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圈

柏杨村

人到中年，喜欢怀旧。小时候的太多过往最是我难忘，在我心里形成一幅幅美丽的画卷。

上小学的时候，家里修了间牛圈，和我们的住房一样，坐北向南。那时候是集体生产，帮我们盖牛圈的也算了工分。父亲、二爸还有叫万元方、周宗万的，那两天都有工分。因为牛是生产队的，我们生产队26户人有4条耕牛，有地方盖牛圈的家里都盖有牛圈。牛圈有十来个平方，门是迎着朝阳开的。在大人高的地方用柏树、竹竿纵横建起一个阁楼，下面拴牛，上面堆谷草，那是耕牛越冬的食物。怕楼塌了，圈中央立着一根木桩做支撑，正好可以拴牛。

牛是几户人家轮流喂的，满了10天就给下户牵去。我们家孩子多，但那时只有姐和我大点，春夏放牛、割牛草都是我俩姐弟的事儿。娘说牛要吃露水草才长膘，我每天早上都起来早早的，光着脚丫子牵着牛到田埂上去啃草吃。队里轮着有四户人家的孩子放牛，冲对面各有两条牛。因为土坡上都播点着豆苗，只有田埂上供牛嘴吃草。而朝向田里的埂上都点着大豆苗，牛头只能在田外的地方活动，所以放牛也不能马虎，稍不留神啃一口田里的秧苗或者吃掉了豆苗都要挨打受骂。牛也是规矩的一个方向吃草，边吃边往前移动牛蹄。出门时牛肚肚是腋扁的，吃了几根田埂的草，肚皮一点点浑圆饱满起来。这个时候太阳晃眼了，我也牵着牛回到牛圈。收了稻谷的田埂放牛最好，牛自由的吃草，我可以下田捉鱼逮青蛙。

下午放了学，第一件事就是背起背篼上山割牛草。割草也得小心，怕割掉了生产队的豆苗苕藤，左手抓住草，右手用镰刀割，草深一抓就是一把，草浅要抓好几下才有一把。背篼装满了背回去倒在牛跟前，这是它的晚餐。怕天下雨，我们俩姐弟要各割两背草堆在墙角，够牛明天吃三顿。所以看到天上有乌云，也是我们出门抢草的时候。因为父母每天要出工，喂牛都是我们孩子的事。每天傍晚，我都要牵着牛到下面田角把水喝足。牛确实乖，喝水的时候它只顾埋头喝水，喝饱了就把头昂起来，嘴再馋也不看一眼秧苗。

牛到我们家，是没有亏待过它的。

有了牛圈，我们五姊妹就多了个玩耍的地方。

牛圈的阁楼成伞状南北盖住，没谷草的时候东西通透。竹梯是父亲用实心竹加7节木条绑成的。阁楼不高，每天我都要爬上爬下好几次。夏天阁楼上几乎是空着的，我们在上面做作业，自由的玩耍。收了稻谷，谷草晒干后夯实的堆在楼里，满满的够冬三月牛吃。有了牛圈，我们就没有踩过草树了，过去的谷草是围着一棵树像陀螺堆砌起来的。冬天野外没有鲜草，牛吃了干草后，要喝水。因为学校就在家门口，我每天中午等牛吃了谷草都要赶牛去喝水。

牛圈承载着我的欢乐，也有痛苦的回忆。因为父亲脾气爆，经常抓住母亲打，我们只有胆怯不敢反抗。有两次他把母亲按在地上打，我哭着跑向牛圈，边撒边捶打着竹梯，躲进草堆里发誓长大了让母亲不再受欺负。听到女主人凄厉的哭声，牛在下面不停的奋蹄“蹬蹬”响。我怕回屋子睡，不想跟残暴的父亲睡在一起。冬天，阁楼成了老鼠的乐园。现在我看到老鼠都怕，可那时我和它们和平相处，把它们当玩伴。我常把心里的苦和它们诉说。

有一次，队里猪场有只小猪不见了，饲养员说是冻死了，但奇怪的是不见尸体。因为生产队的保管室、饲养场都在学校，只有我们家近，队长就怀疑我和三弟偷了。12岁的我平常老实巴交的，队长说二娃不会干偷鸡摸狗的事情。10岁的弟弟也不承认。队长和饲养员先到我们家里找，没找着不甘心，还爬牛圈上去扒，果真从谷草里提出一条干瘪的小猪尸体，有十多斤。三弟躲开了，我们知道是三弟干的，父亲跑了一圈，抓着三弟都是一顿打。那个时候一个月也难吃上一顿肉，瘦削的弟弟想吃肉了！弟弟后来当了中学老师，想到过去的苦日子心里也是悲哀。

土地下户后，牛归个人所有了，有钱人把牛买回家，我们要牛耕地只有从他们那里租用。一般水田都是父亲挖的，种了小麦、油菜的傍田就必须要牛耕。我们家只有十元八元一亩租用，还管牛主人三顿伙食。看到与我朝夕相处的牛，我上前去抚摸着它，它用脸在我的身上擦，依依不舍的“嗯昂”“嗯昂”叫着。

牛圈拆了，我也长大了。牛圈留给我的，有温暖和希望，有欢乐和痛苦。她给了我一生奋进的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