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一</p> <p class="ql-block"> 少年时在故乡,上学之余常去小姑家玩儿。小姑家住半山上一个叫着关崖的地方,独门独户,耕种几亩薄地。山上人家住的分散,常养狗看家。小姑家也养了二条,一白一黄。白狗个大,取名叫“墩墩儿”。墩墩儿狗如其名,体格健壮,尾巴卷成圆圈盘在臀上。黄狗个小,长毛,尾巴下垂,末尾鱼钩般卷起,叫啥名字我忘了。两只狗平日散养,我去时并不特意和它们亲近,倒是爱听太爷讲古经。</p><p class="ql-block"> 太爷以屠猪为事,结交三教九流,人呼“逛客”。逛客太爷虽居山中,但“关崖逛客”的名头,在故乡仙河两岸,却是个响当当的存在。太爷见多识广朋友也多,太婆又做的一手好茶饭,家中便常有来客,来客必要喝酒。酒是自家土法酿造,菜也是自家栽种,太爷待客的宴席,到也所费无几。那年月,山人生活普遍贫困,寻常人家终年不见荤腥,但太爷的待客菜里,却时常有肉。那时,乡下屠夫给人宰猪,不取工钱,主家以酒肉相待。临走,赠肋骨猪肉一吊,太爷家灶台上面的房梁上,因此经常挂有熏肉。</p><p class="ql-block"> 我每次辞别太爷回家,大都天色将晚,有时是太爷的古经太长,听完已是月升。有时恰逢来客,酒饭吃到点灯。出门看看天色,只要不是月黑风高,太爷一家也并不强留,任我独自回家。逢我月夜走路,墩墩儿必定相送,这也是小姑肯放我走的原因。</p><p class="ql-block"> 夜色中,墩墩儿一马当先在前带路,黄狗拖着长尾断后,我居中怡然行走。山道上,时而鸟叫,时有动物惊逃,看不清是啥,墩墩儿和黄狗并不追赶,更不自乱阵角,仍陪我一前一后默默行走。山中空气清新,无云的天上月亮高挂,繁星点点。抬头远山如黛,回首杂树朦眬,一人两狗疾步行走,悄无声息。我的少年时代,就在这样的山居生活中清贫地度过。</p><p class="ql-block"> 回家并不很远,转过两座山梁便可看见家门。到此,墩墩儿与黄狗便不再相送,蹲于路旁看着我走。等到我走回自家院坝,扭头向后一看,墩墩儿这才起身,领着黄狗瞬间就不见了踪影。</p><p class="ql-block"> 听太爷说,墩墩儿天黑送人,也是只送亲戚。墩墩儿分的清谁是太爷家的亲戚,谁是太爷家的朋友。</p><p class="ql-block"> 我在故乡读完初中,就外出参加了工作。两年后,第一回家探亲,照例又去看望小姑。那天临近关崖,老远又听到那熟悉的狗叫,转过山梁,就见墩墩儿领着黄狗冲了过来,我一声“墩墩儿”喊出,墩墩一楞,立马停止了吠声,站在原地盯着我看,黄狗也不再向前。片刻楞神后,墩墩儿突然摇头摆尾地飞奔而来,围着我撒欢,嘴里还发出哼哼唧唧地叫声,一路跟着我进门坐定,和小姑太婆说话。墩墩儿一声不吭地围着我,把头深埋在我的两腿间,像是在尽情地回忆过去。那一天,墩墩儿始终跟着我。那时,太爷已经不在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夜里,墩墩儿与黄狗照例送我回家,还是一前一后把我夹在中间,还是止于我家里许的地方目视着我。这一次,我摸了摸墩墩儿的头,也摸了摸黄狗的头,表示我的感谢,也算是向它俩道别。</p><p class="ql-block"> 又过了三年,我第二次回到老家,小姑依然住在关崖,两个表妹也已长大,家中又多了一个表弟。只是太婆走了,墩墩儿和黄狗也走了。墩墩和黄狗的窝还在,里边又住了两条土狗,但我已经忘了是啥模样。</p><p class="ql-block"> 现在时常想起墩墩儿,想起它那条盘成圆圈的尾巴。它记了我两年,我会记住它一生。只是常常后悔,那次看见它时,忘了给它带点吃食。