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唐氏家传（五）

徽州唐氏

第十六篇 江宁太守

江宁太守，指的是唐昆华，就是唐必桂劝告莫作官的四弟唐必燿，在南园生活的兄弟中官位最高的一个。他走上仕途，又转向文坛，有些是谜团，还要细说。

（一）奋进仕途

唐昆华，原名必燿，字锟华、光照，号钜章。唐宏浩的四子，出生于清咸丰六年（1856）歙县斗山下，后迁居大北街祖屋。南园新建后（1871）入住，刻苦课读。其三妹修花出嫁后还写诗给他：

《寄四兄焜华（光照）》

左右神驰欲断魂，去年别后妹居村。

芸窗迩日攻经史，定卜他年辅 至尊。

这是三妹在南园目睹他日夜课读的写照，而且预见他未来上京会试榜上有名，在朝作官。

光绪三年（1877）其父病卒，他敕封儒林。府庠生（秀才）。后乡试为解元（第一名，举人）。光绪八年（1882），壬午科，以明经为尚书郎（明经，系与进士科并列，考试经义，明白儒家经典，主要选拔府、州、县地方官吏。而尚书郎则是各部（曹）有侍郎丶郎中等官，综理职务，通常称尚书郎）。挑取謄录，从事国史馆（清代监修清史的机构，𨌺林院）。寻（不久）以知府，侯补江苏（清代制度，未经补实缺的官员由吏部依法选用，选定后到江苏听侯补缺或临时委用）。听侯补缺这段时间他不在京当尚书郎或謄录，似在上海生活与谋事，没有明确记录，但是有书函来往中透露，他较长时间在上海，这在后面会提及。 

后于光绪二十年至二十五年（1894一1899），＂钦加三品衔特用道署理江宁府＂。清代袭明制，地方行政机关分省、道、府、县四级，道员皆为正四品。当时江苏省分为四道。唐昆华作为特用道员署理江宁府，因此钦加三品，表示重用。就此补实缺，又加重用，为＂忌者所中＂，引发历史公案，也引得其兄必桂有＂当初何苦觅封侯＂的感慨。因此，昆华怎么会为皇帝钦加重用，署理江宁区有什么政绩，为什么削职为民，这三个问题在这里是一个难遇的机会（写《家传》本来就难得有了），我们尽可能弄清楚，作一个历史交代。

（二） 正直为官

首先，我们想了解唐昆华在江宁府任上做了些什么。2005年9月间，托南京挚友刘建平先生就近找江宁府的资料。烦他找了南京市图书馆古籍部，反复查找有关书籍，基本上没有发现唐光照的记载。仅找到《歙县舘录》，其中有一奏折上书＂钦加三品衔特用道署理江宁府正堂唐批＂字样，分析是唐光照的。又找到其夫人吴杏芬（国画家）的小传：＂既而归唐公昆华为室，公讳光照，江苏知府，历充要差，并权守江宁。＂因此，可见唐光照确为江宁知府，而且发现了《歙县馆彔》。该书有碑记彔：《创建江南歙县试馆记》，写道：＂吾歙试江南者向无试馆＂。这说明，清代有江南省，是江苏和安徽两地组成。考举人的乡试设在江宁（今南京），因此歙县考生参加乡试要去江宁，无试馆居住落脚，十分不便应考。写明同治八年（1869）宋端甫捐款购地，光绪二年（1876）汪士珍倡议建馆，又获多人捐款（包括有唐宏浩、唐必桂也捐款），始建成三幢楼共二十九间房，平时出租三年，让考三个月，可约得租金一千三四百元。但是此款遭司事汪俪箎串同倪姓司事匿据挪用。

当唐昆华署理江宁府后，就有江宁府批汪清城禀一件，他作为正堂（正印官）就作批示：

歙县试舘旧章极为妥善，所收房租作为经费亦极充足。初不料汪俪篪自其父故之后，浮开浪费，匿契侵吞，本府早已深悉。因念同乡后裔，不忍直抉其奸，及应试诸生啧有烦言。⋯⋯汪俪篪仍匿契不呈，殊属非是。⋯⋯因此唐昆华批示：刻日呈候本府核明察夺，毋再违延，切速。

