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对我独特的教育方法

功勋



爸爸,再过几天就是“八一”建军节了。解放后,每年的八月一日,全党、全军都要组织各种形式的活动,庆祝中国这个伟大的历史时刻。可是,自从一九八六年的八月一日那天开始,咱们两代军人的大家庭,在这一天就再也听不到欢歌笑语了。因为,就在那天的中午十二点半,您永远的离开了我们,这样,八月一日就成了我们大家庭,每个成员永远的痛!

爸爸,儿子自认为是个“乖孩子”。在作为您儿子的三十二年岁月里,在与您真正在一起连七年都不到的时空中,不论您说什么事儿、提什么要求,儿子都照听照办,哪怕是儿子有想法,甚至有委屈,也都无条件的服从了您。那是因为,我从小就认为,我的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爸爸,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正确的。尽管现在回过头来看看,您做的每件事,确实都是对的,但当时的我,却很不理解,甚至还产生过怨气、怨言和抵触情绪。不信,儿子说给您听听……

谢绝组织关心上普通学校


爸爸,还记得吗?一九六二年,春节刚过,您和妈妈就要去青海高原工作了。您们这一走,我们这些十二岁的姐姐、十岁的哥哥、八岁的我和六岁的弟弟,就成了“孤儿”啦,常年失去您们的呵护,好可怜啊……建工部领导得知后,让具体办事的叔叔阿姨到咱家来跟您商量,把我们安排在北京十一学校,或建工部干部子弟学校,住校读书。这样一来,不仅能够享受优良的教学环境、先进的教学设施和高水平的教学质量,还能解决好日常的食宿问题。结果,您怕我们因此产生干部子弟优越感,对今后的人生道路和成长不利,便以我们不在家,奶奶会感到很孤独为由,婉言谢绝了组织的好意,让我们就近入学,多接触一般家庭的孩子,多接触社会。当时我们小,也没觉得什么,就近入学不仅路近还挺方便、挺高兴。大一点儿了,才知道那些学校真的很好。就觉得,您有些过分了,又不是你向组织伸手要的,干嘛呀?不让我们上那些好学校!

在吃穿上小里小气真抠哇


  小孩子嘛,在吃穿上都有攀比思想,特别是与小伙伴在一起的时候,总想我比你多、我比你好,总觉得比人家多、比人家好,就占上风、就厉害。您知道了这一心理状态后,就开始从这里“下手”了。我们看到别的小孩儿吃白面馒头,就回去撅着嘴向孟姨嘟嘟囔囔的问:“为什么人家小孩儿吃白面馒头,我们吃玉米面窝窝头?”那时,北京市民粮食定量有粗细粮之分,一些困难家庭舍不得吃细粮,孟姨就想办法跟人家用粗粮换细粮(白面)。结果这事被您知道了,你严肃的跟孟姨说:“咱家的孩子不能搞特殊化,要按标准吃,再说吃粗粮有营养,对健康有好处,以后不准再换细粮了。”看到别的孩子穿新衣服,我们很羡慕,就央求孟姨给我们买新衣服。您知道了,又开始干涉了。而且是当着我们的面跟孟姨说,不要经常给孩子买新衣服,三个男孩儿,大的穿了小的穿,只要整洁就行。结果我们衣服、裤子穿在身上都是“吊着”的,好难看,好难看……后来,还是奶奶出面为我们说情,您才同意,每年为我们做一件新衣服。当时,我就在心里想,“这个爸爸怎么这么抠啊,”让我们在同学面前很没面子!又不是没钱……

  埋怨您不能辅导我的功课



上学了,因为从外地来,不太适应北京的教学方法和进度,一度学习成绩不太理想。面对这些,我没有从自己的学习态度和方法上找原因,而是一味强调客观因素。您回北京开会,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发牢骚说:“我们班学习成绩好的同学是因为,谁谁谁的爸爸是大学生、谁谁谁的妈妈是老师,谁谁谁的爸爸是工程师、谁谁谁的妈妈是科学家,他们每天一下班,就开始给孩子辅导作业,所以功课好。”您听着这些话,心情很平静,脸上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也没做任何解释。可是过了几天,你抱回来一台崭新的熊猫牌电子管收音机;又过了几天,抱回来很多书,其中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烈火金刚》、《中国民间故事选》,还有全套的《十万个为什么》科学丛书。要走了,您对我们说:“因为国家建设的需要,爸爸妈妈不能在你们身边,以后学习上遇到困难了,多向老师和同学请教。课余时间多听听广播,多看看爸爸买来的书,这里边有很多你们今后成长需要知识和答案……”其实,我发牢骚时,您完全可以做些,小时候家里很穷读不起书,战争年代打仗没时间读书的解释,可是您很高明,您做到了“此时无声胜有声”……

