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湄翁托书记</p><p>韦明铧</p><p>托书者,将自己心爱的藏书托付他人保管之谓也。</p><p>2019年春夏,杭集名诗人关水青先生两次在张坎旧居,将数十年间随身携带辗转南北之文学珍籍,郑重馈赠于我,并说:“今托书于君,犹如宝剑赠烈士,红粉赠佳人。唯期君亦如我,能善待之,则不负吾心矣。”关老特撰《托书于明铧先生感作》一律云:“六十四春伴吾眠,一朝分袂动心弦。京都有幸成知己,塞上多情慰寸丹。老去依然君是命,余生每恐凭谁怜。醒堂府里藏金屋,料得阿娇度华年。”</p><p>人书之情,其深如此。从诗中看来,这些书多购自北京,而后随其足迹,远至青海、甘肃,朝夕相伴,未曾稍离。今毅然托书,亦犹赠骏马与友,分黄金于邻也。</p><p>书凡十余册,皆民国旧版,文苑遗珍。我携书归来后,即藏于深箧,拱若珍璧,秘不示人。惟因琐事猬集,未及一一细观。近日稍闲,取出书来,在灯下细细翻阅,默默把玩,方知天下万物,莫不有缘。这些书中,最早的一本《繁星》,出版于1923年,几与家父出生同时。最晚的一本《写在人生边上》,出版于1949年,与我同龄。它们如果是人,也都到耄耋之年了。但在关水青先生心中,它们俨然是红粉佳人,所以他希望“醒堂府里藏金屋,料得阿娇度华年”,好像这些泛黄的旧书,仍是不老的红颜。</p><p>关先生结庐新月湖畔,书房雅号湄斋。日前来电云:“若有暇时,可作《托书记》也。”于是今将湄翁所托之书,逐一检阅,按照出版先后,叙录如下:</p><p>《繁星》,冰心著,上海商务印书馆1923年出版。封面印有《文学研究会丛书》字样。品相已旧。《繁星》是冰心第一部诗集,作品最初发表于1923年北京《晨报》副刊,同年1月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初版, 7月再版,此书即再版本。扉页有署名“鲁丁”写于1947年的题字:“只当是在这里,空空的拖过去。何曾想又复得,这疏远一年的诗句?”鲁丁不知何人。又有湄翁购书记录:“水青一九五五年十一月廿日于北京东四。”此书显经反复阅读,薄薄一册中夹着八九张纸条作为书签。我有《繁星》新印本,今得再版本,摩挲久之。</p> <p>《新体情诗》,吴芳吉等著,上海海左书局1925年出版。品相尚好。海左书局总发行所在上海,无锡、天津、湖州、杭州、北京均有经销处。书中收录各家诗作,作者有胡适、康白清、曹靖华、王统照等。首页有无名氏批道:“这能算是诗吗?这是骗外行人的玩艺吧!说什么哲理,哲理也不玄之又玄呀!”也不知何人何谓。</p><p>《尝试集》,胡适著,亚东图书馆1926年出版。封面极其简单,灰色底,竖排三行字,是“胡适的”“尝试集”“附去国集”。《尝试集》为新文学第一部白话诗集,最初由亚东图书馆于1920年出版。后不断再版,如1920年第二版,1922年第三版,此册为1926年第八版。此书我买过多种新版,终不及此版珍贵。封面有“林惠廉”签名,不知何人,后面括号里又有“厦门”字样。书内夹发票一张,系鼓浪屿龙头路“三余家私号”所开。</p><p>《流浪》,成仿吾著,光华书局1930年出版。书品已旧。封面反面有人写道:“成仿吾没有口才,是个很木讷的人,郭沫若在给田汉的信里曾说过。这是实话。但现在如何则不得而知了。”未署姓名,时在1955年3月15日。审其口吻,似是成仿吾故旧。此书收小说、诗歌、剧本、杂记,以前未曾读过。</p><p>《刺的文学》,朋其著,光华书局1930年出版。品相尚好。扉页有署名“不才”写的诗,对此书颇有微词。作者朋其,据鲁迅《华盖集续编的续编》中的《厦门通信》注云:“朋其,黄鹏基,笔名朋其,四川仁寿人。”应即此人。书中所收,多是白话诗、杂文、随感,笔间常有不平之气。