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思想在湖面上飞翔,

我的思想在群山中升腾。

老张在波涛汹涌的澜沧江畔架起了相机,搜寻入得了他法眼的美景。

这正好是我整理思绪的时机,想想一路怎么走到这里。

澜沧江畔千年盐田。

从古到今,牧人们驱赶着牛羊马骡,追逐着丰美的水草。牲畜在哪里进食,帐篷便搭在哪里,炊烟就在哪里冉冉升起。他们的生活完全依照自然规律,和环境巧妙和谐的融为一体。他们敬重大自然,依赖大自然,爱惜大自然。

滇藏线一路走来,凡汉族集聚地,大树砍伐殆尽,原始生态荡然无存,丑陋的水泥森林毫无特色,千城一面。人与自然完全割裂对立。

而少族传统的集聚地,还保存了我国仅存的几处原始森林。我去过的纳西族,藏族,怒族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门口长着巨大的核桃树,院子里种着石榴,葡萄,梨树,李子,当季的时候,无不硕果累累。

图为丽江文海村旁边的一个彝族寨子。



文海村花海和散养的马群。

文海村

牧人追逐的是丰美的水草,我的游牧生活又在追逐什么呢?

在丽江古镇,我们打听到附近有一座高山叫文笔峰,山巅有一座寺庙叫金刚亥母灵洞,那里或许可以露营。

我们上得山来,碰巧遇到一位江苏来的信徒,她很热情地给我们介绍,说喇嘛们正在进行为期3年3月3日3时的闭关,并带我们去见一位政府派驻负责人,征求扎营过夜的许可。

负责人是位女士,见得我们很是客气,可是却再三强调,最近中印关系紧张,民宗局有规定,外人一律不过夜。

我们只好重新计划宿营地。

不过我们没有急于离开,照例搬了小板凳坐在平台上看风景聊天。

这时候从身后走过来一个面目和善鼻直口方的中年喇嘛,他问我们在干嘛?我们说,看风景。他说,这里看海,看玉龙雪山。我们说,是啊,这里风景太棒了,我们想在这里搭帐篷露营。他说,可以啊。不怕风把你们卷走?老张说,不怕,有您加持,风刮不走。他哈哈大笑,邀请我们去住寺院客房,我们婉拒了,他转身进了寺院。

我们一商量,这人说话算数不?去寺院墙上一看,正中间挂的照片,当中一人正是刚才那位喇嘛,本院住持-曲吉银把嘉措上师,戴副眼镜,身材高大,相貌端庄,笑容可掬。

我想,这就是所谓缘分吧,游人来来往往,不是每个人得到住持的注意关照,我们这种恬淡悠然看风景的心情一定是得到认可。古人常云,寄情山水间,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亲近大自然用心看风景不也是修道之法?所以才会如此峰回路转。

金刚亥母灵洞眺望丽江城。

在寺院扎营。

右为金刚亥母灵洞住持-曲吉银把嘉措上师。

我并不是佛教徒,对佛教教义也知之甚浅,今后也不太可能专门学习。但我尊重那些有信仰的,有精神追求的人,我相信人生在世,物质只是用来供养精神的,而非相反。

图为金刚亥母灵洞住持-曲吉银把嘉措上师

在丽江玉湖村,我们扎营在一家纳西族人家——鹿栖园。

女主人把院子打理得令人惊艳,院子里种满了月季,大丽,百合,多肉,还有果树。令我这个也热爱园艺的男人深感惭愧。

我碰到的少族人民非常好客,只要诚恳地请求一块地方搭帐篷,一般都会爽快地答应。

这样漂亮的院子扎营非常惬意。

在彝族寨子里散步,彝族妇女热情地邀请我们去她家做客,用火塘生火烧水泡茶招待我们。

真诚待客之心竟然赋予一个没有文化的农村少族妇女圣母般的神态。

怒族人的家园——贡山桃花岛

滇藏线上常见这些普通劳动者,他们最让人感动。只要你说一声“辛苦啦”,“扎西德勒”,他们就会用真诚的,自豪的,开心的微笑回答你!