此㤡说明唐昆华秉性耿直，敢惩不法。还有一例，那是清末状元、实业家、敎育家张謇（1853一1936）与他联手反贪的故事：

约在光绪二十年（1894），时任江宁文正书院院长张謇致函唐昆华反映：＂书院肄业生江都束生曰璐，寒士也，昨为张罗纳粟，为监生应乡试，扬州送考教官宝应县训导杨泰煐索费四十番，为准备文送考。不得巳，言于嘉树前辈，为详院咨送。文卷齐备，该训导止一用印，仍须十番，缺一不可。＂今人有所不知，当时一番，即一银元，平民百姓生活一个月仅二银元就可维持一家生活了。＂寒士＂怎么拿得出四十银元备考呢？因此张謇不得己请前辈出来说情，由府院详报。但是杨泰煐只是用印，又索要十个银元。为此张謇十分愤慨，向江宁太守唐昆华掲杨的老底：＂该训导曾为如皋训导，贪鄙惡劣之声洋溢至今，弟实不愿向伊说情。即为束生捐去十番亦无不可，而此贪劣无状，威福自作，实觉士林短气，学校汗颜。＂因此另想办法，请唐昆华出面协助：＂束生賚（送）文自投，伏乞查察，为白攸县师：送考教官是否可以横恣如此？束生果能乡试与否，无关紧要也。＂这里的＂为白攸县师＂，即请唐昆华向时任江苏学政而主持乡试的湖南攸县人龙湛霖打招呼。结果怎样呢？张謇仗义执言，得到耿直的唐昆华支持。在随后张謇致唐昆华的信中就表示：＂束生事极感＂，按＂例照给四番＂，束生就可应乡试了。

再有，唐昆华的为官性格、作为，还可从他与徐郙（清代状元、后为协办大学士）的关系中看出端倪，说来话长，容后细说。

（三） 历史公案

唐昆华与徐郙（1837一1907）关系非同寻常。近年来新发现徐郙致唐昆华的函件55封，记录了约在光绪八年（1882）至光绪十二年（1886）的交往史事，弥足珍贵（现唐昆华的孙子唐荣锡收藏于《名人尺牍》中。因徐郙为上海嘉定人，故精印复制55函件赠予嘉定中国科举博物馆收藏，垫补该馆徐郙手书函件的空白。）这段时间内，徐郙在朝廷中任安徽学政、兵部右侍郎、礼部左侍郎、会试考官、武会试主考官等。而唐昆华这时为部曹，后受命候补江苏知府，在上海执事。徐郙在函件中多次邀约唐昆华当科考考官，例如：

＂十三行来，十四开考。我兄十一二到不迟也。＂

“阁下于初六七到此，二十日以外即动身也无妨也。”

“明年二月十三开考，兄可于初四五动身到此，便可盘桓月余。”

弟十二日赴金陵，彼此以小轮拖当日即到。大约十六日开考，不能迟矣。昆季入场，因畏人言，场中未便招呼，只好冬季补做贺筵也。”

以上四段话，最后一段，令人费解。徐郙与昆华是兄弟（昆季）吗？徐郙祖籍为安徽休宁，与昆华只是老乡而已。徐郙在信中常称锟华四兄，知道他在家中排行老四。因此按照习惯，行文中称兄道弟，但是为什么要因畏人言，难道他俩是拜兄弟，朝野周知？场上未便招呼，还要冬季补做贺筵，可以不让人知道。不过从中反而可以悟出一个道理：他俩是办科考事是奉公守法的。不沾亲带故，让人非议。事先约定回避，此乃君子之道。

而且，徐郙还有一段话更值得关注：“今年闱题（乡试中宫廷出题）琐碎已极，法则太多，施之江南，实不能尽所。”这是徐郙私下里批评宫廷出题不佳，可见他俩私人关系极好。

在另外一信中，徐郙更直率批评朝政之短：“朝廷每有一对政，臣下辄揣摩以迎合之，渐至危言要挾，其弊也。”在这封信的末尾，徐郙加注：“阅后即付纸篦”。不知道为什么昆华阅后未毁了此信件，得以让我们看到徐郙对昆华是非常信任的，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两人可以说是生死相交。

二人如此亲密无间，面临下述一个历史公案，似乎不能解释清楚。事情是这样提出的：

2009年，作者发表《新发现的徐郙致唐昆华的书信》（载于上海嘉定区地方志办公室所编《练川古今谈》第四辑）一文后，嘉定区博物馆一研究人员提出：唐昆华放实缺为江宁太守系贿赂徐郙（时任协办大学士）所致。还提供了网上传输的《清代野记》，（清）梁溪坐观老人著的原文作依据。现将相关问题的原文摘抄如下：

