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唐氏家传（七）

徽州唐氏

第二十篇 月份牌画家唐铭生

唐铭生，原名唐得铭，生于清光绪三十一年十一月十四日（1905．12．26）。台湾张燕风撰写的有权威性的《老月份牌广告画》（台湾汉声杂志社1994年版）一书中，介绍了38位上海滩上世纪二十年代的有名的月份牌画家，唐铭生名列其中。2015年，上海文汇出版社出版了《一位月份牌画家的传奇家事》，就是写的唐铭生曲折的一生。让我们在这里讲述他的传奇故事吧。

（一）早年坎坷

铭生的父亲唐必庚，为清代巡检（武官），住在上海天津路阜成里。不远处，是祖父唐荷亭（宏润）坐堂问医的河南路蔡同德中药店。他们住在一起生活，当铭生才14个月（由于生日小，虚岁已是3岁），其父就因病去世。因此，祖父不喜欢这个孙子，认为是“克星”。又不幸的是，就在同一年，伯父唐必达（1870一1908）、姑母、祖父（1854一1908）相继去世。因此，后来铭生常提到那一年“四口棺材从家中抬出去，到杭州（四眼井对过虎跑山腰）落葬。”（祖父生前关照，老家歙县多山路，运棺材回去不便，还是选墓地在杭州，让子孙可以扫墓踏青观景）

于是，铭生随母亲（宋氏）生活。母亲是南京人，为江宁知县的女儿，大家闺秀。不久随母亲、姨夫景维英到汉口经营的大舞台隔壁居住，经常可以看戏。但是好景不长，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全家又逃回上海，戏院交戏子看管，又被战火毁了。

回沪后，铭生随母亲、三叔（必𤋺，字树藩、文骏，1877一1926）住新昌路。1913年的一天，铭生还在弄堂里玩滾铁环，邻人来喊：““阿狗（铭生小名），侬娘死了！”他把铁环一扔，跑回家里，见母亲一句话也不交代就离世了。从此以后，铭生一直唠叨的话是：“我三岁死爷，九岁死娘，就靠自力更生，长大成家。”

从此，铭生成了孤儿。起初其大娘舅宋欣甫（洋行买办）带，住老西门黄家曲弄，到江苏省立第二师范附小（在今文庙路）读书。后宋欣甫失业，转到三叔唐树藩家上学，在大东门一家化园内，系手工艺学堂，学木刻和图画等，仅有半年。后就随三叔生活。三叔曾向其父唐荷亭学过中医，但是始终未挂牌行医。又练国画，写诗填词。至今留存七幅国画山水册页，颇有新安风。1923年为铭生（时年18）画一扇面，题为“老圃开来千种艳”，落款为“黄山村农”，有故乡情结，并对铭生寄予学画的期望。铭生耳濡目染，对国画有初步基础。当时他们住在大通路大通里，后搬家到锦海里、康乐里，又转到卡德路（今石门二路）善昌里，由三叔和三婶蔡淑超抚养，并立为嗣子（三婶未生育）。

左图20-1 唐铭生父亲唐必庚

右图20-2 唐铭生母亲宋氏

（二）自立成家

三婶蔡淑超是富家闺秀，陪嫁甚厚。能诗词歌赋，写一手秀美小楷，至今留存抄本及与三叔和诗记录。严于封建礼教，对铭生有管教，并寄予成才期望。

1921年，铭生16岁时，三婶与大姑妈商量，认识许松涛（时任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经纪人101号）的情妇，介绍銘生到许松涛手下当学徒。每月工资八块银元，后来提到十元、十八元。每天早上七点半，铭生就从卡德路（今石门一路）家里，乘电车去交易所（今延安东路四川路口）上班，做准备工作。9时开市，下午2时复市，6时下班。那时没有今天的“红马甲”，经纪人大多穿长衫上班。在交易所大厅中央有一个大圆圈柜台，周围坐着众经纪人，共102号。许松涛是101号，陈果夫12号，蒋介石当年也是在12号执业。这个交易所由虞洽卿创办，盛丕华等人主持，场上竖着大牌子，用白粉笔写上证券、价格等。主持人坐圆柜台中间，柜台前交易拍板，几号对几号，全用手势表示：推出去为卖出，手掌往回收是买进，交易结束后，在柜台上核对，记下“场单”。客户则拿另一种单子交经纪人。往来支票、现钞交账房。有人买八月份的期货，提前六个月，有二个月的差额，要预交。有人还“抢帽子”，客户要买进，先抬价，再卖给你，自己买进低价的，对销后就赚钱。人头熟，运道好，脑子活，就发财。本书上一篇里，铭生堂兄吉生，当时就在这𠆤交易所做空头黄金期货交易输了一大笔。

