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粤之行

王必兰

<p>  七月盛夏,因私事去了一趟广东。今年雨水太多,七月的广东没有往年那么热。事情办得比较顺利,接下来的时间里,更多的时候是跟亲友聚会在饭桌、流转在火龙果、香蕉种植园,驱车穿行在东莞、虎门、大朗、花都几个被高架连在一起的早已工业化的城市。二十四年过去了,城市依稀还有当初的模样,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昭告着城市不断发展的进度,而大片绿荫后面不太整洁的厂房,以及挂满T恤牛仔裤的宿舍楼,恍惚还停留在一九九四年的那个夏天。高架旁一排排建筑物如白驹过隙般从车窗向后飞驰而去,往昔斑斓的光影渐渐清晰起来……</p> <p>  《芳华》是城市女子优雅的芳华,农村女子的芳华全都消逝了在人潮涌动的打工浪潮里。一九九四年的七月毕业后,工作分配暂时无望,政治处女副主任冷冰冰的一句“内部子女都还没解决,你们外面的人还想进来啊!”原本就不抱希望的我,望着那张收拾精致但尖酸刻薄的脸,硬是被怼得没有回复一句。即便想去实习过的单位做个临时工也没能拼爹成功,无奈之下,揣着母亲凑的179元钱和初中同学寄来的信笺,坐上了哐当哐当南下的绿皮火车。</p> <p>  多年后,午夜梦回,除了千转百回寻找高考考场,就是拎着行礼在广东找工作了。一直记得初次到达流花车站汹涌的人潮,还有众多手持警棍、维持秩序的保安凶神恶煞的吆喝,那一瞬间,窒息得犹如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猛然被人丢进了波涛翻滚的大海,凭空生出强烈的求生欲望来。幸而同学在厂里做文员,跟后勤经理熟悉能够留宿老乡,整整一天一夜的颠簸后,到达东莞凤岗镇。当同学带我走进她们戒备森严的宿舍,空气中飘荡的粤语歌曲《爱拼才会赢》,胸腔竟无端生出些许豪情壮志来。接过我的背包,同学看着行礼中《红楼梦》诗词手抄本和一本厚厚的日记,笑出了眼泪:“你是来打工的还是来旅游的啊?”好在那时的广东打工不需要拼爹,香港、台湾人投资的工厂居多,几乎不费周折就进了一家电子加工厂做物料管理员。之后的近两年的时间里,从仓管到主管,但我目睹了来自中国内地各省份的打工仔、打工妹形形色色的打工生活,目睹了繁华的广州、深圳曾经满目疮痍的前身,也目睹了只有到过广东打过工的70后才懂得的辛酸。在东莞、虎门、长安电子厂应聘,在龙岗、道窖、厚街玩具厂做文员,在雁田、塘厦、坪地跟老乡聚会。那时的打工族,基本没有人权可言,脾气暴躁的我硬是受不得半点委屈,不是我炒老板鱿鱼就是老板炒我鱿鱼,两年的打工生涯基本上就是不断的辞职,又不断地应聘工作的过程,以至于邻家小学毕业的女孩往家里大把寄钱的时候,我还只能望洋兴叹。</p> <p>  感叹于中国人对文字的合理运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广东, “做工”一词逐渐销声匿迹,“打工”却是遍地开花。“打”,很形象的动词,辛苦,辛酸,迫不得已。我看到了太多的打工男女背井离乡的无奈。都是十七、八岁,二十刚出头的年纪,每天工作至少12个小时,赶货走货柜时干通宵甚至几天几夜连轴转是常有的事,每个人都是睡眼惺忪的表情,来去匆匆,食堂简单的伙食,吃饭也带着小跑。流水线上永远重复的机械运动,堆积如山的线路板、服装半成品,还有某一玩具的小部件,紧张的流水线旁,白炽灯下是一张张苍白的脸,没有表情,除了双手在不断地操作,真感觉不到灵魂是否在窍。一件T恤、一条牛仔短裤加一双凉鞋,是打工者的标配, “冲凉”没有热水,宿舍栏杆前永远都有一排排装满水的胶桶在晒太阳,那是女孩们晚上“冲凉”的热水。半夜宿舍准点关灯后,女孩们借着厂外的路灯照明洗衣服,嘀嘀咕咕交流着一天的见闻。亲眼见到发着高烧的四川女孩被经理强行拉到流水线加班赶货,经常见到宿舍楼顶有低声哭泣思念家乡的背影,同办公室的生产主管总是拿着妻儿的照片时而微笑,时而发呆,门卫收发室里每天都有绿色邮车送来的贴着八毛钱邮票的信件。