“穆克登布者，字少若，荆州驻防满洲旗人，前江宁将军魁玉之第七子。”“丰姿俊美，长身玉立，见者莫不以为善气迎人，和蔼可亲，不知其阴险忌刻也。”⋯。⋯“穆之再管厘政也，大肆贪婪，二子尤纵恣，奔走其门者，皆借风月为关说地。谭嗣同时己知府候补，挟贵人书求大胜关厘税，穆严词拒之。有唐光照者，以五千金贿穆子得之，谭一怒入都，致蹈康梁之禍，惨矣。穆且言于忠诚曰：唐某以徐中堂书来，不敢不奉教。徐中堂，徐郙也，穆在京师，曾执贽门下，人皆知之，托言于徐，使人不疑也，其狡如此。”

以上质疑及相关史料，似需要澄清四个问题：

第一，唐昆华是贿赂徐郙才当上江宁太守吗？

第二，唐昆华（光照）因以贿得大胜关厘税，造成谭𠻸同愤而入都惨遭康梁之禍吗？

第三，唐昆华是否因大胜关厘税一事丢了江宁太守官位？

第四，梁溪坐观老人是何许人也？为什么要揭露唐昆华的丑事？有什么恩怨纠葛？

（四）公案解析

其一，关于行贿徐郙，唐昆华才当上江宁太守，无事实依据。仅从上述光绪八年至十二年（1882一1886）间55封徐郙致昆华的信中可以清楚看到，他们之间的亲密无间的关系。除了科考、议论国事之外，徐郙在信中还写了许多托昆华办私事的记录，委托在沪代购物品，乃至到徐郙家乡购买田地，如何讨价还价，他都交代清楚。他儿子捐官，也要昆华操作。甚至牙齿脱落，梦遗疾病等私密都会向昆华倾吐。限于篇幅，我们在此不一一细说。这里还有一些因素，包括同乡关系，昆华楷书极佳，徐郙书法亦为上品，慈禧太后作画要题词，也是徐郙代笔，至今北京故宫中还留有徐郙书写的匾额、联句。徐郙书写来不及应酬，则由昆华代笔。他们这样亲如手足之情，徐郙在朝廷上力荐昆华放实缺江宁太守，还需行贿吗？

而且唐昆华当江宁太守与大胜关厘税也完全是二回事。因为谭嗣同当时为知府候补，挟贵人书求大胜关厘税，这是1696年谭嗣同在南京候缺，基于筹办新政而筹款。唐昆华当上江宁太守早在1894年，显然与谭嗣同求大胜关厘税无关。

其二，关于谭嗣同惨遭杀害。《清代野记》推断为：““有唐光照者，以五千金贿穆子得之，谭一怒入都，致蹈康梁之祸，惨矣。”我们要注意，历史事实是：1897年谭嗣同协助湖南巡抚等筹办新政，1898年办《湘报》宣传变法，8月，以徐致靖荐，被征入京，任四品卿衔，参与戊戍变法。9月政变发生，被捕遇害。这个史实充分说明，并非因唐光照贿穆子得大胜关厘税，而“谭一怒入都”，才“致蹈康梁之禍”。

其三，关于大胜关厘税。大胜关，在今南京市西南，原名大胜港，元至正十二年（1390）改名大胜港，并置大胜关。厘祱，亦称厘金，即万分之一为一厘，故称厘税，乃水陆交通要道设关卡征收的税。1894一1899年，唐昆华正在江宁太守任上，大胜关也正在江宁辖区内，他是否以徐郙书信并以五千金贿穆子而得到大胜关厘税征收权益，现未见其他证据印证。当然无法确证、断定。唐昆华是否因此事而丢掉江宁太守官位，也无实证推定。只是他下台了，这是事实。什么原因，有一种说法：

“出守江宁，政声卓越，以秉性伉直为忌者所中，遂挂冠归。”这是著名作家、书法家黄太玄（玄翁）在《唐母吴太夫人家传》中提到的。“政声卓越”，“秉性伉直”，这是事实，但是正如唐必桂所言：“宦海风波胆最寒”，“而今督抚威权重，降革由心良可叹。”遭嫉忌而下台，极有可能。

其四，《清代野记》为什么要揭露唐昆华的丑事老底呢？此书系张祖翼（1849一1917）所书，因寓居无锡，号梁溪坐观老人。他是近代著名书法家、篆刻家、金石收藏家。安徽桐城人，与唐昆华还是姻亲，时有书信往来（存于唐荣锡《名人尺牍》）。我们看到书信中，昆华馈赠食品，出钱请祖翼写字，从祖翼回信中看双方还相当亲热。为什么祖翼要揭昆华贿赂五千金的事，或此乃真有其事，从祖翼亲笔回信中却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因此，在这里，只有存此历史之谜了。