经纪人要有担保，许松涛的担保人是许松春，开纱厂的。经纪人自已也做交易，铭生当助手，经纪人伸手后，就作记录，写号码，事后做核对。但是，许松涛在交易中亏了5万元，就不做经纪人，铭生就顶上，学徒成为经纪人。开始做纱布、棉布交易，后来专做棉花。仅一年，因上海滩买空卖空、投机盛行，证券界刮起倒闭之风（史上称为“信交风潮”）。该证券物品交易所随之倒闭，铭生就此失业。

图20-3 唐铭生十七岁为经纪人

幸有关系极好的102号经纪人顾宁成介绍，铭生到大世界魔术团跑龙套。这时他身体很棒，为了谋生，顶碗、走钢丝、翻筋斗这一套都是边干边学，应付演出。后来又是顾宁成介绍，转到新舞台画布景，历时二年半，在此认识并拜画家张聿光（1885一1966）为师，学习水彩画作基本功。以后又转明星电影制片厂、济南影片公司、开新影片公司画布景。

有了独立生活，开始谈情说爱。对象是菊妹，安徽肥西人，巢湖边张姓家长女。1916年十岁时随母亲到上海帮佣谋生。当时正在铭生的小孃孃唐丽英（1898一1989）家里当佣工。铭生为内侄，上门作客，敬茶寒喧，相遇相识，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们正处民国新时代，都在社会上独立生活，在自由恋爱新风尚下，私约作伴杭州旅游。菊妹妈不知情，就到卡德路善昌里铭生家吵着寻菊妹。嗣母蔡淑超也不知情，认为铭生有违家教，自作主张，不尊重长辈，竟然找佣人作配偶，有违礼教，不门当户对，遂坚决反对，表示断绝母子关系，并登报声明。于是由堂兄唐兰生作中，蔡淑超出260元作过继费，但是被兰生扣去30元，就脱离三婶家，与菊妹就在卡德路附近租小屋建立小家庭了。

菊花原来只有小名，铭生为她起名，就为张曼芳，从此不再作帮佣，就在家操持家务，靠铭生画布景收入维持开支。

图20-4 唐铭生与张曼芳去杭州旅游

图20-5 唐铭生成家

（三）创作月份牌

师父张聿光带铭生学了水彩与舞台美术后，就介绍他到大师兄谢之光（1900一1976）画室去作助手，画月份牌。月份牌广告画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至四十年之间，以上海为中心发展起来的一种中西美术结合、服务商业广告的新的独特画种。它的创作，开始于商家推销商品要求，适应消费者喜闻乐见的内容和形式，作出设计框架，构图以时装美女为中心，配㕥相关人物、场景、古装历史典故、戏曲传说、吉庆图案或时尚题材等，经过草样、铅笔线条、研木炭擦笔画人物、水彩加工、再描绘场景，再加上周边商号名称、商品图样、装饰图案、月份牌年历等。由于当时西方石印、膠版印刷传入中国，就不用传统的绢、宣纸、棉纸印画，而是印在约一张日报大小，一百至一百二十磅的美术纸上，上下压制铜边条，便于悬挂。这种月份牌城乡百姓，乃至海外市场，十分喜爱，商家赠送，扩大商品推销。

铭生在之光画室一年中，主要承担画中的研木墨炭擦笔画人物，这是画作流程中主要一道工序，因为他以前专门自己到老城隍庙人物画像师傅那里学习过。同时对月份牌创作全过程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目了然。有一天，几个师弟在一起聊天：师兄之光讲过，上海滩画月份牌有郑曼陀、杭樨英、谢之光在，没人出得来。在场的不服气，发狠心要赶上师兄。有人居然去告诉之光，于是对铭生恼火，铭生就此离开，自谋创作月份牌销售出路。

在月份牌市场上，铭生有出路吗？能成功吗？

图20-6 铭生创作月份牌时的留影

其一，顾客是上帝。他在那一年中画月份牌时，已经知道这个市场需求，认识了一些客户。老朋友顾宁成又来雪中送炭，认为谈生意要有“行头”，送50银元给铭生买服装、鞋子。于是开始为客户供画稿。

其二，自己定位恰当，低价竞争。当时一批二十年代老月份牌画家，如郑曼陀、徐詠青、周慕桥、李慕白等还稳占市场，老客户相信，画稿质量高，但开价也高。还有杭樨英、谢之光等月份牌画室，名气响，手工业作坊式出画，分工专业细，又有当家画家把关，出稿多，速度快，价格也不菲。铭生一人完成全画的所有工序，难以全面竞争，但是上海月份牌市场实际并不局限于本地，而是全国工商口岸很多客户外地无人问津这个画种，都来上海求稿，而且资金不足，想要便宜货。于是铭生先以低价竞争接生意。第一张，画一个月，售价50银元。那时的物价，雇用一个保姆，工资2银元。可想而知，铭生27岁（1932）独立画月份牌，就三个子女，一家五口，50银元足以半年开销了。第二张卖到80银元，家庭小康，有剩钱余米，可以上杭州旅游度假了。