所有的人都是那么殷切盼望月底发工资的日子,第二天,邮局里是排队给老家汇款的人,那几天,心情是愉悦的,想像着家中的父亲母亲看着汇款单上简短的“我很好,勿念”时欣慰的样子。那时的打工族,有稳定的工资、有固定的住所是幸运的,而一时找不到工作的“三无人员”,在大街上、桥底下、或出租屋,随时会被执法人员收容,不需要任何证据,不许你有任何辩解,直接送到樟木头修铁路,进行劳动改造。即便管理得如此严格,那时的广东,治安仍然差得令人胆颤,骑着摩托车抢包、抢项链、公交车上明目张胆地搜抢乘客的口袋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工厂里的保安队基本上就是老板豢养的黑恶势力。还记得九五年的春节,和几个湖北妹子凑在一起准备吃个年饭,五、六个女孩正欢欢喜喜在路上边走边聊着,一不留神窜出一身影,抢了同伴的手包撒腿就跑,同伴们吓得惊慌失措,而不知天高地厚的我居然追赶好几里,一直追至一烂尾楼,不见了劫匪的踪影才悻悻而归。那个年代,在东莞那片人声鼎沸的土地上,治安差到大白天一个女孩子根本不敢一个独自行走。</p> <p>  所幸在那个年代,大多数的人是善良的,阳光的,对家乡充满着眷念,对未来充满着希望。老乡之间尤为亲切,熟悉的乡音能很快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而我似乎格外幸运,走到哪里都能遇到贵人相助,身无分文时同学总是帮我打理好衣食住行,进到每一个工厂总是能得到主管的照顾和信任……打工的日子非常充实,看到巨无霸的货柜装满成品被一车车出关,我们总是梦想着有一天能有自己的工厂,身无分文的我们居然无数次地谋划着怎样建成灯饰厂、电子加工厂、塑料模具厂,年轻真好!打工的那段日子,我结识了各省份的打工妹子,听她们讲述各自的或欢乐、或流泪的命运故事。那时候,我们都很单纯,人与人之间,心很容易靠近,通过她们,我了解到了四川妹子的勤劳、湖南妹子的火辣、浙江妹子的多情、东北妹子的爷们、河南妹子的粗犷、广东妹子的贤惠、以及湖北妹子的精明。来自五湖四海的我们围坐在一起,讲老家的风土人情,控诉各自父母的重男轻女,憧憬着打工几年后能收获属于自已的爱情。那时的广东,只是千千万万打工者的人生驿站,绝大多数人只是短暂的停留,就纷纷离开。我一次次送别一起打工的姐妹,一次次看着她们离开,消失在滚滚的人潮里。遗憾的是,大多数的送别都是人生永远的别离,我曾经承诺着要去老家看望她们、承诺着让她们成为我日记里一个一个的存在,然而,一别经年,天各一方,各自谋生,丢失了手写的家庭住址,模糊了曾经熟悉的容颜,甚至忘记了她们的姓名。只是在偶尔翻看旧照片的时候,才想起那段青涩的岁月中,她们曾给予我的温暖。</p> <p>  弹指流年,拂歌尘散。曾经以为,记忆是最容易模糊的东西,在时间的流逝里,它会一团团的淡去。然而,在广东打工的一些片段,却刻骨地、牢不可破地粘在了我的记忆里。那些被大型挖机劈开的裸露着大片黄土的山头,那些与好友们一起筹划的自己创业的蓝图,那个筹备基本完成而由于我的离开夭折的塑料加工厂,那些给予我无私帮助却已失去联系的朋友,还有温馨美好但最终无果的初恋,都成为了我记忆里的永恒。回到老家,内地的风平浪静与广东的繁杂喧嚣、平日的按部就班与过去的昼夜不分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那些家境优越,毕业后直接在老家就业的同龄人,脸上张扬的自信和骨子里散发的优越感,与千千万万外出打工者经历的沧桑形成鲜明的对比。一度感叹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感叹不同的人对幸福的追逐所付出的不同的努力。人至中年,渐渐明白,人经历的任何事,其实都是岁月的馈赠,遇到的任何人,都是上帝的礼物。感谢那段青涩的岁月,让我能坦然面对生活中所有的挫折和困境,让我更加珍惜现在拥有的幸福,善待生命中每一位过客。芸芸众生,感恩所有的遇见,往后岁月,我依然会用日积月累的努力,去追寻余生的好运。</p><p>&nbs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