</p> <p> 二</p> <p class="ql-block"> 花子是条公狗,通体皆黑,唯头顶间以白毛,这大概是它名字的由来吧。花子是我们野外勘探指挥部拥有口粮的护院狗。</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八十年代,因承担神府煤田的勘探工作,单位组建陕北指挥部,统一管理在榆林地区工作的各野外分队。指挥部租住榆林市镇北台下一个废弃的军营,后勤供应车间维修及车队等附属机关,租住在二里路外的易马城。易马城修筑于明代,是古时蒙汉互市的交易场所,如今只剩下黄土夯就的残墙,墙砖一块不存,城门只剩两个豁口,南北直通。易马城原先有部队驻扎,后来军人撤离,留下两排窑洞和一个小四合院,城中其余土地上全部栽满杨树,早已蔚然成林。</p><p class="ql-block"> 那年野外勘探工作结束的早,时令刚过仲秋,指挥部就安排地质技术人员回队部,进行地勘资料的整理分析研究。全部物资集中存放易马城,留人值班看守,其他人员就地放假回家。值班人员留了四人一狗,分别是水文技术员刘工,司机张师傅,库管马师傅和我,留下的一条狗就是花子。其中,马师傅带着全家留住隔壁四合小院,看守油库,张师傅一家住守城门北口,我还住在东排我原来的宿舍中。</p><p class="ql-block"> 花子原先在指挥部“工作”,是临放假前才牵来易马城,一同还带来面粉两袋,这是花子一个冬天的值班口粮。因我单身一人,领导便指定由我来负责喂养花子。</p><p class="ql-block"> 那年月,陕北风气淳朴治安良好。平日里,附近的百姓很少有人光临易马城。刘工因家在榆林市区,每日骑车来此,巡视一圈后便打道回府。隔壁的马师傅也很少过来串门。张师傅一家到是常见,只是大多数时间都在忙他的事。少了人气的大院,就显得冷清异常。每日里,我只是吃饭看书散步,有时进入红石峡,看夕阳映衬下的榆溪河波光粼粼,时常望着远去的河水发呆。兴致来时,便逐个观看峭壁上的摩崖石刻,欣赏名人手迹,揣摩先贤本意。天气晴好之日,会健步登顶镇北台。极目远眺,望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触摸历史,听金戈铁马鼓角争鸣。星明楼上,观九边重镇雄姿。古街巷里,品塞上明珠风情。借书星元楼,购物路边店。值班的寂寞时光,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消失着。</p><p class="ql-block"> 为防花子随我乱跑,每次外出我必将它栓住,花子倒也听话,并不因此抗议,只是它的胃口太难打理,不吃面条。我又担心它饿坏,征的张师傅同意,便将花子连同两袋面粉,一起交给了他。此后,花子就跟着张师傅,过起了散养的生活,自由自在。但花子并不乱跑,多数时间都能见到它在院内行走,“工作”非常尽职。</p><p class="ql-block"> 入冬的某天,张师傅说旁边村民有条狗,主家不想养了,要送给我们吃肉,条件是把狗皮给他留着,张师傅想让我去拉回来。我知道那条黑狗,很凶,就住在易马城南门外坡下,那是我走小路去市区的必经之处。每次路过,黑狗总是呲牙咧嘴朝我猛扑,搞的我异常紧张提心吊胆。好在黑狗多数时间是栓着的,到也不曾被它伤害,但也因此结下点小仇。这小仇促使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张师傅,去配合他完成此事。</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去拉狗时,黑狗照例朝我猛扑,被狗主人及时喝止。说明来意,狗主人便将狗绳递给我,说你拉走吧。