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父亲王福堂

紫苏

<p>我的父亲王福堂(1911~1995)</p> <p> 王素梅</p><p> 今天是“八一建军节”,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九十三周年的日子,也是我最为思念父亲的日子。</p><p> 父亲于一九三一年参加红军,一九三二年入党,参加过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反围剿”战斗;一九三四年跟随红一方面军进行了二万五千里长征,参加过无数次的战斗;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后,投入到中华民族抗击倭寇的八年抗日战争之中,参加了震惊天下的“平型关大捷”;抗战结束后又马不停蹄地参加三年解放战争,在渡江战役中以攻克南京的门户江浦而荣获殊荣。</p><p> 戎马一生的父亲为革命出生入死,参加过数百次大大小小的战斗,因此身体负过许多伤,耳朵也被日冠的炮火震聋,造成了二级伤残,身体里还留着敌人的弹片,老人家不乏幽默地说:“这是敌人发给我的奖品。”我曾经问过父亲:“打仗不怕死吗?”父亲说:“干革命就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了,随时准备牺牲!”</p> <p>红军战士雕塑</p> <p>  父亲平常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但是老人家内心却很善良,还特别喜欢孩子,空馀时间经常给我们讲战争年代的故事。记得父亲说过在二万五千里长征时,为了躲避蒋介石的围追堵截,必须通过四川阿坝州北部的松潘大草原才能脱离险境。远远望去这片荒无人烟、鸟兽绝迹的草原就像是宽广的灰绿色海洋,人和马在草地上行走时必须小心翼翼的踩踏着草丛根部才能沿着草甸前进。过草地时的艰苦卓绝是我们这些生长在和平年代的人们无法想象的,即便曾经听过父辈们千百回的描述也是我们无法做到身临其境的感同身受。从一些资料中得知过草地是红军长征期间非战斗性减员最严重的一次,很多的战士并没有死在敌人的枪口上,却被这片大自然形成的泥潭所吞噬。期间由于饥寒交迫,大家只能啃树皮吃草根充饥,在经过六天的艰难跋涉后,红军终于走出了草地,来到了夹金山脚下。</p> <p>红军过草地浮雕</p> <p>张文源《草地情》</p> <p>  夹金山是一座海拔四千多米的大雪山,父亲说红军战士们为了能够顺利翻越这座大山,都解下裹腿的绑带系成一条长长的绳索,然后大家拉着这条绳索攀登雪山。因山高空气稀薄,又因缺衣少食而身体瘦弱,有的战士窒息而死,有的战士冻饿而亡。父亲眼睁睁地看着牺牲的战友们,心里充满了悲愤,只能默默地为他们祈祷着:“英雄们安息吧!我会为你们报仇!会替你们完成未尽的革命事业!”</p> <p>吴作人《过雪山》</p> <p>  红军部队在连续翻过五座大雪山后,于一九三五年九月来到了甘肃境内的天险腊子口。腊子口两旁绝壁峭立、地形险要,敌人在此构筑了许多的碉堡,形成了巨大的火力网,想要突破腊子口几乎是难于上青天。多年以后,见证了腊子口险要的美国记者索尔兹伯里在《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一书中如此写道:“今天任何一个能亲眼看到腊子口的人都会认为,这个据点是坚不可摧的。”面对天险与强敌,毛主席知道如果不拼命,红军又要重过草地,那将是万劫不复的灾难,于是下达了“以三天的行程夺取腊子口”的指令!红军在接连发动了五次猛攻都未果的情况下,最后还是被侦察兵发现只要能攀上悬崖,再和下面的红军前后夹击就能攻克易守难攻的腊子口,父亲曾经无限感慨的说腊子口战役也是他所经历过的长征中最为艰难的战斗之一。</p> <p>奇袭腊子口——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第五十四集团军铁军师政治部提供</p> <p>  一九三五年十月,红军在翻过六盘山后便到达了陕北的吴起镇,与刘志丹领导的陕北红军和其他的红军友邻部队胜利会师,完成了举世闻名的二万五千里长征。