</p><p>《文坛印象记》,黄人影编,上海乐华图书公司1932年出版。品相完好。此书收录各种文人印象记,如《鲁迅先生》《郭沫若印象记》《张资平访问记》等。除了中国作者文章外,还有俄国、英国、德国、美国、日本等文人速写。</p><p>《记胡也频》,沈从文著,上海光华书局1932年出版。品相稍破。此书与《记丁玲》为姊妹篇。沈从文、胡也频、丁玲三人关系特别,数年间朝夕相处。1931年胡也频被捕,沈从文多方营救不果,后来发生有名的“左联五烈士事件”,沈从文即作《记胡也频》。不久误传丁玲被害,沈从文又作《记丁玲》。不料这段人间情义,后来反而引起丁玲痛骂。人的灵魂一旦扭曲,昔日座上客,顿成陌路人。</p> <p>《文艺论ABC》,夏丏尊,世界书局1933年出版。品相稍旧。全书分十八章,论述何为文艺、文艺的本质、艺术与现实、经验与想象、文艺的功用、鉴赏与批评、创作的资格等。</p><p>《短长书》,唐弢著,南国出版社1947年出版。品相尚好。扉页有购者签名:“水青,一九五六年九月九日。”本书封面由马叙伦题字,庞薰琹装帧,都是名家。内容大抵为文艺随笔。其中有一篇《马士英与阮大铖》,认为马士英与阮大铖的灵魂至今附丽于“先生”身上,唯有史可法,“他不但分清敌我,而且又努力为国,拒绝了多尔衮的招降书,终于在扬州殉难”。南国出版社在上海山阴路。</p><p>《流云小诗》,宗白华著,正风出版社1947年出版。品相尚好。正风出版社在上海、南京、重庆都有分社。书中所收都是白话诗,其中有一首《彩虹》写道:“彩虹一弓,艳绝天地。我欲造一句之诗,表现人生。”有惊艳之感。最后是文章《我和诗》,谈到他和郭沫若关于诗的对话,大意是宗白华认为心中无诗则不必做诗,郭沫若则认为诗是写出的不是做出的。宗白华自云喜欢看天上的云,曾想写一部《云谱》,想法新异。</p><p>《文坛忆旧》,赵景深著,上海北新书局1948年出版。品相较好。首页有照片《文协欢送老舍曹禺赴美合影》,参加者数十人,均一一标注姓名于下方。反面有签名:“瑞卿同志,后会有期。陈继钦赠于一九五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书分二卷。上卷系人物回忆,有郁达夫、叶圣陶等,姓名都很熟悉,唯有一位CF比较生疏。读了文章,才知道CF本名张近芬,上海女诗人,然而早逝。下卷为文坛杂忆。书后版权页署名“发行者北新书局”,“发行人李小峰”,凡读过鲁迅书的人都熟悉这些名字。</p><p>《怎样阅读文艺作品》,沈起予著,生活书店1948年出版。封面已阙。扉页有“陈继钦”签名。沈起予,重庆人,毕业于日本京都帝国大学。回国后在上海参加创造社、左联,历任编辑、主编等。全书内容为导言、读文艺作品的目的、怎样选择、怎样阅读、结论与后记 。</p><p>《写在人生边上》,钱钟书著,开明书店1949年出版。品相完好。《写在人生边上》是钱钟书散文集,收录1939年2月以前写的十篇散文,薄薄一册。先由上海开明书店于1941年初版,本书则为1949年第五版。钱钟书说,他的这些散文如同中国旧书上的眉批,补的是人生这部大书的空白。此书我有几种新版,自是第五版最为可贵。</p><p>湄翁知我爱书,将上述珍籍慨然赠我。但他不云“赠书”而云“托书”,令人想到历史上白帝城之典。于是一本本很轻的旧书,忽然变得沉重起来。我不能诗,也不免邯郸学步,东施效颦,作《感湄翁托书并步其韵》云:“满箧图书静欲眠,唯闻托字争鸣弦。寻常卷册如红药,稀见帛缣赛牡丹。不为花娇便足惜,只因树老愈堪怜。古人割爱赠骐骥,今我藏娇应百年。”所谓秀才人情纸半张,托书相和亦美谈也。</p><p>二〇二〇年八月十三日墅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