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b>今天是农历九月初七,是他的忌日。天已经黑了。我走出旅馆,离开古镇向东,涉过神川河,来到东山脚下他的坟前。万籁俱静,四周空无一人。我铺上塑布,摆上点心、麻花、油糕、花生四样供品,给酒杯里斟满西凤酒。我喃喃地说:老同学,你好吗?我来看你了,这都是你最喜欢吃的,你请吧。</b></p><p><b>四十六年了,每到这个日子我都会来到这里看望他。他是我爱我恨、爱我恨我,让我一辈子日日夜夜不得安生的人。他是我的冤家。我知道,这都是命中注定的,是生之俱来,躲也躲不掉的,从我十五岁时遇见他的第一面起,我的魂就被他勾走了。</b></p> <p><b>1</b></p><p><b>1964年秋天,我从松南县初中毕业考入地区卫校。他是我的同桌,也是我们班的班长。老师说,他是椴水县古镇人,全地区中考第一,本来是要录取到重点高中的,由于家境贫寒,他坚持要上卫校,以便能早点工作。他真的是学霸,门门功课都学得极好,成绩总是全年级第一。人体的那些神经血管细胞等等,特别复杂,特别难记忆,他却记得又快又牢。他会把这些知识编成顺口溜,朗朗上口,又好记忆。每次老师在讲完课之后,总是会提问他,让他总结提炼后,再给同学们讲一遍。他不但功课好,体育运动也很优秀,短跑、长跑、跳高、篮球都是我们班的骨干。有他参加的项目,我们班总会取得好成绩。作为拉拉队队长的我,特别为他激动自豪。刚入学时,他还是腼腆的少年,快毕业时,他已经成为帅气的小伙子,高高的身材,挺直的鼻梁。每当他用明亮而神气的目光看我时,我的心就像小兔子一样乱跳起来,脸上会阵阵发烧,尽管我当时只有十七八岁。毕业季终究到来了,上级要求,为了加强农村卫生事业,我们那一届学生都必须回到自己的家乡去。我要回松南县这是肯定的。他本来是要留校的,也不得不回椴水。我真的为他惋惜。我偷偷地纳了双袜底,在上面用心用意地绣了秦岭山区特有的红色野百合花,在我们分别时送给了他。他没有拒绝,手里攥得紧紧的,用深情的目光送我上了回家的班车。</b></p><p><br></p><p><br></p> <p><b>2</b></p><p><b>1973年春天,我被推荐到省立医学院上大学。我没想到,在校园里遇到了他。他看着我,我看着他,脸都涨得红红的,好长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我小声问他:给你寄了那么多信,为什么不回?他诧异地说:没收到呀!一封都没有。他问我把信寄到哪儿?我说:不知道你分配到哪家医院,只好寄到县卫生局。他摇摇头说:我当年被分配到最偏僻的北桑坪乡卫生院,不通公路,从县城要走一天才能到呢。你的信可能放在县卫生局门房让风吹跑了。他去年被推荐上了医学院。命里有缘,我们又成为同学,这真是太好了。</b></p><p><b>他依然是那么优秀,是他们那个年级一班的班长,学校里有风头的场所,总是会看到他的身影,二十四岁的他,更加英俊,更加成熟,我当然是他的铁粉,就像在卫校时一样。有他出场,我的手掌会拍得血红。有学业上的问题,我一定会请教他,他也非常喜欢教我,听他的辅导,又清楚,又顺畅,像沐浴春天的微风,真的非常幸福,非常惬意。我总是会设法偷走他的衣服,洗净晾干迭好给他送去。我无意中发现,我五年前送给他的那双绣有野百合花的袜垫,虽然已经破旧,仍然垫在他最喜欢穿的那双土布鞋里。于是,我又做了两双送给他,也还是绣上红色的野百合花。那个年代大学生的饭票细粮占百分之六十,粗粮占百分之四十。每个月我都会送给他十斤细粮饭票。我宁愿自己饿着,吃钢丝一样的包谷面面条,也得要让他吃饱吃好。他待我很好,像大哥哥一样,总是护着我,周末会带我去游园或看电影。和他在一起读大学的这两年,我度过了这辈子最愉快最美好的时光。</b></p><p><b>在他要毕业的那一年春天,他邀请我去爬华山。他牵着我的手,一起爬上西峰。这是华山的最高峰,面前是万仞悬崖。他突然对我说:你敢不敢和我一起跳下去?我想他在考验我,没有丝毫犹豫地说:你敢跳,我一定会跟着你跳!这辈子跟你跟定了!他对着我看了许久,露出平常难以见到的又有点忧伤的微笑。我们在山凹中找到一片松林,四周没有游人。我俩坐了下来,吃着随身携带的食物。我们互相注视着。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拉着他的手问: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他极不情愿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能再瞒下去了,我已经结婚了。我笑了笑说:别骗我,我不相信!结婚的人是不会被推荐读大学的。他说:这是真的,如果我不结婚,我就不可能来读大学。原来,老家镇子上一位很有势力的干部看上了他,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并许诺会保荐他上大学。在深山里的乡镇卫生院工作了五年的他别无选择,同意了。在上学之前他和她结了婚,现在女儿已经一岁了。