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p><p> 秋雨来得肆无忌惮、无可阻挡。 </p><p> 几近停滞的南河悄然涨了秋水,立于桥头的老梧桐卸下张扬一夏的蓊郁,留着虬结古拙的干;亭亭的香樟却未被秋意浸染,满身苍翠兼沁香,默默相视莫逆。 </p><p> 广场上阒无行人,一片浩瀚积水颠倒了城市,冷风裹送来阵阵车马行声,上千岁的古城,整饬、憨娈,静。 </p><p> 今夏南地多遇数十年不见之大水,幸赖基建得力与子弟兵的守护,未听有过多的灾,也少闻“人在堤岸在”的壮烈,好事,亦幸事。这世道难啊,疫情洪水贸易南海,天灾人祸,少些烦劳事吧。 </p><p> 单位要求不能离渝,于是选择上山寻凉,“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其实每个人的心头都住着个陶渊明。 </p><p> 望向青黑色天际的远山有暮雨滴下的样子,莫名添些感慨,闻过檐雨滴下的声么?对旧友旧事逾加痴念纠缠么?默然酦醅些晕眩与忧悒情绪么? </p><p> 是些什么情绪呢—— </p> <p> 一、人生若只如初见 </p><p><br></p><p> 说实话,太不想用诗文为标题,尤显蠢俗,本来生编了几句话想提纲挈领,结果囿于才情鲁钝所记文字自己读去都越发感受言辞累赘词义仓俗一阵阵作呕,于是在向天空畅述了一万只羊驼后,熟昵而狡黠地认清差距继续峰回路转地谅宥。 </p><p> 纳兰的提炼是第一种情绪。 </p><p> 过不惑欲知命的年纪,见些挫折拾掇些经历,又还没到栽花蒔草的年岁,眉头却常常生出耋老般的沉默和倦意,慨叹曾经,曾经的清爽干净,似乎过去的天更蓝、池塘里的水更清、树叶漫山逞绿、人与人清澈爽利,那时那地那景……啧啧。再念叨而今横陈的琐事、人心、事业、人与物,甚而风俗习惯人情世故,似乎都变化了,如果一切都像初识一般的纯、美、淳朴真挚,该多好! </p><p> 知道这是一种病。 </p><p> 70后到90后,今天谁不在疲惫里活着,应承应付不完的压力、承担不尽的责任、应对未来的忐忑,更可悲的是,找不到一堵可依靠的墙,于是谁又不耽于感喟失去畴昔(过往)的无可奈何,眷念再回到往时(从前)的似曾相识。这是一种反了向的理想主义。 </p><p> 明明知晓生活是什么,只是不知如何是好,人人都在逞明自己才是那个看见了皇帝新衣的小孩,其实你我皆是站在道旁行注目礼的行人罢了。所以只好听任古城挟了草木清香须臾来去的风,在淋漓的屋檐下觊觎旧时天气旧情怀,独自向往桂花酒酿深处的旎馥清甜。 </p><p><br></p><p> 回家走的小街,地面磔咯不平,路口上的路灯已经亮了,照得一条街灯火通明。这时总会碰见几个叫不出名字但很熟悉的面孔在相互点头,“吃了没?”“没有哦,回家再吃”,相互微笑致意后各自奔赴终点。 </p><p> 晚饭吃着从街上买回来的红烧排骨,原本想吃红烧肉却没有店做,于是在饭桌旁边心怀不满地撅起嘴咕哝,边回想原本的那副模样——那是上世纪80年代的一天,白象街一处有天井的中式砖木院落二楼,地面铺陈着凹凸疤痕的原木,黑色绷子床上的被子被午时才起却生着莫名起床气的我蹬得零乱狼藉,床头有叠好的衣服,散发出被大太阳晒过后好闻的气息。循着味走进中间的小厅,大圆桌上大瓷碗里盛着胖外公带回来淋着红色辣油洒上葱花羹汤多散子少的油茶、底部嵌有一根根褐色松针热气腾腾的小笼包,一大杯还没加糖的豆浆,旁边还有一大斗碗外婆少水慢火炖出来有赫红色厚皮挂点晶莹剔透糯而不腻半肥半瘦氽着赭色酱汁香气扑鼻的红烧肉。仅仅外观气味已让人犂然心动,拣一块放进嘴里,软滑带弹性的触碰会让你的味蕾恣睢肆意,口津横飞(当时可不是想吃就能吃到肉,不过也很佩服自己当时的胃口)。 </p><p> 那时候最怕的事是听到从那条黝黑陡峭木楼梯传来的吱呀声响,最不愿意经过的是阁楼上的那条低矮褊狭过道,而最欢喜的事却是爬上楼梯、穿过过道、站在能望得见南山的天台矮墙上拼命地嗅茉莉和米兰泛过的香。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美宅,却再也不见任何一处居屋有这处美了。 </p><p> 傍晚时分,常常将头搁在绛红色的窗棱上观望舅公们近乎于干架的讽评、或讥论、或激赞,学识最广博的三舅公教会我们那首好听的《三套车》用俄语表达的爱恋,三公公随口带出的诗辞更是让我们这群抱着饭碗大口刨饭的娃儿久久诧于古文的含蓄和缱绻,而最惯适人的外公、会坐在黑色大沙发上,一字一句教我背诵《静夜思》、《送别》,算算日子,外公已经离开22年。 </p><p> 人生本就是聚、散、聚、散,愁煞人了。 </p><p> 于是只好用尽全力、慢慢释怀,“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林夕真是细腻,写进了每个人心头尖上的那丝柔软。 </p><p> 在曾经轻狂的时候这样写过——终于月上高楼,才发现鬓已星星,才发现记忆中的相册已开始泛黄。哦,年轻的你早已如影远去,青春容颜是一本仓促的书,纵使竭力挽留,岁月也会把它装扮得粗暴拙劣,如泥如尘,逼迫人泪零神伤。于是明白,大家都在路上,每个人的额头终会凝结风霜。于是在最难将息的天气,却不再惆怅,只是微笑,可以微笑,迎着西风瘦。于是更在乎曾经沧海后的一点深情,于是更在意人生旅途中的邂逅相遇,在万千人之中、在万千世之间,能相遇、相识、相知,这不是太幸运了吗?确信这是缘、是命、是前世脚踝上系着的那一抹红。人易老,路自长。 </p><p><br></p><p> 年少时的爱人,垂暮时的亲人,年少时的欢喜,余生里的幸运。 </p><p> “若我会见到你,事隔经年,我该如何相贺?以眼泪,以沉默。” </p><p> 拜伦的语言真美。 </p><p><br></p> <p> 二、岁月其徂,山河忽秋 </p><p><br></p><p> 夜幕降临的时候,踽踽行走在山之旷野,草木送来细细的风吟,夜色夹杂些银杏和紫鸢尾花的余味,有些蚊蚋在飞。 </p><p> 一年里难得的闲暇,睡和读之余,漫步山间,日夕犹佳,幸而手心里有熟识的温度。 </p><p> 不经意来到一处高岗,天际酝藉了一大片被落日暮霭浸染成彤色的沉积云,脚下深壑苍谷,道路如练镶嵌山麓阒无车辆与行人,原来已来到了这处有名的懒坝坳口,景致放达而耸峙。就着路边石头休憩,山间夜风淅沥的气息,别致而清爽。 </p><p> 前几天从微信上看到老吴去了成都,一问,语气低沉,原来是他结拜近三十年的老兄弟头天夜里在睡梦中猝然而去,抛下了老母亲、媳妇和某著名饮料四川地区总代理年销上亿元的业务。一算时间,我们几个月前才在一起喝过大酒。 </p><p> 猛然发现,韶华流转,红尘浓淡,原来忽然就到那个年纪了,逐渐常可闻身边同代之人忽然就辞逆旅之馆永归本宅,一时有些恍惚。</p><p> 连丫丫都没有原先的精神,昨天在田间小路上才走个几百米就气喘吁吁有中暑疑是非欲抱而不行之幽怨态度与眼神。</p><p><br></p><p> 天边的那抹云,像极了记忆中某段笙箫。</p><p> 那是纠缠了时代气味、情愫和自由的年代,晚自习放学后的回家路,斜靠在蚊虫飞舞的水泥电线杆子,T恤的短袖使劲向膀子尽头卷,军用书包的带子倒勒在额头,睥睨过往影绰的恋人和晚归的鸽子。旁边操场上有小孩在玩(lui)铁环,游戏厅传来街霸“吼U根”勾人心弦的叫嚣,脚下是斑驳的摇曳树影。那是没有电话微信的时代,电视和微波炉是稀罕物,迎面而来的风夹杂有好闻的草木和稻禾香味,手里抓着的是被老师红笔批注的试卷。 </p><p> 那一天的我,一定不会关心30多年后的黄昏、天边被暮色染红的一抹云。 </p><p> 这世界上,有些人有些事有些片段,会注定要羁绊一生。 </p><p> 曾经大槐国的梦想,似水流年数十载,依旧不懂向往的是什么,目的是什么,为什么历了千磨万击,还会有这么多的东西南北风? </p><p> 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 </p><p><br></p><p> 1074年,40岁不到的苏轼任密州知州(山东诸城),想杭州“灯火钱塘三五夜”,叹眼前“寂寞山城人老也”,一日,给朋友写了一封信: </p><p> “近却颇作小词,虽无柳七郎风味,亦自是一家。呵呵。 </p><p> 数日前猎于郊外,所获颇多,作得一阕,令东州壮士抵掌顿足而歌之,吹笛击鼓以为节,颇壮观也。” </p><p> 词是《江城子·密州出猎》。 </p><p> 对了,这时的他已自称老夫。 </p><p><br></p><p> 乐夏2里面水木清华被淘汰了,两位曾经的高考状元被一位23岁的肥腻青年以无法理解四五十岁的油腻中年还怀念什么青春为缘由给怼得苦笑无语。 </p><p> 突然想起王朔说过一句话:“最欣慰的,是你们也不会年轻很久”。 </p><p> 哈哈,就喜欢朔爷这无耻的可爱模样。 </p> <p> 三、人间有味是清欢。莫负了,桂时菊候 </p><p><br></p><p> 谈谈喜欢的事。 </p><p> 每个人都会有些毛病,会有显摆或炫耀的欲望,没法子,国人穷顿太久,近一二十年才终于可以稍稍纾展下肩膀,过度的压抑自会导致过度的放纵,绝对的自尊难免产生潜藏的自悲。浅薄如我当然更是肆无忌惮地拥有了多种陋习,自问对吃穿用度混不在意,不过对文字却颇多病态般自恋。 </p><p> 此外就是非常喜爱游历四方的惬意,乞望休沐盘桓在青山大河间。 </p><p> 以我狷介的性格,看漫画书的年纪就旗帜鲜明地讨厌那个骑鹅的尼尔斯——因为他要欺负小动物,甚而受惩罚被变小后竟然还可以四处游荡这就让人出离愤怒了——而对那位差点被杀掉的老驴则充满了无尽的哀伤和愤怒,于是那幅著名的窗台前层层重叠的鸡猫狗驴四重奏剪影长时间在心里泛滥,凛凛相视,更是对“出发去不莱梅”之倾慕充斥了胸腹。在这个故事里知晓了三件事:一是年纪大了不能拉磨了就要面对刀俎,二是朋友的重要性,三是要带着音乐向远方。 </p><p><br></p><p> 凡心所向,素履可及。 </p><p> 喜欢旅行,期盼在黑夜里借着漫天星光阅读,希望经识驼铃的寂寞,废墟下的晕眩,帐中寒冷的醒寤。 </p><p> 期盼在一个春风骀荡的夜晚,行走在伏尔加河西岸,畅谈俄罗斯文学与诗的起落,情醇如醴面灿如花、啤酒泡沫起伏汹涌、桦木林遒劲风破。 </p><p> 夕阳西下,爱琴海岩崖高啄,岗哨兀立,白浪在波塞东的抚慰下慵懒舒散,神殿低小,与阿喀琉斯对酌,想想众神间持久的喧闹,我懒故我在。 </p><p> 黄沙如海,垛阙残破,安西四镇狼烟深处,不闻刁斗更柝声远,夤夜静立,思索人生旅途上的利钝起落。 </p><p> 从诗三百的河间逆溯而来,带一身远古的芹香,用沧浪之水濯洗帽子、再沥沥脚,兀自澄澈空明。 </p><p> 一直有3个梦想:绕天山南北两处大沙漠环行,那一路的丝绸史痕实在汗漫;绕国境线环行,丈量祖国河山博大浩瀚;在中欧古城石板巷响彻千年的钟声里踟躅、在莱茵河柔波里酣睡、在挪威森林槭木小径中漫无目的携手行走——那枝上若是有月,枕的是闲。 </p><p> 一路耽于花信、纸鸢的摩挲,笼一袖蔷薇、雪绒的凋落,怨怼陌上、征尘的萧瑟,啜饮风月递嬗、各倾陆海的酬酢,鬓为之霜,眼为之雾,容为之秋,再看看泛起的轻尘,想想走过的时间——我们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自夸的。 </p><p><br></p><p> 灯火稀落,酩酊归舍,就让我在这缎滑薰风里,继续发呆。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