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

小雅

我结婚时，文化大革命还冒结束，山水画、仕女图等艺术作品不说是封资修，最起码也是小资产阶级情调。但好热闹的我，不喜欢墙上空荡荡的，就找了两张年历画挂在新房里。婚后五次搬家，挂画也成了时髦。我不懂画，也不是附庸风雅的人，但有几幅画，我搬到哪里，它就挂到了哪里。

先说那张“孙悟空棒打白骨精”的彩色挂历吧。度完蜜月，先生就去了五七干校，留下我一个人独守新房。那是一栋老式平房办公楼改成的宿舍，年载久了的木门木窗，刮风时处处作响。平生第一次独自过日子，夜里有时会莫名其妙的害怕。这张画挂在床对面的墙上，睡不着时睁眼就能看到。看着孙悟空那双火眼金睛，慌乱的我好像有了些依靠，想着“今日欢呼孙大圣”，革命豪情油然而生，呼吸也慢慢均匀。在大圣的注视下，我不仅守好了新家，还孕育出一个新的生命。等先生年底从干校回来，儿子就快出世了。这张极普通的挂历画一直是我心中的“镇宅之宝”。

1982年，时任东区团委副书记的我，正踌躇满志，却突然接到调令，到区属白果啇场担任党支部书记。明面上讲是商场连年亏损，派我去加强管理。实际是机关马上要进行机构改革，我不在行政编制内，组织上为我安排的退路。满心委屈，也只得服从安排去啇场学做生意。在商场卖作品的一位美术老师，送了一幅名为“锦绣前程”的水墨画给我。展开画幅，淡雅素洁扑面而来，平静的江水，苍翠的松柏，毫无锦绣之意，倒极像我当时的处境。

我从“进销存”基本功学起，进货、促销、核算，方方面面都亲力亲为。两年时间，啇场扭亏为赢，其中艰辛一言难尽。此时再看这幅画：画面的左上角山崖相对，江水是 从那里夺门而出后，才汇成一片平静的水面。我去过三峡，知道江水从雪山奔腾而下，一路上呼天抢地，要劈开多少悬崖绝壁，才能达到江面如镜。也只有走过激流险滩的人，才能体会到风平浪静就是最好的“锦绣前程”。四年后，因工作成绩突出，我转入行政编制，重回机关。此后，这幅画也就伴着我一路“锦绣前程”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先生在湘西自治州开展以工代赈工作。他不善言谈，做事却极为扎实，每条路，每个项目都到实地调研。为感谢他的努力，州政协委员黄永前将其二哥黄永厚的画转送了他：“德一（宜）先生雅玩”。

画的是刘禹锡。身着宽袍大褂，手托酒杯，仰面向天，嘴唇紧闭，双目圆睁。寥寥几笔，孤独求败的神情跃然纸上。画上写满了字，比画占的空间多得多，密密麻麻，张牙舞爪，勉强认得一半，但猜不出意思。那时我们只知道有个画家黄永玉，未曾听说过黄永厚。可人家将哥哥送的画转赠（画上有题字：“画刘禹锡赠五弟．二哥”），是他的深情厚义，故也张挂在墙。谁知不到十年，黄永厚竟火了。方家评论他是那种敢于直面人生，针砭时弊的“文人画家”，画上题字多正是他的特色。《刘禹锡》这幅画收在《黄永厚文画》一书中，是作者自己满意的隹作。于是有人说，可惜画上写了你先生的名字，要不这幅画价值不菲。我想的却相反，先生的名字上了名画，这是对他曾经努力工作的最高奖赏。他退休十一年了，但历史巳被这些笔墨记下。

辛卯年我60岁，开春，烦恼就上了身。想着年底即将离开工作岗位，心里空荡荡的，莫名的惆怅挥之不去。回首一生，一路奔波，虽然很累，但总是快乐。现在目的地快到了，生活怎么反倒找不着北呢？我去看夕阳西下，听湘水长流，自己跟自己做开交，心情慢慢开朗起来，提笔写了一首“六十自嘲”：

一兔呀呀年幼

二兔袅袅豆蔻，

三兔风华正茂，

四兔勤劳苦做， zou 

五兔功成名就，

六兔归田解绶，

蓦然回首，

一甲子的春秋，

六只兔子消受。

再望七兔八兔，tou 

老公伴随左右，

兄妹相继退休，

重新团聚如幼，

下有儿孙绕膝，

上有老母高寿，

上天恩惠如此，

岂敢再有所诉。sou 

哥哥请省美协主席德公据此画了一幅《六兔图》送给我。我将它挂在客厅正墙上，天天与之相见。德公真是丹青高手，画面上，六只肉团团的小兔，正在草丛里吃萝卜，心凝形释，安闲自在，却有一种鲜活的气韵和勃勃的生机。是啊，生命的灵动在于内心的充盈，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在哪个年龄段，只要能够保持一颗平常心，快乐就会俯拾皆是。感谢这幅画，让我轻松愉快地在“七兔”中穿行。

生活是一条河，每一段有每一段的景色。这些画幅曾经给我的生活增添了色彩，当古稀之年回想往日时，它们又将过往的生活重新呈现于眼前。

2020.8.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