为啥一家人三个家庭出身


  在中国几千年的文化中,“子以父为荣”是由来已久、天经地义事儿。可您不,您从我们小的时候,就对我们采取“倒行逆施”的灌输式教育。什么“我们是我们、你们是你们,党和国家给我们的待遇与你们无关啊”、什么“你们的未来,要靠你们自己去努力奋斗,别想躺在父母的功劳簿上睡大觉啊”,这些话经常在耳边环绕,让我觉得你们干嘛呀?跟我们这么生分。记得有一次,您碰到我在跟同学显摆自己的级别和待遇,就立即把我叫到房间里关上门训。文化大革命中,我们经常要填这个表、那个表,表上家庭出身一栏要写清楚。当时也不知您出于什么想法,对我们说:“你们可以填雇农、贫农、工人,就是不准填革干”。结果,我们姐弟三人在一个学校读书,竟然填了三个家庭出身,姐姐填雇农,哥哥填贫农,我填工人。谁知,在全校师生汇总情况时,咱家这个“姓”,引起了学校革委会主任的注意,他问道:“这三个同姓的学生相互是什么关系?怎么一家人三个出身?”还记得那次家访吧,人家来问这事儿,您说:“我父亲家是雇农,我家是贫农,我做了十年矿工,我的孩子们没填错啊。”来人恍然大悟,笑着离开了……

釜底抽薪的做法真绝情啊


  一九六八年五月,奶奶去世了,当时造反派不让你回来奔丧,你们母子都没见到最后一面,真是人间最大的悲剧。两个月后您回来了,全家悲痛的氛围还没完全消失。也不知道为啥,那天您和妈妈商量后决定辞去保姆,让我们过真正的独立生活。开家庭会时,您说:“辞去孟姨,可能你们想不通,其实,本来就不是为你们请的,请孟姨是为了照顾奶奶的,你们不过是跟着奶奶占了点光。现在你们一个个都长大了,最小的都十二岁了,爸爸七岁就下煤窑了,相比之下,你们现在的条件比我那时好多了,应该能够独立生活了。虽然我们不在你们身边,但是,你们可以相互照顾啊。学习上不懂的,就问同学、向老师请教啊。不会炒菜做饭,就向院子里的叔叔阿姨学嘛。”对此,我很想不通,觉得您一点都不心疼我们。孟姨和关伯也想不通,他们流着眼泪劝您们说:“大兄弟啊,我们知道您对孩子严,也知道您这样做对,可孩子还是太小啊,要不等你们回来我们再离开吧。”但是,您一句话一个钉,下了决心是不会改变的。孟姨关伯搬走那天,大家都哭成了泪人儿,孟姨一步三回头的走了,我们的心也碎了。时间不长,你和妈妈也走了,我们四个孩子真的就成了相依为命的“孤儿”啦……

  

  书信老三段干巴巴不温暖



四个孩子中,我是第一个穿上绿军装的。尽管那时,您是“走资派”,可您还是通过老首长把我送进了军营。俗话说,“扶上马送一程”,要说起来,当兵了,部队有全套的思想政治工作,可您还是没有放松对我的教育。那时候,河北平泉与青海高原相距几千里,通讯很不发达,一封平信要走一个星期,我和您互通一封信就要走半个月。尽管那个时候,你经常要被批斗、写检查,但是您仍然坚持每个月给我写两封信,只要一收到我的信,您就立即回信。那时,您信的内容,始终就是“老三段”,第一段的主要内容是,要立场坚定、旗帜鲜明的,坚决拥护党中央、保卫毛主席,努力学习毛泽东思想,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第二段的主要内容是,是给我讲当年您们老二团的光荣传统和优良作风,要求我在作战和施工中始终做到“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冲锋在前、退却在后、敢于牺牲”。第三段的主要内容是,特别提醒我要注意尊重领导,团结同志,关心他人。要消除干部子弟的“骄娇二气”和城市兵的不良作风,主动和工农子弟搞好关系。平时公差勤务要抢着干,脏活累活要多点干,要多为其他同志做好事。一开始,我还在信中抱怨生活艰苦、伙食太差;结果,您在信中对我写的“苦啊、累呀、脏啊”理都不理。我也不傻,几封信一看,就知道您根本就不“心疼我”。于是,慢慢的我也就不写苦不苦、累不累了,写也没用啊,您连一滴鳄鱼的眼泪也舍不得掉下来呀!得,一切听天由命吧……



