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无悔入军营

楚天舒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39b54a"><b>一</b></font></h3> 仿佛是早就安排好的,一列长长的绿色军列卧在武昌火车站站台上,火车头大口大口地吐着雪白的蒸气,天上飘落着濛濛的细雨,带着寒意的北风刮在脸上很难受。我清楚地记得:这天是1987年11月21日,农历十月初一。这天,我离开父母,穿上了军装。 一种离别的情绪,在火车一声嘶鸣中离开站台到达了高潮。这天正是湖北籍新兵离乡赴队的日子,站台上许多家长旁若无人地抽泣,还有一部分跟着火车跑,一边跑一边重复着那句叮嘱了无数遍的话,像被一根绳子拉着,但不一会儿,便被渐渐快起来的火车甩在身后…… 我是第一次远离家乡,当我意识到几年后自己才能回到这块生我养我的土地和亲人身旁时,一种强烈的愧疚感在心中油然而生。我的父母没有送我到武昌,只在老家北丰乡政府与我话别。我后悔为什么当时不能与他们多呆一会儿,说几句关心暖心的话。而关于入伍前所有的惹父母生气的事儿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我的愧疚之情,慢慢变成一块无法搬迁的心病堵在胸口。可惜,现在我却要离他们而去,并且一去就是几年。 我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穿上军装第一次远离家乡时,才有这样的念头。 离别是一种折磨。离别或许正在折磨着那些站台上的父母们,他们除了有一种骨肉暂时被拆离的阵痛之外,大概也有一种欠债的感觉,比如某一次儿子淘气,把儿子饿过了头,某一次儿子做错了事,失手打重了儿子,儿子的某个愿望未给予满足等等。我不知道我的父母在想什么。 火车在黑暗中慢慢晃着,车内晕黄的光线涂抹在一张张深沉而又略显稚嫩的脸上。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39b54a"><b>二</b></font></h3> 三天之后,我来到我的连队——祖国南方某山区一个叫大坑口的一条偏僻的山沟里,比我们早到几天的新战友用清一色的光头来欢迎我们,我第一次看到这样大的山,这样大的石头,那一瞬间,有莫名的恍惚。 刚来时的新鲜劲不到几天便被枯燥、单调、紧张的军训所替代。每当夕阳西下或夜深人静时,我又想起了故乡和亲人。好不容易盼来的一个星期天,我爬上哨所后面的山巅,极目向北眺望,把某一个模糊的声音假定为母亲的呼唤。然后,一溜烟地跑下山,铺开信纸在床铺上写下大同小异的信——新兵信多。然后,再祈望白天的感受和从前的记忆能悄悄走进梦里。 后来训练任务加重,我们的业余时间都用在训练场。艰苦严格的训练,暂时挤掉了我脑子里家和亲人的位置,大家每天考虑的是如何把训练成绩搞上去,用我们的青春展现当代军人的价值。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三个月。我们的训练考核在上级所属6个新兵连中夺得第一名。全连还来不及庆贺,一纸命令分开了大家。临走前夜,我们罗田籍在连队的20名老乡为便于日后联系,聚在一起把老家的地址留下,几个平时关系较密切的老乡还抱头痛哭了一场。第二天,一起训练了三个月的战友被一辆辆卡车相继拉走,庆幸的是老乡中还有5人继续留在老连队。 晚上,皎洁的月光把山峦镀得更加光亮,徐徐吹过的微风在山间来回飘动,星星悬吊在半空,被风的纤手轻轻摇动着,这便是思念故乡和亲人的时刻。来自故乡的战友结伴而行,那风味极浓的各种方言就在每个角落传过来、传过去,洒在满山遍野,他们彼此在对方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家,找到了兄弟的影子,找到了昨天。他们谈故乡,谈恋人,口吻是那样深情,爱是永远的主题。在想起父母的时候,他们又变成了孩子。每当经历了一次思念的折磨之后,他们也无例外地获得了一种力量,能抚平那些不断拱起的思乡之情。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39b54a"><b>三</b></font></h3> 我依然在寻找和等待孝敬父母的机会。我觉得所有思念的积累,只能用团聚和报答去弥补。 第五年冬季,我终于获得了入伍以来的第一次探亲。这时我已从军校毕业,在部队当了一名少尉排长,能穿上所谓的毛料干部服回家。在战友看来,这是件很幸运的事情,但我只是觉得,应该给父母带上两个提包的礼品。 归心似箭。还是在当年离开家乡的武昌火车站下了车,虽然时值深夜,我还是扛着行李转汽车,搭“麻木”往家赶去。 我用颤抖的手终于叩响了久违的家门。 我的出现,使全家兴奋不已,特别是父母,上上下下打量着我,像是看看哪儿少了点什么似的。我伸伸胳膊踢踢腿,又拍拍胸膛,直到他们确认我完好无损安然无恙,才放心地问这问那。 我发现爷爷奶奶苍老了许多,父亲的背驼了少许,母亲的两鬓添了些银丝,眼角多了几道皱纹,弟弟妹妹长高了……母亲从厨房里为我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我连忙打开提包,把带回的礼物放在桌上。可父母似乎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连声问我在部队的情况,立过几次功,受过几次奖,入党了没有。我便一一告诉他们,他们便一次次欢欣鼓舞。亲人们说着、问着,一边用手擦拭眼窝。 我凝视着父母的一举一动,刹那间,我仿佛明白了什么,我突然懂得了亲人们期待的全部内容,明白了什么才是最好的报答,我全部的思念似乎也有了厚实的寄托。而那些成千上万为了祖国和军队建设而默默奉献的战友们,也不应为还没有报答双亲而遗憾,因为祖国就是我们的母亲,为祖国奉献就是所有母亲的骄傲。 20天的假期很快就过去了。归队时,正巧赶上又一批家乡新兵离乡赴队。我目睹这熟悉的情景,心中的感受却截然不同。 时间过得真快,来不及等待和回味,一转眼就是三十年的军旅生涯。从终点又回到起点,我在外面转了一大圈,在人生步入不惑之年之际,我回到家乡这片让我魂牵梦萦的土地工作。 蓦然回首,庆幸的是我赶上了一个好时代,参加过演习,阅过兵,比过武,抢过险,救过灾,在基层锻炼过,在机关历练过,是部队一步步把我从一个不经世事、忧郁的农村少年培养成一名职业军人。 眼下,即将又有一批家乡的优秀儿女要离乡赴队,报国从军。此刻,作为一名老兵的我,唯一想告诉你们的是——你们父母眼里的泪水,并不仅仅是因为离别时的不舍和激动,那里面,还有一种深沉的期待。<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