</b></p><p><b>我不愿意相信,又不得不相信。这不怪他。在这样的条件下,谁能够推辞掉改变命运的机会呢。像他这样优秀的人才,为什么不能走出大山呢!我为他高兴,为自己惋惜,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他抚摸着我的肩头,连连说对不起,应该早点告诉你。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压抑在内心深处的冲动一下子迸发出来,我哇的一声,扑入他的怀抱。他紧紧地拥抱着我,亲吻着我的头发。我紧紧地依偎着他的胸膛,能听到他的心脏咚咚的跳动。我们拥抱着,用体温暖和着对方,在华山顶上度过了一个夜晚,尽管华山山顶的夜晚十分寒冷,但我的内心却非常温暖。第二天下山时他说:今年冬季我就要毕业了,很有可能会留校。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在省城生活。这当然是我梦寐以求的,我高兴地嗯了一声。</b></p><p><br></p> <p><b>3</b></p><p><b>那年国庆节假期刚过,一辆警车响着警笛驶进学校,停在他们宿舍楼前。这是大学校园里从来没有过的。我正好路过。不一会儿,警察们铐着一位学生走出楼来。是他!怎么是他?我头脑一片空白,踉踉跄跄向前跑去。警察拦住了我,也拦住围观的人群,迅速地把他塞进汽车。他脸色苍白,好像流尽了血液一样,临上车前,他似乎看见了我,使劲地向我摇头。</b></p><p><b>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到宿舍的,也全然没有理会同学们异样的目光。我反复问自己,也问身边的同学,为什么?他犯了什么法?脸色怎么那么难看?我昼夜不眠,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一周后,辅导员老师传达了学校的决定:他杀了人!被开除学籍!听到这个消息,我晕倒在宿舍里。</b></p><p><b>他的事情终于在校园里传开了。他杀了他的妻子!案件是由于警察发现了他给妻子的一封信而侦破了的。国庆假前,他托人给她带去一封信和一瓶药。信中说:国庆假期我要回去,在我回去前三天的晚上,你要一次性服完瓶子里的药。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女孩,按政策只能再生一个孩子了。这是医学院刚刚研发出来专门怀男孩的药,我偷偷搞了些。这是机密。你看完信后必须把它烧了,不能告诉任何人。他的爱人信以为真,一口气服了这一瓶药,不知道为什么却把信压在褥子底下没有烧掉。第二天,她再也没有醒来。刑警化验她的胃里有大量苯妥英钠和氯丙嗪,都是过量能致死人命的强效安眠药。</b></p><p><br></p> <p><b>4</b></p><p><b style="font-size: 20px;">在对他施行极刑的前一天,我赶到监狱探视他。他拖着镣铐,平静地走到探视窗前。我伸出双手,拼命抓住他的冰凉的双手。我悔恨不已,心如刀割,泪流满面,涕不成声。我不断地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傻!你怎么能走这条路呢?你可以和她离婚呀!他无奈地说:我想离婚,离不成。她家里人说,如果我提出离婚,就要到学校告我,说我忘本背叛,是陈世美,让我滚回老家山沟里去当农民!他们家族势力很大,我斗不过他们。我大声哭着说:那就这样过下去呀!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我不该亲近你啊!他摇摇头说:不是你的错!我太想留校了,我的成绩也符合留校,但学校的政策是不留结婚有家室的学生。读完大学,我不想再回到山里去了。</b></p><p><b style="font-size: 20px;">我知道,这不是真的,这是他在安慰我。我痛不欲生,紧紧抓着他的手说:是我害了你!你走,我跟你走!他打断我的话,坚定地说:这件事与你无关,我已经给学校说清楚了。我有一个女儿,拜托你关照她。</b></p><p><br></p><p><br></p> <p><b>5</b></p><p><b>1976年秋天,我顺利毕业,主动要求回到我的家乡。我的前途已经没有了,但我有父母和兄弟姐妹。我非常关心他的女儿,但没有抚养她。她被自己的亲戚接走了。听说她子从父业,也学了医,毕业后被分配到西安一家企业医院工作。</b></p><p><b>这就是我的爱情,这就是我的命。我不该遇到他,但我还是非常想念他。夜已经很深了。神川河水静悄悄地向下游流去,在月光下泛起一丝丝涟漪。古镇的灯光像天上的星星,不眨眼地凝视着我们。我站起身来,抚摸着他的坆冢,轻轻地说:老同学,冤家,我想你呀,我的头发都想白了,咱们见面的日子不会远了。那时候,咱们永远不分开。</b></p><p><b>20200726于山水老林</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