黑狗此时也明白了主人的意思,硬撑着四腿不愿挪动。我只得用力拉扯艰难行走,黑狗撑直的四脚,在沙土路上划了两道浅沟。</p><p class="ql-block"> 眼见将到易马城了,黑狗突然改变了态度,四腿不再硬撑,摇头摆尾地跑近我,围着我左右上下地乱扑乱跳,用嘴亲我、吻我,又伸出舌头舔我双手,百般地和我亲妮,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凶相。但我依然不为所动,拉着它继续走道,也不理会它的亲热,它后边的行走就变的非常主动,神情也变的有些欢快了,但它完全不知,死亡正在前头等待着它。</p><p class="ql-block"> 宰杀是在北门里的一棵大树下施行。当张师傅接过狗绳,将狗头套进吊索,黑狗好象明白了什么,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两眼却盯着我看,那眼中似乎有泪水流出,又好象满含乞求,乞求中还夹杂着恐惧。我能看出,那眼神分明是希望我出手,好救它于危境。四蹄腾空之后,黑狗便不再看我,只是浑身扭动拼命挣扎,两只前腿在空中上下乱刨。我终究有些不忍再看,转身离开了这杀戮之地。</p><p class="ql-block"> 直到张师傅处理完黑狗,我都没有看见花子。</p><p class="ql-block"> 事后,我只拿了条狗腿,其余都留给了张师傅,用于改善他一家五口的生活。黑狗的主人也没要狗肉,只是拿走了狗皮。</p><p class="ql-block"> 那些天里,花子似乎失去了往日的活泼。</p><p class="ql-block"> 那只挂在房间的狗腿,让我常常想起黑狗,想起那双绝望的眼神。这让我始终没有勇气吃它。过了些天,又给张师傅送了回去。</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花子被张师傅唤到门口,随手递给花子一棒熟肉,上面正冒着热气。花子用嘴接过肉棒,转身走进树林深处,把肉放在地上,然后用爪在一旁刨土。当土深成坑时,花子叨起肉棒放进坑中,开始扒土掩埋。当土坑填平成一土堆时,花子便停止了扒土,转身走了几步,再转身卧下,把头枕在两腿之上,两眼直直地望着土堆。</p><p class="ql-block"> 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树技斜照着花子的背,像一块黑色的石头。</p><p class="ql-block"> 后来与张师傅谈及此事,张师傅说,那狗骨头全让花子埋了。一开始,他还以为花子没肉不吃,后来就给喂骨头上带有肉的,花子又叨走埋了。第三次,他特意给了花子一块纯肉,花子还是照例埋了。末了感叹,这狗怪了。</p><p class="ql-block"> 忽然想起,有一次,突然听到花子发出一声低吟的怪叫,开门一看,脖上套着绳索的花子,正和一只母狗屁股相连。母狗向前欲走,想要挣脱与花子连着的屁股。花子的脖上被绳子拽着,尾部被母狗拉着,首尾两端动弹不得,嘴里就发出呜呜地怪叫。</p><p class="ql-block"> 那只母狗的骨头,现在都被花子埋在了树下。</p><p class="ql-block"> 第二年春暖花开之时,分队人员陆续返回工作岗位。由于勘探主场转移到了榆林北部的府谷,指挥部便整体迁往府谷县城,花子也随着大部队走了,我则被调往南部的绥德。两年后,我到府谷指挥部公干,再见到花子时,花子已经认不出我,它老了。</p><p class="ql-block"> 花子的结局是不是被人剥皮吃肉,我后来再没有打听过。