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春潮曾涌动过地质出版社（上）

冰清玉洁

时光穿越回1992年。

年初，气候严寒。国内经济萧条、疲软衰退、萎靡不振。世界上在苏联解体后，东欧接连巨变。偌大的一个社会主义大家庭，顷刻间不战自溃。而一些发展中国家在全球化进程中迅速崛起发展。

中国面临着严峻的挑战，人们对前途命运进行关注和深思：今后世界向何处去？中国今后怎么办？

在这关键时刻，邓小平，一位八十八岁的老人，作为中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勇敢地站出来。

1992年1月18日至2月21日，迈着蹒跚的步伐，邓小平先后视察武昌、深圳、珠海、上海等地，发表重要谈话，时称南巡讲话。

邓小平强调，不改革开放，不发展经济，不改善人民生活，只能是死路一条。

党的基本路线要管一百年，动摇不得。

右可以葬送社会主义，“左”也可以葬送社会主义。中国要警惕防右，但主要是防“左”。

发展才是硬道理。抓住时机，发展自己，关键是发展经济。

是非判断的标准，应该主要看是否有利于发展社会主义的生产力 ，是否有利于增强社会主义国家的综合国力，是否有利于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

计划经济不等于社会主义，资本主义也有计划；市场经济不等于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也有市场。计划和市场都是经济手段。社会主义的本质，是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消除剥削，消除两极分化，最终达到共同富裕。

高瞻远瞩、深刻精辟的南巡讲话，顿时在神州大地引起了强烈的反响。

这是一位饱阅沧桑的世纪伟人倾诉给后来者的肺腑之言，这是一次改变中国人民发展命运和发展道路的重要讲话。

南巡讲话是一个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宣言书。讲话针对人们思想中普遍存在的对“左"恐惧和疑虑，提出了关于社会主义本质、计划和市场都是经济手段、发展才是硬道理、“三个有利于”的思想，精辟明确地回答了长期困扰和束缚人们思想的许多重大认识问题。

在广东深圳，邓小平发出振聋发聩的声音：改革的胆子要大一些，步子要再快一些！不能像小脚女人一样！并告诫，谁反对改革开放，谁搞极“左"，谁就下台。

改革僵局得以打破，中国重新回到改革开放的正确道路上。

南巡讲话标志着邓小平理论的最终成熟和形成。后来的“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科学发展观"等等，基础都是邓小平理论，只是邓小平理论的组成部分以及延伸发展。

南巡讲话的春风吹绿了神州大地，解放思想的春潮很快涌动于各行各业。新闻出版署围绕着贯彻南巡讲话精神提出了一系列改革措施，针对转型时期经营难、生存难的全国各专业面窄的科技出版社，发出“立足本专业，面向大科技"的文件，淡化了对各专业出版社出版范围的限制。

1992年3月底，南巡谈话发表。

地质出版社也立刻结束空谈反和平演变、天天政治学习的萎靡状态，转而迅速学习贯彻南巡讲话精神。

20世纪90年代初，国家对地质工作的投入大幅减少，地质工作开展困难，地质科技人员十分贫困。当时社会上形容地质科技人员，“远看像逃难的，近看像要饭的，仔细看是搞钻探的"。

地质工作连锁影响着地质图书的出版。地质出版工作严重萎缩，相关地质图书选题不足，印数下滑。绝大多数地质科技图书全国征订数字为零。

1991年底，社本部在职职工170人，离退体人员40人，图书总码洋仅670万元，销售收入467.8万元，图书经营处于亏损状态。和中国地图出版社相比，总码洋数还不足人家利润数的一半。地质出版社当时结构单一，专司地质专业图书编辑出版，不用想发展，连生存都是严峻的现实问题，处于惨淡经营之中。

地质出版社能否适应形势的变化，走出困境？如何选择经济发展的突破口，产生自身造血功能，走上一条健康、持续、稳定的发展之路？

那一年我29岁，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助理编辑。但能感觉到，在南巡话推动下，政治上的思想解放大潮和出版社经济上穷困窘迫的双重压力下，社领导真着急了，天天发动群众，号召为社经营创收。

出版社和下属印刷厂、劳动服务公司，尝试办歌舞厅、饭馆、开驾校、开激光照排车间，投资贸易公司，生产矿泉水瓶、化工产品，代印代发中纪委案例汇编等。

然而市场经济的铁律是，只要不是行政垄断性行业，如果国有单位和民营企业去同一市场激烈竞争，国有单位的结果，永远是赔本交学费。

由于我自1988年开始，就独自为出版社策划编制经营石家庄、张家口、太原、苏州、兰州等地旅游地图，曾是出版社的“创收名人"。后来又重做地质专业图出版工作，没有压力，没有负担，每天正常上下班，十分轻松。