冷酷无情好像不是亲生的



一九七二年春节,您想儿子啦,想过个团圆年啦。二月二十多号,尼克松终于离开北京了,您把全家召集在一起,算是过了个几年没过的年。一天中午吃饺子,我想在全家人面前露一手,勤快的不得了。谁知,在洗菜的时候,我手上施工中受伤留下的疤,被妈妈看见了。妈妈问过究竟后,便心疼的拽着我的手到卧房找您说:“老亓,你看看建生这双手伤的,咱们还是赶紧想想办法,找找老战友给建生换个部队吧……”您把我的手拿过去看了看,脸上流露出一副不削于顾的表情,随后严肃地对妈妈说:“人家工农子弟能吃苦,你儿子就不该吃苦?人家工农子弟能受伤,你儿子就不能受伤?亏你还是个,经过战争的老共产党员!”听到您说的这番话,我委屈地抽回手冲出房间,眼泪都差点掉下来。心想:“奥,哥哥在上海当兵,弟弟在北京当兵,他们的条件都那么好。就我一个人在山沟沟里当工程兵,苦的要命,您对我也太不公平了。您不心疼我就算了,干嘛还拿大道理压妈妈呀?!”来到厨房,我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就把一股股怨气、愤怒和浑身得劲儿都发泄在剁饺子馅上了……饺子出锅了,只听到弟弟在客厅里喊:“妈妈,这饺子馅里怎么有这么多木头渣子?!”妈妈听了,一愣,马上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噗嗤”一笑也没好气地回答他说:“你就吃你的吧,吃不死你啊!”……

报喜被泼冷水从头凉到脚


  一九八二年五月,经组织研究决定,提拔我到学员队去当副队长,行政副营职,这在当时全校同年兵中,我是最年轻的、进步最快的,周围的人都羡慕得不得了。宣布命令后,高兴之余,我给您写了一封信,向您报喜,还特别强调了,我现在是全校最年轻的副营。谁知您在回信中,兜头就给我泼了一盆冷水?您在回信中轻蔑的说:“爸爸二十六岁就当上独立营的营长,带着近千人跟国民党军队作战了;二十八岁就当上师作战科长,负责制定近万人的作战方案和组织协调兵力部署了。你都二十八岁了,才是个副营,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啊?再说啦,你这个副营又不是战争年代的,没有经过战火考验,含金量也不高啊。依我看,你还是不要太骄傲、不要头脑发热,不要高兴的太早。你将来面对的管理对象,都是正规的高中生,你的文化程度不如他们,他们每个人有一个特长,集中起来就把你比没了。当前,你最重要的就是,冷静下来,好好考虑考虑,怎么面对他们?怎么努力做好工作吧!”看了您的来信,我简直是从头凉到了脚,喜悦的心情全没了心里沮丧极了……

  要说呢,您的文化程度是不高。尽管您也在抗大一分校、华东军政大学培训过,可那培训的内容都是军事方面的,什么战术指导思想、什么作战方案制定、什么部队组织指挥等等。现在回过头来想想、看看,您在对我的管理教育上,还真是全方位、立体型的;还真是多种方法配套、综合使用系统性的。从儿子的发展历程和最终结果看,您的做法都是正确的,效果都是明显。如果说儿子有今天,那绝对离不开您的严加管教。如今我也六十多岁了,为党国尽忠四十四年没犯错误,真的是应该谢谢爸爸!!那天我在想,你都离开我三十四年了,现在才由衷的说声谢谢爸爸,真的是很对不起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