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犹记当年八月八》 杨无忌</p><p class="ql-block">今天,8月8号,对很多人来讲,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但在我脑海里,却留下了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那是54年前,即1966年的8月8日,在我们康定中学集训的甘孜州七所中学共188名中学教师(当時,有的学校规模很小,全校仅有一个班)</p><p class="ql-block">经历了一场震撼心灵,羞辱人格的所谓”怪物展览“,我们中有83人,即占总数约百分之四十四的人都被戴上高帽游亍示众,其打击面之广,手段之兇残,在全川都是绝无仅有的。</p><p class="ql-block">这场闹剧以马嘉丽老师被从驷马桥农场押解回校开始,以当晚全体”牛鬼蛇神”在学生食堂低着头聆听”十六条“(即关于文化大革命的决议)的广播为结束,历時整整半天。</p><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原七中五八·六的老同学高凤贤夫妇给我发来一张照片(见文末附照1)说他们去康定旅游了,心想我在康中工作了二十多年,专程去那里看看,並在校门前留影给我发来,对老同学的深情厚意我十分感动,望着折多河畔康中校园里邻次栉比的幢幢新楼,我清晰地回忆起54年前发生在校门边的那段往事,心中充满了苦涩一一</p><p class="ql-block">八月的康定,天空碧兰如洗,但並不炎热,在校门边早己准备好的一张方桌上,马老师低头站在上靣,头发散乱,目光呆滞,背上揹着一个硕大的包袱,显然是她带回的全部衣物被褥,双手端着一个面盆,里面盛满杂物,胸前的木牌上赫然写着:“破鞋,交际花,马加丽!”这触目惊心的场面早己牢牢地定格在我的头脑中,挥之不去,呼之欲出,这就是历史,是我们这代人亲身经历过的历史!我之所以首先追诉这段历史,是因为事实早己雄辩地证明,如果马老师真如某些人所说,是什么“破鞋“,”交际花”,她怎么可能在八十年代初被评为甘孜州为数很少的”省劳模“?!如果她爱人包锡鸿老师真如某些人所说是“历史反革命“,以致从五六年”肃反运动“后就身陷囹圄若干年,又怎么可能在他晚年却享受了“离休干部“的待遇?!我说,她夫妇是康中校园里一对苦命的鸳鸯似乎並不过份,历史就是这样诡异,如今,她二人早已作古,膝下也无任何儿女,而我,也从不相信什么天国,魂灵之类的说辞,我只是觉得,趁着我们还有记忆,趁着这一对悲微的生命还沒有在人们的记忆中完全消失,让我们手捧一颗虔诚之心,把昔日的老朋友黙黙地记起。(为了完整地恢复历史,我这篇拙文将分上下两篇分别叙述:</p><p class="ql-block">上篇《我怎么成了“牛鬼蛇神“》</p><p class="ql-block">下篇《康中校园里一对苦命的鸳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上篇《我怎么成了牛鬼蛇神》</p><p class="ql-block">64年春节,学校教师沒有放假,说是要开展“四清运动”,所谓“四清“,现在看来真有些匪夷所思,其实,就是让部份"出身不好”的重点人物通过交心,主动交待自己的所有问题,比如,拿我来说,还很年轻,参加工作才两年,也得搜索枯肠,认真反省自己的一切言行,在组上一一交待,花了整整三天方才”下楼”过关,举例来说,在”清经济“方靣,我当了两年初六六·一的班主任,管了两年学生交的购买撮箕,扫把的班费钱,就那么点点钱,也得一一说清有没有贪汚行為?这是哪根哪哦……,至于我们教研组年龄比我稍大些,又”出身不好”的同事,如谈清俊,王顺治等,他们在那次主动交心说出的问题,在一年半后接踵而至的文革运动中,也都作为他们的“罪状"在全校师生中公诸于从,让他们苦不堪言。那次运动结束時,学校某领导慎重其事地找我谈话,就在那次谈话中,我第一次领教了什么是“有成份论……”的阶级路线,但他告诉我,只要我”夾着尾巴做人"仍可成为一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受政治运动的"洗礼”,也算是文革前对我的当头棒喝!</p><p class="ql-block">甘孜州虽然远离大城市,但搞起运动来一点都不逊色。66年6月5日,在州委书记对州级机关的动员报告后,当天晚上学校大大小小的墙壁上,就贴出了所谓“重点人物“的大学报,实际上也就向全校一千多学生宣告了这些人己不适合作为他们的老师……。</p><p class="ql-block">与此同时,学校领导赓即向全体教师宣佈了几个“不准":如不准随意走出校门,不准相互串联,不准任意銷毁罪证(如抽烟点火,上厕所得先喊报告)晚上睡觉不准关灯,关门等等,不一而足。</p><p class="ql-block">与此同時,频繁的抄家己经开始了,说是"家”,其实很简单,我和谈清俊老师在图书馆楼下共住一间斗室(彼時,他已结婚,在城里有一个家),室内除了两间单人床,中间横放着一张共用的课桌,床脚有一木凳上放着我装衣物的旧木箱,此外,再没有其它任何东西了,自运动开始以后,最让我耿耿于怀,始终放心不下的就是箱内的一个邮局寄来的,己经折封的包裹了。