马清阳社长、张义勋总编辑对我格外重视。那时候，张总编晚饭后，几乎天天到我家里，一聊就到半夜，苦口婆心动员我，站出来继续为社经营创收。促膝长谈探讨适合地质出版社的图书创收经营，经营工作的突破口，谈创收选题。

也由于我毕业于武汉测绘学院地图制图系，在中国地图出版社、测绘出版社有众多同学，我常去这两个单位串门。测绘出版社应该是比地质出版社专业面还窄的科技出版社，我忽然发现，测绘出版社日子好过起来了，原因是出版经营了中小学教学地图。我将这个情况报告给马社长、张总编，两位领导高度重视，嘱咐我继续深入调研。

1992年五月、六、七月的三个月，我心里装着几个问题，几乎天天到测绘出版社、中国地图出版社、国家测绘局机关观察、学习、咨询。

张宝军、袁新芳、张志豪等这些老同学校友当时在测绘出版社工作，我有事没事都骑车去位于三里河测绘出版社，成了测绘出版社“编外员工"，连传达室老师傅和我混得都很熟。有时下班后，宝军我俩就在办公室用电炉子做西红柿鸡蛋面条吃。通过闲聊，逐渐弄明白出版教学地图的现实政策和运营机理。

第一个问题，地质出版社能否获准出版中小学教学地图？

当时国家新闻出版署对全国各出版社都规定了明确的出版范围，超范围出版是违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当时具有中小学教学地图出版范围的，在全中国500多家出版社中，惟有中国地图出版社独家。各种地图出版前是要报经有关部门审批的，否则是违法行为。测绘出版社和中国地图出版社都同是国家测绘局下属单位，国家测绘局归属于建设部，设有地图审查办公室。测绘出版社通过国家测绘局党组，内部协调审图办帮助审核教学地图。审图办的老师告诉我，只要国家新闻出版署同意地质出版社能出版教学地图，按照国务院[1980]183号文件要求，申报的地图编制质量符合公开出版要求，我们就可以审核批准。按照新闻出版署[1992]1254号<立足本专业，面向大科技>文件的开放精神，地质出版社出版中小学教学地图，应该是新闻出版署所允许的。对此，我们当时深信不疑。

第二个问题，教学地图怎样编制出来？

怎样保证既不抄袭侵权中国地图出版社，又独具新意特色。当时的地图制作完全是手工操作，要在聚脂薄膜上手工编绘地图线划符号，再用攝子把地图字体逐字粘贴到塑料薄膜上，然后到专业地图制版厂手工分色、制片、打样。印制一张地图，分版过渡的玻璃板，就需一卡车装。工序复杂、耗人费时。我一边观察学习，一边动员武测的老同学、校友帮助搞出了一套设计方案。

第三个问题，市场经济是以销定产，销售渠道在哪里？

通过在测绘出版社和中国地图出版社的了解观察，知晓了中小学教学地图是要经过省级教育用书审查委员会审批，列入到省级中小学教学用书目录，由省级新华书店征订发行，出版社再按教材发行折扣与新华书店结算。

当时在中国，有一定规模中小学教材出版经营的出版社，日子像“天堂"。每年经营两季教材，像“割韭菜"一样收获利润。而没有中小学教材，又没有品牌特色畅销图书的出版社，日子过得就像“炼狱"一样难受。实现出版社对中小学教材的规模经营，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绝对是老母鸡变凤凰般的历史性跨越。

第四个问题，出版社是否需要成立个专门机构？

咨询各方意见都认为，出版中小学教学地图的事太大，是个系统工程。个人单枪匹马，很难成功，地质出版社应成立专门的地图编辑室。

我又特邀张宝军，宝军又邀请首师大地理系张文生教授专程到位于和平里的地质出版社，马社长、张总编亲自接待并座谈，咨询探讨地质出版社出版中小学教学地图的可行性问题。

三个多月，没日没夜地学习、调研、交流、分析、汇报；三个月后，我撰写了《成立地图编辑室，开发中小学教学地图》调研报告，交给了张总编。张总兴奋激动。

第二天，她转告我，马社长看完报告后作出重要批示，完全赞成报告的内容和意见，把开发中小学教学地图作为地质出版社脱困、改革、发展的突破口，责成我筹建地质出版社地图编辑室。近期要专门召开党委会，研究决定重大事项。

马社长年长张总编一岁，时年56岁，初任社长职务刚两年。马社长睿智果敢，颇具有领袖气质。政治原则性和洞察力、驾驭力、决断力很强。言必行，行必果，干事业意志坚定，精通出版业务，善于经营管理。虽是女人，但比男人性格还“刚"。