其三，便宜无好货吗？铭生为人恰恰相反，我出价低，画得却“工”，年轻力壮，体力充沛，眼睛视力极佳，一丝不苟，这是他的画风，使作品不逊色于人。现在留存他当年的复制印刷品有10多幅，可以作比较，从不粗制滥造，只是毕竟不是美术专科毕业的，素描、解剖功底不足，在人物构图上有所显露，而水彩、研木炭擦笔渲染则还是有功底的。

其四，题材选择，跟上时代潮流，适应巿场需求。杭州是上海的后花园，市民去西湖旅游十分热门。铭生用水彩画创作杭州风景地图，把每个景区形象地标示在地图上，指示旅游线路，成为一目了然的导游图，配上月历，打上厂家广告，很受消费者青睐。

月份牌画家的道路就这样闯出来了。铭生创作的原稿，售给厂家，送到印刷厂套色制版多道工序，往往就弄髒、破旧，原稿再也没有留下，而且事前也无照相留底（照相机昂贵），因此，这个行业都是如此，八九十年后，市场上见不到月份牌原稿，仅有原来印刷品存世。甚至于它的品赏价值仍然存在，当今的文化市场还有把陈旧印刷品再复制上市牟利的。今天的网络上，铭生仅有一张“摩登女郎”水彩作品原稿，与月份牌类似，但是画面上无商品广告，拍卖于市，价格在12一15万元。

图20-7 月份牌

图20-8 铭生的月份牌画，今网上拍卖

（四） 抗战患难

好景不长，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日军侵占沈阳，不久进而占领东北三省。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日军发起芦沟桥事变，开始全面侵华战争，我们全民族进行全面抗战。国人陷入苦难之中，工商业受到严重打击，市场萧条，为商业广告服务的月份牌自然随之衰落。铭生收入断绝，家庭经济入不敷出，只能另谋生路，经人介绍进五洲大药房广告部就职。五洲是以人造自來血发家，固本肥皂成名的民族资本企业，由项松茂主持业务，设址在福州路河南路口。其广告部有一批画师，办公室在六楼。对过就是美国人的花旗银行大楼，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淞沪抗战后就被日军侵占。铭生从办公室窗户里就可见到对过日军侵略者的耀武扬威场景，心里就有怒火。后又远远地听闻四行仓库八百勇士与日军激战的枪砲声，内心激荡。当时家住新闸路近新昌路的仁济里，如去闸北过苏州河走新闸桥，桥堍下有日本兵站岗，过桥华人必须脱帽鞠躬才能通行，否则遭殴打。铭生则宁可绕行乌镇路桥到闸北，再也不走新闸桥。

日军侵占上海，工商衰败，物价飞涨，五洲药房工资微薄，只够买粮食，全家老小十一个人，只能喝粥，加珍珠米（玉米粉）糊口。小菜只有青萝卜干、豆渣饼加盐炒熟。二个小女儿因营养不良，生“鼓胀病”，仅三岁、五岁就夭折，由普善山庄用薄皮小棺材收殓走了，铭生怎不悲伤。

至一九四四年，五洲药房也难以为继，铭生只有退职，领一个月工资回家失业。于是日夜画一批水彩画，描绘江南水乡、市井生活，打算开一个画展，出售补贴家用。但是，办画展要场租费用、画框布置，哪有资金？还要有人来买画。因此直至抗战胜利，画展未能办成，留下十多幅很工整的水彩画，弥足珍贵。

抗战胜利，国人振奋，切聁和平。上海来了接收大员，百业待举，舶来品充斥市场，物价飞涨。铭生一度进旅行社执业，又靠长子唐仁进永安公司当职员补贴家用，女婿吴有潮在济华堂药房收入较多，支援铭生全家。但是，内战开始，社会处于黎明前的黑暗中，铭生绘画业务还是落空。

图20-9 铭生水彩画

图20-10 铭生水彩画

（五）建国初期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四九年五月二十八日上海全市解放，社会面貌开始改变，工商业复苏。铭生经介绍进上海市人民保险公司业务科做美术宣传。“人人保险，户户安全”等就是他创作作品。又值各地召开城乡物资交流大会，他忙着去杭州、南京、北京等地去布置会场美工设计。直至五八年搞大跃进，头脑发热刮“共产风”，保险业务受冲击，铭生被转到人民银行上海分行储蓄处做美术设计。他创作的“参加储蓄，年年有余”等广告宣传画，风靡一时。直至三年困难时期，银行裁员，铭生不到六十就提前退休。