</p><p class="ql-block">说到这里我得补敍一下:</p><p class="ql-block">58~62年间我在西师学习,这段時间由于粮食紧张,常常挨饿,加上劳动频繁,学习任务重,同学中基本上没有什么人谈恋爱的,及至到了最后一个学期,人们似乎一下子意识到很快就要分别,各奔东西了,于是很快形成了一种风气,就是找个"朋友“,但我们班只有十九人,女生更少,于是我在系上比我们低两年的同学中,也找了个女朋友,彼此约定相互通信,日后她毕业時也到康定来,我们共同为民族教育事业“献身",这是大学毕业前不久的事,此后的一年多里,康中收发室里不時有她寄来的信函,我在西师有一个"朋友“,这在同事中也都知道,记得当時那首著名的《草原之夜》刚开始流行,“等到草原上送来春风,姑娘就会来伴我的琴声……”是我们几个年青人经常在月明星稀的晚上,流连于折多河畔時,很喜欢吟唱的一首歌曲。</p><p class="ql-block">時光回到64年的毕业季,由于她家庭的困难,父亲早年去世,母亲独自将她和两个兄弟抚养成人,对她寄于厚望,坚决不同意他来康定,于是我同她的关系曳然而止,当時尽管我心里很难过,但也说好"好说好散”,彼此收拾好对方的信函,用包裹打成一捆退还对方,这就是我前面讲到的那个包裹的由来。也许是我觉得里面记载着太多的过往,也许有朝一日闲来无事時还会打开来看看,给往事一个回望,才没有将它付之一炬,殊不知日后它却给我带来了很大的麻烦。</p><p class="ql-block">当时,学校针对运动中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往往由一两个教师中的”积极份子(负责起草大字报)率领一,二十个高中生(负责抄写大字报,他们炮制出的所谓”权威大字报“,犹如集束手榴弹,动辄一,二十张,对重点人物从祖宗八代起,对其出身,思想,工作,作风等等进行全方位的揭发,批判,甚至攻击,漫骂,无所不用其极,总之,以把此人批倒,批臭为目的,在全校起着运动风向标的作用,被批判之人一般只有招架之功,断无还手之力。我当時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当那个包裹被抄走以后,被推上运动的风口浪尖之上的。</p><p class="ql-block">也许我如果在大学,甚至在小学工作,都不会遭整得那样惨,因为大学生都己成年,对所谓男女之事都己懂得,何况我们就是在通信中表达了对彼此的爱慕之心,除此以外,什么事都沒有发生。如果是小学生,则什么都不懂,更不会大惊小怪!偏偏我所面对的是一千多懂得一点,可又不全懂,却多少有些好奇的中学生,于是,我一夜之间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头天还是他们的老师,第二天就在一般"牛鬼”们共享的若干头銜,诸如"剝削阶级的孝子贤孙",“资产阶级的无恥奴才“,"修正主义的忠实走狗"(我的专业是俄语)之外又罪加一等,我TM就是一个十足的”流氓",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当時我也太年轻,从未经历过这种阵仗,当天我就提着浆糊桶,刷出了《我的几点意见》的大字报,对他们逐条进行反驳,声言搞运动也该摆事实,讲道理,甚至说“士之可杀而不可辱”……其结果自然可想而知!学校领导说,我是"自已跳出来的牛鬼蛇神”,是“康中校匤亚明(南京大学的所谓”走资派”)式的人物“,是“镇压群众运动的刽子手“,一時间,群起而攻之,甚么“xxx,你好大的狗胆!","xxx,你太猖狂!“之类的攻击,漫驾贴满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我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那些日子,每当亱深人静,我从写交待的教室走出,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堡坎上图书室楼下的寝室时,常有一些石块,唾沫从暗处袭来,我的人生一下子跌落到了低谷……。</p><p class="ql-block">就在四年前,我刚到康区時,还是豪情满怀;</p><p class="ql-block">凛凛寒风冷,</p><p class="ql-block">耿耿热肠心,</p><p class="ql-block">但得江山一片锦,</p><p class="ql-block">何愁常年住荒村?!</p><p class="ql-block">这才短短不到四年啊,从我头脑中涌出的心声却是:</p><p class="ql-block">折多河滚滚,</p><p class="ql-block">跑马山凄凄,</p><p class="ql-block">白杨树下飘落叶,</p><p class="ql-block">游子梦里常思亲……。</p><p class="ql-block">偶尔,我也会独自走到学校旁的折多河畔,对着滔滔的河水,一个人在那儿发呆。