有一次接待客户，交谈中客户得知马社长是回民，要求单加清真菜，马社长连声说，“不用不用，我过去跑野外地质，条件艰苦，为了生存，只能有什么吃什么。我吃块红烧肉给你看"。因在地质出版社当社长较晚，年龄大了，如果当部长、省长，她一定会干得比别人更出色。

张总编是马社长大学同学，社长、总编辑配合默契。和马社长相比，张总编性格是“柔"，为人热情，心地善良，诲人不倦。她也是业务行家，精通出版，遇到问题，积极出主意，想办法，细致入微，灵活变通。

在我后来漫长的十三年社长总编辑的工作经历中，绝大多数职工对我的评价是：以社为家，敬业负责，进取开拓，不惧困难，勇于担当。这些，主要是受这两位老人家当年时的影响熏陶所形成的。

两位小个子、身高加起来也不足二米八的老太太，在当时很封闭保守的情况和一穷二白的条件下，做出在地质出版社发展中小学教学地图的决策，体现了她们超凡的政治魄力和不惧困难的巨大勇气，展示了把握企业生存发展机遇的远见卓识。

她们改写了地质出版社生存发展的命运，

对地质出版社从1992年至今28年的生存发展产生着重要影响，对今后的地质出版社经营发展仍然发挥着重要作用；冲破了中国地图出版社一家垄断全国教学地图市场的政策束缚，改变了中国中小学教学地图出版经营的版图；以竞争促发展、促繁荣，使全国广大中小学师生，能够选择质量更好、服务更优的教学地图。

当时地质出版社和全国情况一样，极左思想牢牢束缚着干部职工思想，唯书唯上，“等、靠、要"，宁可困死饿死，不越雷池半步，是出版社绝大多数人的现实想法。

一些人的思想是“宁要社会主义草，不要资本主义苗"的变种，认为地质出版社只可以出地质专业书，干其他业务即使为社赚了钱，也都是来路不正，不务正业。有些干部为此经常找马社长去辩理，甚至向地矿部告状胡闹。还有人想不通而抑郁成疾。有一次会议上，有位领导讲，“让铁钢搞教学地图，是去挖人家地图出版社的社会主义墙角"。当即遭到马社长的严厉批评，“同志！这不是挖墙角，这是正当的市场竞争！"

很多从历次政治运动走过来的人，对组织的号召和宣传全无兴趣。我的老主任们和我的师傅们常常悄悄嘱咐我，“铁钢啊，你年轻，自己要当心，人家秋后算账的。上边的政策像孩子脸，说变就变，哪里有长性啊。今天看你能干，说你是个人。明天用不着你了，就一脚踢了你。我们这把年龄，见得太多了。

当时在地质出版社这么个小单位里，改革开放与极左思想的交锋，现在的人很难想象和理解。如果没有邓小平南巡讲话的春风吹拂，地质出版社肯定更加僵化教条，一潭死水，毫无活力。

筹建地图编辑室，这个任务很难。当时在地质出版社，做地图相关工作的有6人，具有大学本科地图制图专业的人员，只有3人。我的老主任和我的师傅只希望我接班搞地质图出版，本来就不赞成我去搞地图创收经营。绝大多数人更不看好地质出版社能在教学地图领域上取得突破。

地兴居集体宿舍。有两个年轻人站出来向我表示，愿意跟着我干。那一夜，我们三人畅谈未来，激情万丈，一夜无眠。其中之一，就是1991年毕业于武汉测绘科技大学地图制图系的唐建军。

我说，“我们现在蜗居集体宿舍里，每月仅有70元工资收入，无房无钱，一贫如洗。我们还年轻，又要面对当前和今后许许多多生活上的困难和问题，怎么解决，要靠钱，挣钱要靠我们自己去努力，去奋斗。我们是完全彻底的无产者，按马克思理论，无产者无畏，改变我们的现状，无产者必须靠奋斗，在奋斗中，无产者挣脱的是锁链，赢得的是崭新世界。

又过几天，另一个年轻人告诉我，“我向领导请示，但领导坚决不同意，我是党员，没办法……

唐建军向我表示，我不是党员，不管领导愿意不愿意，同意不同意，我都跟着你干。

我说，“就咱哥俩了，同舟共济，同甘共苦，荣辱与共。退最后一步说，即使我们的奋斗失败了，从无产者再回到无产者，不过如此。

“可是我们没有放弃奋斗的机会，产生了奋斗的经历，就是人生宝贵财富，就为下一次奋斗积累了经验。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