（五） 书画伉俪

唐昆华卸任后，于1901年由南京迁到上海，住法租界康悌路马浪路南山里四号。黃太玄在上述文中还写到他此时“出则与诸名士啸傲湖山，入则与太夫人联吟读画，隐居之乐，远逾从政”。在此，我们择要叙述这两位书画伉俪的一些艺海生活。

《中国美术家人名补遗辞典》对唐光照作这样的简介：“唐锟华。歙县人。服官江苏，曾任江宁府知府。工书，精楷法，收藏书画名迹至富。梓有《蝴蝶秋斋画谱》。（《海上墨林》）

他与夫人吴杏芬常一起写诗作画。《细竹》一画，便是他画竹，吴杏芬补山、水、泉、石，构成全幅青竹娟秀茂密，山重水复，地面开阔，意境深远。

他“收藏既富，太夫人寑馈其中，日渐深造。花卉有百花长卷，名公钜卿题咏殆遍。”（黄太玄）其中当时书画名家吴昌硕、陆恢、汪洵等都为她《百花图》题词，就有昆华的推动。以汪洵为例，昆华屈尊下顾汪府上邀请题词，汪回信道：“观尊夫人佳绘长卷二图，设色写生俱臻妙境，⋯题词名流殆遍，恐难着笔，容展观数日再图报命。”可见汪洵下笔之认真。从信中还可看到昆华上门“赐画幅（吴杏芬作品）活色生香”，并“厚洋六元”，汪洵回信敬请“尊夫人坤福，并乞道谢。”

又，著名书画家吴昌硕致函昆华：“闻尊处 所藏百汉碑砚已石印行世”，想“一饱谗眼”，愿“以笔墨三件奉报”。可见昆华收藏甚丰，引来诸名流与之交往，对其夫人实有影响。

再如，状元、实业家、教育家张謇致函昆华：“枉临均左为憾，纨扇二柄，乞尊夫人赐画。”“璅璅之请，歉抱无涘。”

2009年7月2日曾在网上有拍卖昆华在乙未（1895）年书写的行书扇面。后很少见到。

我们可以在两本家传书籍刻本中看到其书法：

一本是《唐氏三族祖莹祭祀谱》序书（光绪八年，1882）。

另一本是：《碧窗绣余闲课》序言（光绪十三年，1887）。

昆华卒于光绪三十年（1904），墓碑为高邕（民初书坛四大家之一）所书，葬于杭州龙井山间。

生子三：唐得藻、唐得鳌、唐熊（吉生），一女：唐静芳。

图16-1 歙县馆录上写了正堂唐批，就是指江宁太宁唐锟华批一件禀文

图16-2 状元张謇致函江宁太守唐昆华讲科场反贪

图16-3 状元张謇致函江宁太守唐昆华

图16-4 协办大学士徐郙致函唐昆华，末行有阅后即付纸簏字样

图16-5 画家汪洵致函锟华谈吴杏芬百花图题词

图16-6 俊卿(吴昌硕)致函锟华为观百汉碑砚石行本

图16-7 张祖翼致函昆华太守姻大人

图16-8 高邕致函吉生(昆华之子)，为昆华写墓碑事

第十七篇 近代上海首位女画家

上篇写到书画伉俪，只讲唐昆华，没写其夫人吴杏芬，现在来细说这位近代上海首位女画家。

（一） 父女画家

树从根上起，水从源头来。中国徽文化网（2008．9．1）讲述新安画派中有一个很特别的现象，师承和家传的传授关系，直接能保持画风的纯正。而吴杏芬及其父吴鸿勋为父女家传关系的一个典型，恰是“新安风”中的“画苑一灯，恒不乏人。”

吴淑娟，字杏芬，自署杏芬老人，晩号杏芬女史。生于咸丰三年（1853．1．2子时），歙县昌溪人。歙南之昌溪为千年古村。这里山青水秀，历代名人辈出，曾考出了144位秀才，24位贡生，9位进士，为国内罕见，而精于书画者，更是徽州其他村落难以比拟，尤其是吴氏一门，满清以降，代有人出，为艺林所重。