</p> <p class="ql-block"> 三</p> <p class="ql-block"> 那年在青海施工,一个周日,项目部邀请业主代表野餐,安排我开车送人。野餐地点是在牧区草原,小河边上生长着一片树林,河水清澈流动有声,远处的山坡上,有白色羊群黑色耗牛在吃草,风景是相当的不错。看的出,主办方对野餐地址的选择,还是颇费了一番心思。</p><p class="ql-block"> 我车到时,树林中的空地上,早已搭好了帐篷,花花绿绿的围了一圈。人群三三两两,或围坐桌椅喝酒抽烟,或席地草丛聊天闲谈。也有小孩嬉笑打闹,你追我赶好不热闹。走近一看并无熟人,就不清楚来客都是些什么人。四处寻找项目经理,见他正在小河边和人比划着说话,便走过去打个招呼,说人已送到。经理微笑,说辛苦了,吃了饭再走。说完便不再理我,扭头继续和人说话。看看四周又没有熟悉的面孔,便向人少处走了走,随便找了处草地坐下,等着经理下一步的安排。</p><p class="ql-block"> 小河边上,正在宰杀山羊,三个人按倒一只白羊,有人执刀向羊脖一抹,羊脖下便有血流出,羊的四腿仍在挣扎,嘴里发出凄厉的叫声。不一会,便安静下来。我的正前方停着一辆农用三轮,车箱里栓住两只白色山羊,车箱三面门板三面打开,两只山羊的尾部,都对着小河边的屠宰场。低头垂尾并不吱声,只是在同伴发出凄厉的惨叫时,才略微抬起头支楞着耳朵。山羊的头部左右微转,但并不回头向小河边的方向看,明显地不敢看它被宰的同类。同伴的叫声停止河边安静后,两只山羊也似乎得到了放松,高扬着头左右乱看,身体也明显活泛起来,两条寸长短尾又开始左右摇摆。</p><p class="ql-block"> 等到那只宰杀的羊被收拾停当,帮忙的两个人就站起身朝三轮车走来。两只羊再次惊慌起来,身子在车上乱扭,白色短尾摇的更快。一只山羊被拉着绳子往车下拖,山羊四蹄奋力后退不肯下车,后边的人伸手一推,羊被推下了车籍,依然是身体后坐四腿紧蹦不肯前行,只是短尾在快速地摇。只有车上的另一只羊在叫。两个人连拉带推地把羊拖到河旁,按倒,下刀。羊又发出凄厉的惨叫,撕心裂肺惊恐万状,四条腿疯狂的乱蹬,短尾仍在不停地摇。随着羊血的流出,羊的惨叫越来越弱以至渐渐停息,四腿也不再动弹,但白色短尾却还在上下摇动,瞬间也停止不动了。河边又安静了下来,两个人把羊翻转身体,令其四蹄朝天,执刀之人就开始手剥羊皮。</p><p class="ql-block"> 山羊那个摇动的短尾,是最后一个不再动作的器官。</p><p class="ql-block"> 目光越过小河, 对面的山头有鸟在飞,湛蓝的天空上,白云在慢慢飘过。树林中,有人在放声高歌,歌声悠远辽阔,人说,那是青海花儿。</p><p class="ql-block"> 还有那只待宰的山羊,正孤独地站在车箱里,恐惧地等待着。</p><p class="ql-block"> 那条左右摇动的羊尾,让我至今仍然坚信,羊与狗一样也有肢体语言,羊也是在以摇尾的方式向人示好。</p><p class="ql-block"> 或许,人也明白羊的肢体语言,只是处于食物链下端的羊,在和杂食的人类相遇时,它的命运就天然注定了。但人既要裹腹,又常怀悲悯之心,不忍杀生。这成了亘古难题。</p><p class="ql-block"> 这难题永远无解。 </p><p class="ql-block"> 于是乎,孟子曰,君子远庖厨。</p><p class="ql-block"> 那条以摇摆向人示好的羊尾,至今还时不时地在我眼前晃动。</p> <p> 2020年8月6日 改定于长安 • 拾旧庐</p> <p class="ql-block">图片从百度下载,作者未知。若有侵权,言明即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