</p><p class="ql-block">(见文末附照片二)</p> <p class="ql-block"> 下篇《康中校园里的一对苦命的鸳鸯》</p> <p>解放初期,当時马老师还是一个17岁的孩子,怀着一腔热情响应党的号召,报考西干校(西康省干部学校的简称)参加了革命,她们这批学员进入康区后,陆续留在了州内各地参加工作,马老师则留在康定,先后在西大街小学和康定中学教数学,担任班主任,管理学生生活和担任一些总务处的工作,据五,六十年代马老师教过的学生讲,不管她干什么,对学生都热情关怀,循循善诱,深得众多学生的好评,在她和包老师结婚后,尽管她们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但她总把学生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时时处处充满着爱心,但家庭出身却始终像紧箍咒一样压在她头上,尤其是包老师56年以“历史反革命"罪被捕,身陷囹圄二十余年以后,她更是彷佛罪加一等,处境越发艰难了。(56年,继大规模的镇反,三反,五反运动之后,在全国范围内又开展了一场主要以机关单位为对象的粛反运动,似为五七年反右运动的前奏,包老师就是在这场运动中以解放前在川大参加了什么反动组织为罪名被逮捕的,前面我说了,直到粉碎”四人邦“以后,他才被释放,重返教师岗位,而且退休以后享受到离休干部的待遇,这说明当年他不但对革命无罪,而且有功,他之被捕,纯属一椿冤案,是一场历史的误会,可这场误会让他夫妇俩付出的代价确实太大了,几乎就是整整一生……。</p><p>在包老师被关押的漫长岁月里,马老师一直忍受着政治上被歧视的不公正待遇,她不管怎样努力,总像皮球似的被踢来踢去,到了六十年代,她在学校再也呆不下去了,就被分配到同属文教系统的新华书店去卖书,到了六四年“四清“运动以后,就干诡把她赶到駟马桥州级机关农场去变相劳改了,于是,出现了我在本文开头提到的六六年八月被红卫兵押回批斗的场面……</p><p>我还得说到的是,马老师尽管毕生遭遇坎坷,命运多舛,但她性格坚强,多才多艺,文革前我们康中校在州大礼堂上演多幕剧《霓红灯下的哨兵》時,马老师曾有过不俗的表演,在排演《黄河大合唱》時,其中的女高音独唱“黄河怨"可以说非她莫属,粉碎“四人邦“以后,我们州业余剧团在州里公演《于无声处》,她更是以饱满的政治热情投入其中,我有幸与她同台演出,分饰母子,至今记忆犹新(见文末附照片三)。</p><p>我62年到康中工作時,包老师己经被捕,故一直未曾蒙面,但对马老师其人始终十分敬重,作為女姓,她是非常不幸的,我清楚地记得,六六年我们被关在牛棚里時,她己年届中年,膝下无孩,丈夫何時相见仍遥遥无期,于是,她抱养了一个孩子,聊慰孤寂之苦,彼時孩子尚在襁褓之中,转眼间孩子渐渐長大成人,她对孩子无微不至,视同己出。还记得,有年春节,她带孩子去北京看望公公(包老师的父亲),因我家住成都市中区,特意请我送她母女上火车,那時,物资供应还很紧张,北京大米也很紧俏,我背着一大袋大米,她背负行囊,牵着孩子,我们一同翻过天桥去赶火车,此情此情,历历如在目前……。</p><p>结语:</p><p>時光易逝,岁月蹉跎。转眼间,许多年过去了,尽管后来马老师在晚年也曾获得“省劳模”的殊荣,包老师亦享受到"离休干部"的待遇,而这一切确如过眼云烟,早己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她夫妇二人撒手人寰,驾鹤西去也都过去多年了!我素来不相信有什么天国,更无所谓有什么魂灵,记得,那年我回到康中,专程去看望了马老师的坟茔,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头顶着青山,面朝着行云,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今天,我想对马老师,也是对过去我们康中校的学生和朋友们说的是,在康中八十年的岁月中,我们都是普普通通的一员,人生一世,仰无愧于天,俯无祚于人,足矣!</p><p>至于那些年,你把它叫做十年浩劫也好,艰难探索也罢,今天,2020年8月8日,我之所以写下这段文字,正如叶永烈先生所说:”我只是忠实地记录事实,评价还是让更多的人们去做吧“。</p><p>(附照片;</p><p>第一幅:七中老同学夫妇近日赴康旅游,专程去我工作多年的康中门前畄影:</p> <p>第二幅:</p><p>当年,我常坐在校门外折多河边,面对着滔滔河水,一个人在那里发呆……。</p> <p>第三幅:</p><p>粉碎“四人邦“后,康定业余剧团78年冬在州大礼堂公演多幕话剧《于无声处》,马老师和我分饰欧阳平母子,这是我们同台演出的剧照。</p> <p class="ql-block">春节補白:</p><p class="ql-block">当年七中,西师(物理系)老同学,民族教育的拓荒者,阿坝州若尔盖中学第一任校长,我的挚友魏全森发来微信,将我昔日一篇拙作制成美篇,令我既十分感激,也非常感动……。</p><p class="ql-block">值此春节期间,我把这篇拙作转发给你,与你分享。这既是对昔日朋友亡灵的追忆,也是同今天朋友们隔空的谈心。或许文章基调有点低沉,如果它打扰了您节日欢快的心情,请您千万不要介意!</p><p class="ql-block">扪心自问,通篇虽说没有多少官话和套话,但确实都是实话和心里的话,权且当作一个老朋友在同您促膝谈心好了,谢谢,保重!</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