先说其父吴鸿勋，字子嘉、心兰、小竹、鹤峰、紫袈道人、知非翁，清咸丰举人，后入曾国藩幕府，并任过湖州府知府三年。他善画兰竹。画兰，数笔写成，浓淡相宜，柔中带刚，暗飘幽香。画竹，浓淡交错，沉着酣畅，如拔剑弩张之笔，勾划出如枪之干和箭之叶。画菊，总是从单纯的内容和简洁的构图中，显现古雅而野逸之气。尤精六法（中国古代品评人物画的六项标准：气韵生动，骨法用笔，应物象形，随类赋形，经营位置，传移模写，后应用到山水，花鸟等画科，成中国画的代名词）。因其父的艺术造诣和严格家教，杏芬幼受庭训，山水、虫鸟、花卉、人物，渊源家学，少即承“新安风”，由平正之于神妙，由规矩以超乎奇杰，有出蓝之誉。同治元年（1862），其父寓沪卖画，杏芬时年十岁，形影不离，随父肆力于六法，日渐深造。

（二） 与画传神

吴杏芬毕生致力于中国山水画的研究与创作。画论宗南田（恽寿平）的写生正派，师古人，更要师造化，乃称与画传神，作为最高境界。青壮年时期，经常跋涉名山大川，寻奇于名胜古迹，漫游祖国十八省的大好河山。正是大自然的恢宏气魄，旖旎风光，为她提供取之不尽的艺术养料。出游归来，带回卷卷写生画稿。于是闭门构思，直至完成林壑幽深，笔底若有烟云，令人神往的称心佳作方才停墨。《十八省名胜图》就是这样创作出来，“有单行本行世，皆傑作之尤著者也。”（引自黄太玄：《唐母吴太夫人家传》）

而且，她的山水画作品，取法不一，力求写真山真水，随景而变，重在传神。黄山风景以奇著称，她的《黄山图》二十四幅，运笔皆奇而浑然厚实。杭州西湖景色淡骓，她的《西湖十景》，色清而绵渺渊雅。

网上还有众多具体介绍她的画作，值得解读。如，她的人物画，丰富多彩，千姿百态。写神话故事的，有从天而降的大将军《天神图》；有写平民百姓的《豆棚闲话图》；有正襟危坐的《管夫人小像》。在作画技法上，师古而不泥古，有的画面以粗笔填实，随形密布，有的用笔特工，有的则疏爽传神，笔墨潇洒。

她的花、鸟、虫、魚，多为工笔画。《雪柳寒江图》，画面清奇之气逼人。《百花图》长巻，更是画色生香，天然丽质，她用了二年时间才完成这画卷，名公钜卿，题咏殆遍。

清宣统二年（1910），她的作品参加了在罗马举办的意大利博览会，名作如林，意大利王后独奇赏其画，斥巨资购藏于皇宫。民国4年（1915），又集生平杰作百条幅，用珂罗版（照相玻璃版）印刷，制成画册，发行国内外，中外报界争相发表专评文章，一些国家博物馆称之为“近世空前之作”。但是，值得一提的是，前些年流传一个说法，认为吴杏芬“她只能绘几笔花卉，巨幅是不能胜任的”。（录自天津于建华著《析回书画细赏玩》，学林出版社2009年3月第一版第74页，引述“补白大王”郑逸梅在《吴杏芬老人画的真伪问题》中的言论）在大量历史事实面，如此拨污水者难道不汗颜吗？

（三） 乐善好施

吴杏芬不仅是一位杰出的女画家，人品也高尚，热心公益慈善事业。民国六年（1917），第一次世界大战烽火灾难，她捐出隹作十幅交协约国红十字会，在上海卡尔登饭店茶话会上拍卖，顷刻售罄，得资11700元捐款。民国九年（1920），湖北省大灾，湖北义赈会请求她助画充赈，她又捐十余幅作品义卖，得款全部充赈。当时大总统徐世昌题颁乐善好施匾额。她七十大寿，民国总统黎元洪特书“林下风高”四字，制匾祝贺。因为她的画艺与人品，人们公认“在海上闺秀画家中，她是资格最老，地位最高，名声最著的一位。她山水花鸟俱佳，画技娴熟，风格老练，不见女性画家惯有的柔弱气质，可谓墨界女中豪杰。”（引自斯舜威著《海上画派》，东方出版中心2010年8月第一版第14页）仅举一例，1919年，在上海成立的天马会国粹画系审查员选举中，她与吴昌硕、王一亭、刘海粟、诸闻韵一起当选。她得五票，仅次于王一亭的七票，而高于吴昌硕的四票和刘海粟的三票，作为唯一的女性，足见她在当时海上画坛地位之高。

