在保山,大理,昆明等地游历居住,诗词会友,著书立说。清康熙,文学批评大家毛纶,毛宗岗父子,对罗贯中成书于元末明初的《三国演义》,整顿回目,修正文辞,改换诗文。将杨词《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梓文开篇之首,形成目前存世版本,足见后人对他的推崇。

杨升庵久居保山,其诗文,学说。精神,气节。习俗,语言,多少会有些潜移默化,影响一方的作用吧。

当然,最重要的大事,是发生在唐朝的数次南诏掠蜀。

唐大和三年(829)十一月,南诏攻占邛(邛崃),戎(宜宾),巂(西昌)等州,兵临成都。

唐咸通十一年(870年)正月,南诏军经眉州(今眉山),新津(今属成都),抵成都城下。乾符元年(874年)冬,南诏再攻西川,退走于新津。

南诏数次攻蜀,都撸掠了子女,百工数十万人及大量财富。

这些匠人百工,把内地的先进技艺带到边陲,使南诏的郁刀,浪剑兵器锻造水平,佛像的铸件工艺等等,盛誉一方。

其时,保山系南诏属下,地域邻近,人员的流动和融合,应是自然而之的事情。

说不定那个时候,那些川人,就把“晓得的”这类方言,带到了保山呢。


在中华辽阔的大地上,目前56个民族的漫长历史,孕育出了多种多样的语言。

其中,方言的魅力,繁盛着中华文化的璀璨。

但是,象世界上众多濒临灭绝的动物植物一样,语言亦是如此。

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报告,目前全球存世的语言有7000多种,其中2500余种面临消亡危机,仅中国境内,就多达数百。

语言亦是历史,它们的烟消云散,永远令人叹息,惋惜。

但愿“晓得的”这一类方言,象高黎贡山上珍稀而又濒危的兰花品种,在人们的精心呵护下,狭缝求生。

代表故乡故土的方言,是历史留存下来让人类辨析,探寻来时之路的途径之一,隐藏着永恒的密码。如果就此消亡,不仅令人扼腕,恐许多人会从此迷失在岁月的歧途,永远也搞不清楚,“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