</p><p>记得还是我在上小学时,常听同学和老师说我的父亲是十八勇士之一,我曾经问过父亲是否有此事?父亲说:“我不是十八勇士,一九三五年五月红四团在安顺场强渡大渡河的那天,红一师师长李聚奎、政委赖传珠派我和翁徐文观察地形并直接跟隨红四团参加战斗。”一天一夜急行军二百四十里,中途还和敌人打了三次仗,消灭敌人一百多人,大获全胜。凌晨到达沪定桥西岸,看见大渡河水深急流、奔腾而过,桥面上的木板已被拆掉,只剩下几根铁索链。对面的敌人因为心虚而乱放枪。下午四点总攻号吹响,红四团团长王开湘、政委杨成武亲自站在桥上指挥:“同志们向前冲!”全体指战员都振臂高呼:“冲上去!冲上去!要桥不要命!”这时我军向对岸敌人发出猛烈的炮火攻击,在轻重机枪的掩护下,四团二连连长廖大珠帶领着二十二名突击队员,迎着川军密集的火力,攀踏在铁索上勇敢地向着对岸冲击,有战友中弹牺牲了,但是剩馀的勇士们仍然豪无畏惧地向前冲去。紧跟在后的三连勇士们也抓紧在铁索上铺着木板,以保证大部队能够顺利地通过铁索桥,战斗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胜利结束了。在这次战斗中,担任突击队的二十二勇士中牺姓四人,幸存十八人。飞夺沪定桥战斗的胜利,彻底粉碎了蒋介石想让红军成为第二个石达开的痴心梦想,飞夺沪定桥战斗也是长征中所取得的一次最为惊心动魄的辉煌战果。</p> <p>江碧波《飞夺泸定桥》版画,1961年。</p> <p>飞夺泸定桥战斗经过图</p> <p>  长征时,大多数指战员平均年龄都不到三十岁,在他们身上都有着一股坚轫不拔的力量,革命的信念犹如一条红色的铁流贯穿在所有红军战士的精神世界里。指战员们身穿单薄的旧衣裳,脚踩自己编织的草鞋,就凭着二只铁脚板硬生生地走过了十一个省份,跨过了二十四条激流险滩,穿越了荒无人烟的大草地,翻过了二十多座丛山崚岭和终年不化的雪山。中央红军从开始长征时的九万多人到长征胜利后只剩三万多人,红军长征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奇迹,只有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军队才能谱写豪情万丈的英雄史诗。</p> <p>  一九四一年七月,日本鬼子到山东台儿庄毛楼扫荡,父亲带领一个中队打退鬼子九次进攻,气急败坏的日本鬼子竟然使用了毒气弹,当时熏得人们都睁不开眼晴,连气都喘不上来了。在此情况下,我父亲连忙让大家用湿巾捂着嘴鼻,继续坚持战斗。当地老百姓烧了绿豆汤给大家解毒,充分体现了军民鱼水情,可以说没有广大老百姓的支持,我军是不可能打胜仗的。毛楼战斗消灭了日本鬼子一百多人,还缴获了许多枪支弹药。二O一五年中央电视台科技频道播出的三集纪录片《运河支队》中就提到了父亲带领部队打鬼子的英雄事迹,并登载了父亲的照片。</p> <p>运河支队</p> <p>  还是在我读小学时的一个周末,父亲带我上街去玩,当我们走到电影院时,看到有放《铁道游击队》电影,于是父亲就带我进电影院看这部电影去了。记得我们一边看着电影,父亲就一边谈论着电影中部分情节的真实性和虚假性,当时好奇的我就问父亲何出此言呢?父亲便告知现实中铁道游击队队长刘金山与我的父亲是战友,“我还当过他们的政委,那个秦怡演的寡妇是假的,没有这个人,是导演虚构的”,因此我才明白原来父亲还有这么一段鲜为人知的神奇经历。</p><p> 父亲说一九四一年底,鲁南军区政委邝任农派他到运河支队当政委,要他改变这支游击队的自由散漫和无组织无纪律的习性,要将之改造成一支真正的抗日队伍。而铁道游击队与运河支队为同属鲁南军区的友邻部队,在党的领导下,这支游击队的健儿们爬火车、炸桥梁,破坏鬼子运输的物质,打得鬼子落花流水,因此鬼子对铁道游击队闻风丧胆,从而使这支游击队成为中国抗战历史上闻名遐迩的英雄队伍,也是山东军民抗日斗争中一道壮丽的风景线。</p> <p>《铁道游击队》电影拍摄现场</p> <p>  一九四九年四月,毛泽东主席向全国人民发出“百万雄师过大江”的总动员令,第三十五军首先接到了渡江命令,第一O三师胡大荣师长、彭胜标政委连忙召开团级干部布署战斗任务,强调说首战必须打下江浦,就等于打开了南京的北大门,并这个极其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交给了由我父亲任团长的三O七团,我父亲当即坚定的表示:“一定完成任务!”