但是，到了七十多年后，沪上出版物中却有人认为：“她只能绘几笔花卉”，“所有画件，如人物由沙辅卿代笔，山水由汪仲山代笔，陈奇壑有时也代笔山水，叶楷发代笔花卉。因为这几位画家，润格都较便宜，杏芬订润贵，一个转手，却名利双了。”（于建华、郑逸梅之引文同前）据我们晚辈所知，在杏芬老人晚年时，年迈体弱，力不从心，无奈由其儿子唐熊（吉生）代笔几幅，应酬难却之情。此事似何必求全责备。想当年她乐善好施的种种义举，怎么会变为今天他人嘴里的“名利双收”？公道自在人间，无须多言了。

杏芬老人对画坛贡献，还有她注重国画教育。我们不妨打开《上海美术志》（上海书画出版社2004年版）看看，民国初期多年中，那么多重要的、有代表性的画展，包括中日美术协会、中日联合美术展览会，中国现代名画家近作展览会，都有她的画作为重要展品面世，还有她在日本俱乐部开办画展。1925年，她还与吴昌硕、王一亭等一起被聘为上海城东女校图画专修科教授，热心培育后人。出身大家的李祖韩、李祖云（李秋君）兄妹，最初均师从杏芬老人，后成为美术家。但是，奇怪的是，有权威性的《中国美术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7年版）在收录美术家中，有吴杏芬带教成长的学生李秋君，却不收录其师，上海开埠后第一位女画家！难以理解，有失公允。借此以正视听，详述其业绩，为先祖说几句公道话。

她还先后带教其子唐吉生、孙女唐澄成沪上画家，在杨东山著《唐母画史》详载其画苑佳话。

因中风， 卒于民国十九年（1930）十一月二十八日亥时，享年七十八。

书法家黄太玄曰：“晚近画苑⋯⋯欲求如太夫人之学养兼优，卓然独立于天壤自足不朽者，几绝无仅有。”斯人斯事，“其中殆有天也。”（引自《唐母吴太夫人家传》）

图17-1 今歙县昌溪镇，吴杏芬的出生地

图17-2 吴杏芬像

图17-3 吴杏芬画作

图17-4 书法家黄太玄撰吴杏芬家传，李秋君书

第十八篇 唐氏姊妹诗人

唐氏二十七世唐宏浩夫妇生了七子八女，一生十分辛苦。长子唐必桂写道：八姊妹个个均通文墨。这是怎样培养的，宏浩夫妇没有留下文字记录，非常可惜。必桂的《唐一林诗文集》中有一些记载，几个姊妹均有诗作，其中二妹、三妹较多，分述如下。

（一）女诗人唐瑞芝

唐必桂曾经写《孝女集序》一文，介绍了瑞芝：

“余二妹瑞芝，字韻卿，一字若仙，号题华。幼喜读书，稍长即解吟詠性至孝。同治甲戎（1874）割股医其生母病。”

作者注释：唐瑞芝从小爱读书，长大了，会吟诗作词，非常孝顺。母亲病了，她割自己腿肉作羹喂母治病。在封建社会，自唐代以来，盛行割股疗亲，可以回生起死。这是不科学的医疗方法，是医学落后的结果。但是当时朝廷崇尚封建伦理，表彰这种孝行，百姓愚钝，伤了自身，又不能治病，实是悲剧。

“光绪丁丑（1877），适元和蒋君毓棨，字寅生。寅生虽优行才长于文，而短于诗。妹常郁郁不乐，兼之思嫡母，忆手足，又复善愁善病。情痴之态，时形笔墨。”

作者注释：瑞芝嫁给江苏元和县的蒋毓棨。他品优作文好，但写诗差。婚后妹妹心情不好，思念母亲及兄弟姐妹，又多愁多病，在诗词中流露忧郁情态。

“余自妹适蒋寅生后，四过姑苏，与妹谈诗，索观诸什，彔之以归。嗟乎，岂料甲申（1884）春，一别之后，其年妹竟以产厄亡，春秋三十有一。追思往事，能不悲哉。”

作者注释：妹与寅生婚后，必桂因经商办事四次路过苏州，与妹谈诗，索看各种手稿，彔了带回。不料在1884年分别后，妹难产而逝，才三十一岁。追念往事，怎不悲伤。这里可见，必桂留存了二妹的许多诗歌原作。

“内子汪丽芸，以余曾劝张君蕊题（金榜）刋刻三亡妹锦蕙遗诗，时劝余函请寅生，将妹著作，寿之梨棗。第余前亦曾屡屡函嘱，付之手民。而寅生则亦屡屡以虚名辞。余遂知事难成矣。”

作者注释：必桂夫人汪丽芸，以必桂曾经劝过三妹丈夫张金榜，将三妹锦蕙的遗诗，刋刻为《碧窗绣余闲课》，也劝必桂写信给寅生，将二妹诗作刋刻成书作遗物陪葬。必桂也多次去函嘱，将二妹诗稿交雕版木工制版。但是，寅生托词应付，必桂知道此事难办成。

