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居南方后,思乡的情愫与日俱增。偶遇清明回到久别的故乡,伫立在父母的墓前,俯身叩首,已是泪眼婆娑。依旧屹立的老屋,犹如父母一生给予我们的挚爱深入灵魂,让我的心情平静了许多。

走进老屋,父亲的百宝箱依旧摆放在土炕的一隅,只是覆盖了一层细细的蜘蛛网,尘埃落满了箱体。打开箱子,依旧能闻到柏木的清香抑或夹杂淡淡的中草药味儿。往事浮起,历历在目……

百宝箱是大哥在河北张家口服役时邮递回来的,记得那是73年的夏季,父亲接到邮局的邮单,要到十几公里外的火车站取货。时维暑假,我年少贪玩,吵闹着要随父亲一道去。无奈,父亲骑着28式“红旗”自行车,我坐在后架上,太阳还没出来,我们便上路了。

北方的早晨,路上人车稀少,不时有农用拖拉机“突突”的从身边驶过;偶尔也有长途汽车在站点停靠,车辆驶去后,尾气散发出来的汽油味儿,扑面而来,我都会使劲抽动几下鼻子,深吸几口(从小就喜欢闻燃烧的汽油味儿)。路上还有另一道风景:随着马铃“叮当”响声,不时有拉运货物的马车队碾过,车夫神气地叼着烟卷,轻甩着鞭子,留一串“啪啪”响声,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在空旷的马路上此起彼伏,组成一曲乡间清晨交响乐。

货物曾是装过军用物资的柏木箱体,有些分量。父亲把箱体捆绑在车后架上,我坐在前面大梁上,骑行时,父亲先把两腿叉在梁中间,然后往前助力,车子才能徐徐滑行。

箱子打开后,里面有山萸肉、天麻、黄芪、当归等中草药,有一套崭新《毛泽东选集》一至四卷。在箱子底部,还有一条当时地方紧俏的“凤凰”牌香烟,

草药是给父母用的,父亲患有慢性病,为节省看病开支,自学中医学,针灸学,自然也就成了半个郎中。依稀记得,父亲身边的中医书籍有《金匮要略》,《本草纲目》,《针灸学》等,另外还有其他书籍,一摞书整齐地摆在窄小的窗台上,“卧室”兼“书房”,一举两用。

箱子经父亲稍加改造,添加了一把锁钥,就派上了用场:一摞摞书籍码放在箱子里,父亲很珍惜这个箱子,自诩箱子为“百宝箱”,每天开几次,锁头滑摸的锃亮。箱体里的凤凰烟平时舍不得抽,家中来了客人,父亲从百宝箱中取出,很自豪的介绍说:这是儿子从部队寄来的。抽上两颗,屋内烟雾缭绕,香气扑鼻,可惜现在市场找不到那种飘满大街小巷的奶油香味儿、涅槃重生凤凰图案的烟卷了。

大哥作为长子,无时不惦记父母的身体健康,寄来的草药,父亲如获至宝,这些药材当时市场上比较稀缺,是大哥托关系搞到的。每年夏季的汛期,父亲总是把药材拿到太阳底下晒晒,为的是药材不受潮,不生虫子,年年如此。在我记忆中,这些药材在百宝箱存储了好久。我思忖,父亲当时为何不把这些药材滋补身体呢?也许父亲认为,这些珍贵药材犹如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哎,可怜父亲的那个年代,把保健养生看的太草率了。

百宝箱储存的东西很多,除了书籍,药物等家中贵重物品都往里放。父亲浏览过重大历史变革时期的报纸,诸如文革时期的“9.13事件”;周总理的十大政府工作报告,以及难忘的76年发生的大事件等等,悉数储存箱底,多年后报纸都发霉变色了,仍舍不得废弃。

更让我泪目的是,我们在清理箱子里的遗物时,发现了父亲晚年掉过的齿牙,放在箱子的一隅,用塑料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打开后,有三个锈色的齿牙,根很长,足有20mm,当时我有些诧异。记得小时候我们小孩儿适龄换牙齿脱落后,大人总是让我们把脱落的牙齿扔上屋顶,嘴里还念念有词:“扔在房上,快快长上”。那么,父亲将齿牙放在箱体里保存,就是个谜了。多年岁月的历练,才幡然醒悟父亲的用心良苦,父亲之所以把脱落的齿牙留存住,是寓意着把后代的“根儿”留下!父亲的第三代,女儿多,男丁少,每次见到成年后的唯一孙子,都要嘱咐多吃醋、多吃酸性的食物,传说吃酸性食物,生男丁的概率大些,这些虽没有科学依据,但父亲是多寄一丝希望于我们的后代人丁兴旺,把根留住!

……

父亲的百宝箱,风雨中屹立的老屋,是一个时代的记忆,满载着我们不尽的怀念,也留给我们一生的宝贵财富;更见证着我对家乡的无限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