领导的信任让团里的全体指战员都很兴奋,其中的一些战友们还都是铁道游击队员,如副团长刘金山、二营副营长孟黑子等,都是打仗经验很丰富又很勇敢的干将。二十一日晚九点,三O七团用山炮猛烈轰炸江浦城墙,守敌是国民党军的第二十八军和一个加强团及县保安队,共有二千多敌人,防守力量很强。三O七团与守军激战了几个小时,双方伤亡都很大,三O七团己伤亡了四百多人。三连刚把梯子放好,就连人带梯被打了下来,最后三连只剩十六名指战员。见此情况,父亲提出要换一连上去,三连长张宪才铿锵地说:“只要还有一个人就要完成任务!”眼见天都快亮了,如果再不打下江浦,整个总攻就会受到巨大伤亡。这时又发现城墙内还有一处暗堡在扫射,父亲就让两名爆破手用二十个手榴弹捆成一个大炸药包向暗堡冲去,父亲随手抓起一挺机关枪向暗堡猛烈扫射掩护二名勇士。勇士飞快的冲到暗堡边,把炸药包扔进了暗堡,只听见一声巨响,顿时暗堡灰飞烟灭了,三O七团的指战员们顺利登上了城墙,整个江浦解放了,大家兴奋地高呼:“打到南京去,活捉蒋介石!”</p> <p>江浦战斗战前动员</p> <p>  眼看渡江的日期逼近,但是我父亲的部队却没有一艘船可以渡江,于是父亲便命令迫击炮和重机枪掩护侦察班过江找船。半夜时分,乘坐木船渡江到南岸执行任务的侦察班在下关电厂厂长韩德举的帮助下开来了一艘运煤的汽艇“京电号”,在整个渡江战役中,“京电号”共运送了六千多名解放军指战员,其中包括邓小平、陈毅等总前委领导。这艘“渡江第一船”是解放南京的有功之臣,至今仍然存放在南京渡江展览馆供人们参观。</p><p> 父亲说全团指战员分几批乘坐“京电号”渡江,到下关码头时天已经亮了,三O七团所有的指战员们迈着意气奋发的步伐雄赳赳气昂昂地迈进了南京城,彻底打败了蒋家王朝的统治,从此人民开始当家作主了。在庆祝南京解放的大会上,刘伯承、邓小平、粟裕等首长表彰了35军英勇作战的精神,并授予一O三师三O七团一营三连两面“捷足先登,英勇顽强”的锦旗。毛泽东主席亦挥笔拨墨写下了大气豪迈的“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诗句以此鼓励所有参战军人。</p> <p>“京电号”小火轮</p> <p>百万雄师过大江</p> <p>  我的父亲南征北战一生,得到了很多的荣誉,但是他从不居功自傲,对党忠心耿耿,始终保持着两袖清风的廉洁党风。在生活中则坚守艰苦朴素的优良传统,除了一身军装是新的,几乎看不见还有什么新的衣服,就连所穿内衣都一补再补,到了实不能穿的程度才扔掉。父亲到外面看病都是自己出钱,从不报销,为党和国家省了很多汽油票。每次单位安排父亲去疗养时,老人家都让给别人先去。</p><p> </p><p> </p> <p>前排左四为父亲王福堂</p> <p>  我的父亲每当讲起当年红军的英雄事迹时,总是百感交集、意味深长地教育大家:“我们不要忘记历史,不要害怕困难,要勇往直前!在生活上要艰苦朴素!”多少年过去了,父亲的这些谆谆教导,我们一直都铭记于心,并落实在行动上。</p> <p>左二为父亲王福堂</p> <p>  我的父亲平时还教育子女自己种菜,要求我们保持劳动人民的本色,要求我们不搞特殊化,要求我们低调做人。我家有子女六人,只有一个男孩,我弟弟复员后分配到余杭无线电厂工作,每天都要挤近三个小时的公交车。疼爱儿子的母亲让父亲把弟弟调回杭州,当时父亲还在浙江省军区副司令员位置上,想要给自己家中的子女调换一个工作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可是父亲坚决的说:“我不能以权谋私,要守住党风!”幸亏我弟弟也能理解父亲的一片苦心,在坚持挤了八年的公交车后,终于因为自己的努力,经过严格的考核被国家事业单位录取。一九八六年,浙江省军区党委发出向王福堂同志学习的号召,具体内容登在《浙江共产党》第七期杂志上。</p> <p>我与父亲王福堂</p> <p>  在这岁月静好的日子里,我们不能忘记为革命作出贡献的无数革命军人,父辈的革命精神和优秀品质永远值得我们怀念!</p><p> 父亲王福堂光明磊落的高风亮节永垂不朽!</p> <p>此文为王素梅原创,紫苏稍加润色,并借助紫苏的美篇平台发表,在此说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