“近内子以妹孝行，官已额奨，复以为言。余知难却，姑将余所彔归者编之，名曰《孝女集》。一以誌余之恸，一以报内人之请。未彔之作，则有望于寅生也。光绪十七年（1891），岁次辛卯，三月下旬，胞兄必桂序。”

作者注释：近日夫人以二妹孝行为官府制匾额奖励，再提此事。必桂情知难却，遂将所记录回来的诗歌编为《孝女集》。既表示自己的感动，又复示夫人的请求。未记录下来的诗作，寄希望于妹夫寅生提供。这时，二妹去世已经七年，编成《孝女集》，必桂写下这个序言。但是，我们只是见到这个序言，《孝女集》中的诗歌，却至今未见。或许还深藏在重庆市图书馆中。因此，我们只能从《一林诗集》中找到她的和诗，略知她的诗作。

唐必桂：“寄二妹韻卿（瑞芝）”

“一别而今已九年，九年家事最凄然。

新安虽是东流水，不阻魚书往上传。（妹家江苏元和县）”

“附和 唐瑞芝（蒋毓棨妻）”

“骨肉分离年复年，吴江枫冷倍凄然。

感兄不弃无知妹，愿把蓬门消息传。”

又，必桂又分别给二妹、三妹诗句，二妹瑞芝写下二首和诗：

唐必桂：“和二妹韻卿（瑞芝）接余信有感，原韻）”

“一封书到已残冬，翘首苏台意万重。

静夜忽思秋日事，灯前暗洒泪珠浓。

“附原作 唐瑞芝” 

“一别而今秋又东，云山阻隔万千重。

欣來雁足传消息，昨夜灯花结早浓。”

唐必桂：“又和踵前韻，再赠三妹修花（锦蕙）诗”

“两未相逢十一年，花间姊妹最相憐。

心悲此夜窗前月，肠断今朝案上笺。

食古斋（南园内书室额）中诗思懒，

桃花桥畔（时妹家住桃花桥西）梦魂牵。

羡他鱼雁江天路，常与金闺送简篇。”

其二

音书欲寄望征鸿，书未成时意已通。

多是才能称学士，有谁不及不神聰。

其三

义属从人本不空，新诗来往解愁衷。

总因椿落淮扬早，两地红闺泣晚风。”

作者注释：其三中的椿落指其父在扬州早逝。）

“附原作 唐瑞芝”

“芳客睽隔十余年，两地相思孰见憐。

夜静闲吟看月影，情深和泪叠云笺。

一腔懊恼凭谁诉，半世浮沈被俗牽。

惆怅知音人在远，缠绵屡赋断肠篇。

其二

屡将心事托归鸿，形影相随梦亦通。

自笑胸中无点墨，抛砖引玉愧明聰。

其三

寒云微散月当空，捧读瑶章慰寸衷。

惟愿全家重聚首，別无余意祝东风。”

必桂在诗集中录了二妹、三妹和诗后，感慨万分，写道：

“ 生憎姊妹两枝伤，惆怅年华更断肠。”（以上诗句均引自《一林诗集》卷五，重庆市图书馆收藏）

图18-1 《一林文集》卷四，唐必桂撰孝女集序

（二）女诗人唐锦蕙

唐锦蕙，字修花，生于咸丰七年（1857），唐宏浩之三女。幼年住歙县大北街祖居旧屋，同治十年（1871）迁入新居南园。生而秀慧，稍长好读书，尝作蝇头。字，冰清玉润，秀色可餐。喜诵唐宋六朝诗，偶有会意，致忘寢食。

光绪元年（1875），适同邑茂才（秀才）张君金榜，字蕊题。据张金榜记述：“我见其暇时尝以古人诗句诵不绝口。余即嘱其学吟，下笔便觉清洁。每当花晨月夕，长歌短詠，聊以自娱。惟留稿无多，稍不惬意，即行焚弃。辛巳（光绪七年，1881）遭娩难不起，击缶（唱挽歌）之余，从破篋中检得诗草一卷，籖为：《碧窗繍余闲课》（以下简称《闲课》）翻阅一过，皆其生前手录得意之作。覩物怀人，怆然者久之。”

以上可见，锦蕙婚后七年写了很多诗歌，而且整理成《碧窗繍余闲课》诗集，共五十九首。有三亲友劝张金榜为她刊刻出书：

“一林（必桂）大舅兄内子（夫人，汪丽芸）曾执贽为诗弟子，闻有遗稿，劝余寄棗梨（两种木头，即制木版）。”