丙察察线上遭遇严重塌方,道路完全堵塞。挖掘机正在紧张施工。当道路疏通我们顺利通过时,我对操作挖掘机的司机举起大拇指慰问一声“扎西德勒么么哒”,年轻帅气的司机黝黑的面庞绽放出无比欢乐的笑容,车驶出去好一阵,这张幸福的脸还在我眼前晃动。

凶险的丙察察203省道。

公路像是在山崖上刻出的之字形,又像是一道道未愈合的伤痕。

走过的路和前方的路

我也见到来到边远山村创业或者寻梦的年轻人。

左边这位姑娘,我第一眼看到她,正坐在一群孩子中间给孩子们讲课文。那神态就像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又像一个执教多年的老教师。后来得知是是来自广州某大学的大三女生。年纪轻轻已经在西藏支教过,现在在玉湖村支教,我深感震惊。


这一路我见过单人骑行西藏的年轻姑娘

推车进藏的。

他们又在追寻什么?

我不得而知道。

因为我知道有些人身体到了雪山高原,但灵魂并没有跟上来。

我喜欢这里的气候,十几度的温度,随意找块地方坐下,看看远处的雪山,听听近旁的溪流,数百年的大树随处可见,各种小花在脚边绽放,什么也不用做就很好了。

我受不了广东苦热的天气,什么都还没有来得及做就已经很烦恼了。

现代人“人”气太重,自然的气息太少。

脱离了自然的所谓“人”的气息越重,便越是偏离了自然和谐之道,发自内心的宁静和喜悦便越是受到戕害,这是现代病的根源之一。

这样的人有着各种精心算计,语言机巧,眼光闪烁不定,满嘴房子,车子,票子,可内心空虚贫乏,充满不安和躁动。

人终究是自然的人,背离了自然的人无论给自己蒙上多少“人”的光荣称号,给自己多少物资的“加持”,也摆脱不了虚无和虚妄。

我行走在这大山大河间,寻找大自然的雄浑壮阔,寻找小花小草的羞涩美丽,寻找和不同的人相遇时那会心一笑,寻找真诚微笑后面那颗纯朴善良的心。

我身上的每一个原子都来自于137亿年前那次大爆炸,我来自宇宙,和宇宙同在。我的意志是宇宙意志的反映。作为“人”的存在,尤其是所谓人的“文化”的灌输,怎么能同137亿年的宇宙相提并论?

宇宙的本质是什么?是美吗?是和谐吗?是占有吗?

万有引力是否证明了宇宙每一个物质都和人类一样拥有占有欲?或者我们人类的占有欲不过是万有引力的表现?

在行走间,这些疑问不停涌上我的脑海。


上个月 那块鱼鳞云从雪山的背面回来了

带来桃花需要的粉红,青稞需要的绿

······

楼前的山在雨里一点点消融

带着满身的树木和野花

——马骅


黑暗中的轰鸣声来自澜沧江。

澜沧江边

澜沧江边

澜沧江边

藏族兄弟特意提出我们去他屋顶坐一坐,看看风景。

无论是4000米的高原,威严清净的寺庙,还是寂静无人的荒野,或是轰鸣的澜沧江边,我现在都能安然入睡,一觉天光。躺在与旷野一纱之隔的帐篷里,我能看到天空星光灿烂,听到鸟啾虫鸣,一下子想起童年,夏日晚上躺在屋顶竹床上乘凉,仰面望着浩瀚银河,只觉得头晕目眩,银河摇落,身体悬空,似要飞升。澜沧江携带着唐古拉山的巨大能量,轰鸣而下,能听到它,看到它,它的巨大能量似乎注入我的身体,在我脑海翻腾。在它身边入眠,我感到幸运。


我的思想在群山中飞腾,

在这里我幸福,我心胸开阔。


住在这简陋的山间茅舍,

我的捕获物不可计量——

我呼吸着洁净的空气,

我的思想像长上了翅膀。


——易卜生《在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