图20-11 铭生创作储蓄广告画

那时搬到新居：愚园路贤邻别墅九号（媳妇工作单位长宁区委分配），属于四明里委，老伴张曼芳是老里弄干部，负责该居委工作。铭生退休后赋闲，当她助手，就成了里弄、街道的公益美工。凡是宣传栏、大批判墙报、展览会等，配合各项政治运动、社会活动、学习交流，他都要忙着挥笔书画，还要参加各种学习、会议，实际上比机关正式上班还忙。

夕阳无限好，毕竟近黄昏。老伴张曼芳几十年拖儿带女家务操劳，现在日夜为居民服务，评为静安区三八红旗手，实在太累，积劳成疾，终于倒下（1980．8．1）。相濡以沫近六十年，铭生画作第一个评论人、赏画人走了。悲哀之余，就是孤独。

（六） 重拾“新安风”

铭生七个儿女都有家室，第三代都是一大群了。问候、照顾、送钱送物都有，但是孤独依旧。 “满床儿女，不如老伴”。铭生八十岁那年，与仁济里老邻居宗雪珍结合。她小十年，可以做家务。子女也支持，铭生不再作里弄公益美术宣传，专心国画。一方面有三叔教过的新安画派功法，另方面参加静安区老年书画社交流切磋，临摹作品几十幅，继续工整画风，比原作并不逊色。而且他在国画中揉进西洋水彩画法，有独特艺术效果。其中以《嵩山》、《奇峰方岩峭壁松》、《秋山夕照》等作品为代表，作出积极的尝试和探索，真是老还有所为。正如铭生参展作品的静安老年书画社介绍所言：

他们，也曾工作过，

一一至今还在贡献着余热。

他们，也曾年轻过，

一一至今还富有青春的活力。

铭生展出的《鹰》、《八骏图》，还为静安区残疾人福利义卖。他还参加日本大阪水墨画代表团进行交流，他的《秋山夕照》经日本友人推荐，在日本《吟咏新风》杂志九、十月合刋上发表。经亲友穿针引线，他这时的很多国画为欧美、日本亲友收藏。他十分欣慰地说：“我的画留在世界各国了。”

图20-12 铭生退休后作国画

图20-13 铭生尝试水彩与与国画结合

图20-14 铭生国画临摹

图20-15 铭生国画为德国友人收藏

一次偶然的机会，执笔者看到《劳动报》刊登“罗天生百年老股票收藏展”的报道，联想到铭生口述历史讲到1921年的交易所经纪人的经历，这比不会说话的老股票更有价值。于是联系了《劳动报》编辑部，引起极大兴趣，釆访和独家报道：《1920年的“红马甲”》（2000．3．13）。次日，深圳《证券时报》也发了《上海滩第一代“红马甲”》。重庆电视台记者专程来沪釆访铭生，并带他到上海正在开市交易的证交所参观，让他讲述新旧交易所作比较，后来该电视台播放了这个专题节目。上海电视台也播放了釆访记录，并在《时髦外婆一一追寻老上海的时尚生活》（三联书店版，蒋为民主编，第323一325页）报道了他当年作经纪人的史实：“手推出去是抛出，手拉进来是买进。”这样一个操作程序，是当今世界上从未有过介绍的事实。当年才16岁的红马甲，八十年后还活着，102个经纪人就剩铭生一个！只有他才知道当年交易所的操作具体过程与方法。后来《华盛顿邮报》、《人民日报》海外版、《海上文坛》等都相继作了介绍。

铭生因感冒、肺部感染，卒于2001年11月23日，享年97岁。葬于松江天马山公墓禄53区2排13号，与夫人张曼芳合穴。

告别会在龙华殡仪馆举行，子女们把他一生奋斗史制成画板展出，子女把收藏他的画轴悬挂灵堂，让他生前没有开成画展的遗愿，变成最后送行的仪式，让吊唁的亲友和记者都目睹这一创新的送别典仪。

《劳动报》（2001．12．7）报道：《第一代红马甲唐铭生走了一一耄耋老人见证中国证卷交易历史》。

2011年， 铭生逝世十周年间子女们合作编写《深情怀念一一唐铭生张曼芳生平记述》一书，印刷三百册分送子孙后代、亲友和相关单位。随之，这本书为上海《百姓家史》系列丛书编委会选中，文汇出版社于2015年改编出版了《一位月份牌画家的传奇家事》，发行一千册，传播于世。

图20-16 铭生合家欢

图20-17 铭生成报刊新闻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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