“昆华四舅兄亦再三怂恿。余以闺中吟詠不过藉以消遣安能出以示人。”

最后，张金榜表示：“余以三君之雅意，謞謞难以，方命遂付剞劂。氏至工拙固不计，存其本来面目而已。虽然灾梨祸棗之讥，余亦自知不免。”

这里张金榜自有谦意。四兄昆华在为《闲课》作序中评价则不同：“余读其书，悉清严婉挚，一洗脂粉习气。呜呼，是可传矣。”“虽然难囬者，命也，而不磨者，名也。有此诗稿，以表其名，殆所谓虽死亦生者，非欤。”

诗言志。在晚清时期，女诗人的思想境界还是十分传统的。《闲课》真可谓地道的“发乎情，止于礼义”，内心蓄积儒道的孝顺父母、尊敬兄长、手足和睦、夫妻恩爱的思想情结，以凝炼的语言，丰富的想象，高度集中地展示唐氏家族的人伦、人情。

“蟾华三五一轮圆，地白如霜亦可憐。

堂上双亲分手日，闺中少女断肠天。

疏簾笼影移花上，秋帐含光倚枕眠。

莫道画眉人作伴，慈颜久別总淒然。”

这是她在《望月思亲》中对父母的真情流露。因日夜思念，就不断写信去问候。

“远寄亲书已八封，鱼沈雁杳更愁侬。

欲将心事从头诉，奈隔云山一万重。”（《思亲》）

因双亲在扬州经商，年复一年，她的思亲情感在不断延伸。在《望亲书不至》中又有展开：

“庭闱一别相思久，春风又绿垂杨柳。

昨夜灯花瓣似莲，可有平安书到否？”

其次，尊敬长兄，切磋诗艺，是她笔下另一主题。

“手把新诗子细哦，一篇一字妙无讹。”（《和大兄夏日南园题壁》。

“只隔云山卅里遥，诗來诗往似春潮。

何时相对联吟咏，使我深闺恨也消。”（寄大兄一林［必桂］）

其兄也不忘嫁到本县柔川的三妹，还把自己在南园的新作不断寄去，使她“捧诵之余，有怀往事，不胜悲怅”，遂有《奉答》类诗作。同时，又思念其弟：

“人生最苦是分离，愁绪忧思诉与谁？

今日凄凉分手去，相逢未识又何时？”（《送别六弟乐亷》

还有对二兄的早逝的伤感：

“忽闻噩耗泪双垂，肠断三更梦醒时。

曾记荷花香候別，那知后会竟无期。”（《哭二兄子雅》）

再次，她对姊妹充满眷恋之情。如：

“越头楚尾路迢远，久别庭闱暮复朝。

姊在吴门莫愁怅，省亲来往好乘潮。”（《寄二姊瑞芝》）

至于，她表达夫妇恩情，仅有一首：

“细雨潇潇且掩扉，梁间归雁自双飞。

寻思未解郎君意，语我归期胡不归。”（《郎久客未归忆而偶作》）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新安畹仙女史汪兰芳也为《闲课》作序，对此诗集问世有个预估：“此日锦心繍口纱笼幼妇之辞，行将户誦家絃，纸等洛阳之贵。”这是汪兰芳在光绪十二年（1886）写的，但是直到百年之后的1992年，黄山市地方志办公室编写的《黄山市近现代人物》一书还没有收录她。这与汪兰芳的期望形成极大的反差。也就是说，她从来没有为当地乡亲家喻户晓，而且现在歙人根本不认识晚清有这么一位女诗人。因为《闲课》系晚清刻本，公开的，仅有安徽省博物馆收藏。笔者因家父留下原刻本，据此于锦蕙诞辰150周年之际，在2007年6月22日《黄山日报》上发表《晚清歙县女诗人唐锦蕙》一文，后来歙县相关部门在公函中提到了这位女诗人，但是又错误地认为她是槐塘村唐氏祖先。因为本书前面早就介绍过徽州唐氏分三族，槐塘唐氏是下族，锦蕙是上族二十七世唐宏浩的三女儿。特此说明。

图18-2 唐昆华为《闲课》作序

图18-3 《闲课》诗文选页

徽州唐氏家传（六）徽州唐氏家传（七）徽州唐氏家传（八）徽州唐氏家传（九）徽州唐氏家传（一）徽州唐氏家传（二）徽州唐氏家传（三）徽州唐氏家传（四）